劉妮
摘 要: 葉嘉瑩一生飽經憂患、四處漂泊。從南下臺灣到漂泊海外,從歸國教書到落根南開,古典詩詞伴隨她的一生。盡管一世多艱,她對故國的思念與文化認同常常流露于她的詩詞創作之中。本文擬從政治、地理、文化三個意義層面分析葉嘉瑩的故國之思。詩詞中所體現的故國之思本質上是一種建立在身份和文化認同基礎之上的文化之思。
關鍵詞:葉嘉瑩 詩詞 故國之思 文化認同
葉嘉瑩是蒙古裔的滿族人,1924年生于北京。她在北京察院胡同里的四合院長大,自幼接受漢文化教育。幼承家學、底蘊深厚。從地緣來看,葉嘉瑩是確確實實的中國人。但在她的詩詞創作集《迦陵詩詞稿》中,葉嘉瑩又多次將中國稱為“故國”。對她來說,中國怎么會成“故國”呢?這主要是出于以下兩點原因:其一,1943年,葉嘉瑩所作的《早春雜詩四首》中有:“故國遠成千里夢,雪窗空負十年期”① 32當時葉嘉瑩在北京輔仁大學上學,身在祖國、身處家鄉她稱自己的祖國為“故國”是因為當時政治格局劇烈變動,家國淪陷、戰亂流離、喪母之痛,神州大地已非故土;其二,1969年,葉嘉瑩一家遷居加拿大溫哥華,入加拿大籍。她被聘為哥倫比亞大學終身教授,1990年被授予“加拿大皇家學會院士”榮譽稱號。1978年所作《再吟二絕》中有“海外空能懷故國,人間何處有知音”① 141,就國籍來說,葉嘉瑩現在是加拿大裔的華人,中國對葉嘉瑩來說意味著“故國”。值得注意的是,在《迦陵詩詞稿》中葉嘉瑩將自己國籍所在地加拿大稱為“異國”、“異邦”、“殊鄉”、“他鄉”,將自己真正的祖國中國稱為“故國”,在“異國”和“故國”之間的流動,確立了葉嘉瑩的漂泊者的形象。在目前已經出版的著作或是演講中葉嘉瑩都將自己的祖國認定為中國,由此可見葉嘉瑩對中國身份的認同。
葉嘉瑩的詩詞作品主要收錄在《迦陵詩詞稿》中,其中收錄詩、詞、散曲、歌辭共計五百余首。從故國之思的討論出發擬將葉嘉瑩的詩詞創作從空間的維度來考量,根據詩人所處的地理位置大致可以將其詩詞創作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從1934至1948年,這一階段葉嘉瑩主要是在北京求學、任教。前期她的詩詞作品主要是以四合院的景物為素材,這段時間的詩作飽含婉約靜斂的少女之心。后期從1941年進入輔仁大學、母親病逝,受業于顧隨先生開始,葉嘉瑩的眼光開始從小四合院轉向身處的大時代。此時詩詞作品中有大量對家國淪陷敏銳的觀察和纖細感受;第二階段是從1948年至1974年,這一階段主要是在臺灣的三所大學講授古典詩詞。丈夫因“白色恐怖”被捕入獄,葉嘉瑩帶著女兒在異鄉為生計奔波,留下的詩詞作品相對前一階段數量較少,但飽含著漂泊之苦和歸國之愿;第三階段是從1974年至今,主要往返于中國和加拿大兩地,后定居南開。這一階段的詩詞作品有歸國之后的欣喜,同時也浸透著“四海弘文、一燈傳道”的宏愿。從空間的轉換可以追尋葉嘉瑩漂泊的足跡和心路歷程,對于她的故國之思的分析擬從政治、地理、文化三個層次來進行分析:戰亂中對于家國淪陷的慨嘆與憂思、漂泊中對故人故土的思念以及文化認同意義上對心靈原鄉的皈依。
一、“早是神州非故土”
近、現代中國遭到帝國主義的侵略經受了諸多苦難,這也是一代愛國青年成長的底色。他們生逢亂世,經歷割地賠款的屈辱和戰亂流離的苦楚,內心掙扎煎熬。艾青的《我愛這土地》表達出經歷苦難的一代中國人對祖國大地深沉的愛,寫作舊體詩詞的葉嘉瑩創作中也充滿戰亂中對于家國淪陷的慨嘆與憂思。從這一時期很多詩詞的小序中就可見一斑:《早春雜詩四首》的小序中“一九四三年春仍在淪陷中”、《園中杏花為風雪所襲》的小序中“一九四三年春仍在淪陷中”、《中呂粉蝶兒》的小序中“一九四四年秋作于北平淪陷區中”、《浣溪沙五首》的小序中“一九四四年冬時北平淪陷已七年之久”。詩詞前的小序也有敘事功能,從單篇來看,它有交代詩詞創作的時間和背景的作用。多篇綜合來看,小序中多次出現的“仍”字和“七年之久”一方面突出了淪陷時間之長以及不知道這種生活還要持續多久的憂思和困惑,另一方面也反映葉嘉瑩作為一個年紀尚幼的女性詩人與祖國共患難,并在患難的過程中一遍遍確認自己的民族身份。葉嘉瑩身在淪陷區內,民眾所經歷的苦痛她都感同身受。“民族磨難是葉嘉瑩那一代人難以抹去的記憶,這樣的磨難是她們認識到自己民族身份的清醒劑。”?譺?訛
葉嘉瑩在軍閥混戰中出生,在戰亂流離中長大。“七七事變”發生的時候,葉嘉瑩只有13歲,抗戰的艱苦生活,身在淪陷區的她也深有體會。特別是抗戰期間葉嘉瑩經歷了國仇與家難的雙重變故,母親去世、父親遠在后方,年齡尚幼的她經歷了國家淪陷、小家離散之后這份家國情懷更加深沉厚重。她的諸多詩作對此都有深刻的體悟和發自肺腑的隱憂,16歲時所作的《詠蓮》中有“如來原是幻,何以度蒼生”① 6。在她看來,佛家悲天憫人的情懷在戰爭炮火帶來的死傷和痛苦面前是那樣蒼白無力;在《早春雜詩四首》中有“故國遠成千里夢,雪窗空負十年期”① 32;在《故都春游雜詠》中有“吟鞭東指家何處,十載春明等故鄉”① 33;在《採桑子》中有“依舊風沙,依舊天涯,依舊行人未有家”① 85。雖然葉嘉瑩此刻身在故鄉,可是因為家國淪陷、戰亂流離,她依然感覺到“故國遠”,不知道“家何處”,依然是心靈沒有歸屬的“行人”。不滿20歲的她已經對生死無常和戰爭有了切身的體驗,這些經歷和感觸都在她的詩行中有體現。她和她的祖國一起歷經苦難一起成長,這也是她的家國情懷如此深厚的重要原因。
抗日戰爭勝利以后,國共兩軍對峙,國民黨敗退臺灣,導致了臺灣和大陸的長期分治。葉嘉瑩隨丈夫渡海遷臺,開始了長達半生的漂泊之旅。這不是葉嘉瑩個人的主動選擇,政治的失敗直接導致她們這一代人的流亡。被迫無奈的離家去國導致的心靈劇痛格外強烈,在異鄉異國的羈旅之愁也更加悲涼。臺灣和大陸一母同胞、一水相隔卻音信隔絕,葉嘉瑩的詩詞充滿對祖國和平統一的期盼和向往。在《鵲踏枝》中有“惆悵花前心莫展,一灣水隔天涯遠”① 219,在《水龍吟·秋日感懷》中有:“一水盈盈清淺,向人間、做成銀漢。鬩墻兄弟,難縫尺布,古今同嘆。血裔千年,親朋兩地,忍教分散。待恩仇泯沒,同心共舉,把長橋建”① 213-214她認同自己的中國身份,認同的是包括臺灣的整個中國。在這個層面上,葉嘉瑩的詩詞創作具有一定的政治意蘊和歷史深度。
葉嘉瑩只是當時時代洪流中的一位普通女性,她的詩中隱憂反映了詩人期待祖國和平統一、普通民眾安居樂業的美好愿景。這種“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心憂天下的傳統是歷代無數仁人志士的心靈堅守。葉嘉瑩之所以和先賢們一樣在家國淪陷時表現出濃烈的家國情懷和深深的隱憂,是出于內心的對自己中國身份的認同。這是文化認同的重要方面,即認同自己是炎黃子孫,認同中華民族的凝集力。
二、“故園春夢總依依”
渡海遷臺以后,葉嘉瑩遠離鄉土,與親人音信隔絕。實際上,從大陸渡海遷臺的一代人都有遠離鄉土之后濃濃的鄉愁,余光中的《鄉愁》表達出這一代人對于回歸故鄉、期待祖國和平統一的心愿。在臺灣當代文學史上,各種文體中都不乏鄉愁的主題,鄉愁是臺灣當代文學中一個不可忽視的時代主題。葉嘉瑩的詩詞創作中充滿了對故國鄉土的思念,并始終以“漂泊者”的形象存在。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中就提到了人對歸屬和愛的需要,尤其是在飽經憂患的異國他鄉,這種歸屬和愛的需要尤其珍貴,懷鄉懷舊成為葉嘉瑩心底唯一的情感依托和精神慰藉。
初到臺灣,葉嘉瑩經歷了丈夫因思想問題入獄,自己帶著不滿周歲的女兒也牽連入獄。葉嘉瑩母女出獄以后,無家可歸也不知謀生何處,飽經憂患后她在這一階段詩詞創作的風格更加沉郁。詩詞中常以“飄蓬”的形象自比,不論是在臺灣還是在海外,葉嘉瑩的內心都沒有歸屬和愛的感覺。身處異鄉的孤獨寂寞之感更是無人訴說、無人知賞,始終只是作為“游子”、“客子”、“飄蓬”而存在。在這種境遇下,葉嘉瑩的詩詞中充滿了對故鄉故土、恩師親人的溫情回憶,在詩詞中過往的溫情和當下的凄涼境況形成鮮明的對比,呈現出一種“甜蜜折磨”的審美形態。
漂泊時期,因錯綜復雜的政治環境、交通通訊的不便家人音信全無,漂泊北美時又因為國內正處在“文革”的特殊時期不能與家人通信,所有的凄苦哀愁全都浸透在詩作之中。這一時期,葉嘉瑩有諸多追憶之作。1953年,在《雙調新水令·懷故鄉北平》中葉嘉瑩細數了故鄉北平一年四季的風貌和少年游玩時的場景。兒時的童趣和故鄉的風景都還鮮活在記憶之中,現實卻是有家難回,不知道歸期是何年。在《五律三章奉酬周汝昌》中,對少時讀書的場景的的回憶。記憶中的石橋、石獅子、天香庭院、多福軒好像閉著眼睛就能回到過去,現實卻是從臺灣輾轉到海外,離自己真正的故鄉越來越遠。回憶是甜蜜溫情的,當下的現實卻凄冷孤寒,在這樣強烈的對比落差中呈現詩詞獨特的審美形態。除卻對故鄉故土的思念,《迦陵詩詞稿》中還有諸多懷念故國友人的作品,其中包括自己的恩師、同學、親人。如《贈故都師友絕句十二首》《水龍呤·壬戌中秋前夕有懷故人》《晚秋懷故國友人》等,詩詞中追憶交往細節、對未來充滿美好期待,只是對當下自己的境況諱莫如深,游子的心緒感人至深。為朋友寫的挽詩中也流露出這種心緒,如《許詩英先生挽詩》《端木留學長挽詩二首》《陳省身先生悼詩二首》等,在《許詩英先生挽詩》中回憶學生時代與先生初識時在院內吟誦詩詞,在漂泊臺灣期間得到許先生的幫助進入大學任教。然后從回憶回到當下的現實,即“欲覓童真不可尋,死生親故負恩深”① 123,再也無人共同訴說故都殘夢的孤獨寂寞之感和客身海外不能去給先生送殯、未能報答先生的遺憾。從渡海遷臺到漂泊海外,葉嘉瑩的漂泊之感和思歸之愿一直存在,這是歸屬與愛的需求。她心中懷有一份對祖國和故鄉深沉的愛,飄零得越久,這份愛越深沉。
1974年,那一年葉嘉瑩五十歲,她有了第一次回國探親之旅。在外漂泊了二十六年的她終于回到了故鄉。面對祖國的大好河山,這位漂泊在外的游子壓抑了近三十年的鄉情借著《祖國行長歌》這首兩千多字的七言古詩抒發了歸來之愿實現的欣喜。“卅年離家幾萬里,思鄉情在無時已,一朝天外賦歸來,眼流涕淚心狂喜。”① 125少年離鄉,回來已是白發老人,遙遠望見故鄉的萬家燈火,內心激動,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濃烈的鄉愁在這一刻得到安放。在國籍上來說她仍是加拿大人,她回到了故國,完成了地理意義上對自己中國身份的歸屬。然而歸屬的問題不僅僅是單純的地理問題,還有更深層次的文化的歸屬和認同。
三、“千春猶待發華滋”
漂泊海外期間,文化上“失根”的感覺也常常襲來。葉嘉瑩從小接受漢文化教育,“鄉根”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文化之根,在這個層面上她已經不再簡單地抒發鄉愁,更多的是反思和行動,她所考慮的是整個民族精神文化層面的振興和重建。她認定古典詩詞的靈魂在中國,并迫切想要回到心靈故土實現書生報國的理想。
葉嘉瑩的故國之思不僅僅停留在對故國風俗人情的描寫、對恩師親友的憶念,還有更深層次的民族生存歷史和傳統文化的記憶的書寫。葉嘉瑩認同自己的民族身份,自身的學識使她熟知中國文化和民族傳統。記憶中的家國在漂流海外時期成為一種文化想象,一種形而上意義上的“文化中國”。在葉嘉瑩的詩詞中,這種文化之思主要表現為對古代先賢高潔人格的向往、廣泛使用中國文化的原型意象兩個方面。
《迦陵詩詞稿》中,葉嘉瑩在中國歷史和文化場域中徜徉,穿越時空與古代圣賢精神對話。早在1943年葉嘉瑩所作的《生涯》中就有“甘為夸父死,敢笑魯陽癡”?輥?輰?訛的志向,夸父在追求光明的道路上有堅強的意志和無畏的獻身精神,葉嘉瑩在少年時就有為真理殉道的決心和勇氣。漂泊期間,她在詩詞創作中多次提及古代先賢,對他們高潔人格的向往中透露出深沉的文化之思。在其詩詞中出現次數較多的要數屈原和杜甫。在《八神甘州》《水龍吟·題屈原圖像》《沁園春·題友人贈仕女圖》等詩詞中都提及屈原,1979年南開大學贈予葉嘉瑩范曾所畫的屈原圖,葉賦詩曰“有靈均、深意動吾衷。而今后、天涯羈旅,長共相從”① 34。屈原是一個為了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寧愿自我犧牲的悲劇英雄形象,體現出為理想獻身的民族精神和氣節。杜甫在窮困潦倒中依然心憂天下,詩詞中充滿對底層民眾的關懷。葉嘉瑩在《西安紀游絕句九首》《一九八一年自溫哥華乘機赴草堂參加杜詩學會機上口占》《旅游有懷詩圣賦五律六章》等詩中不僅表達了對杜詩的喜愛,更表達了對杜甫人格操守和憂國憂民的情懷的仰慕。屈原和杜甫同是愛國主義詩人,葉嘉瑩對他們的認同,實際上就是對中華民族歷史文化的認同。
其次,葉嘉瑩的詩詞中反復出現中國文化的原型意象。諸如“荷”、“蓮”、“月”、“斜陽”、“松柏”等,這些意象的意義在中國文化的不斷發展中超越了本體實在的意義而具有了象征意蘊。它們不僅僅作為意象而存在,更是一種文化記憶和人格精神的象征。葉嘉瑩一生與荷花頗有因緣,也創作了許多荷花詩詞。這個意象承載了她個人的品質特征,也承載了她文化傳承的心愿。《迦陵詩詞稿》中有諸多荷花詩詞如《木蘭花慢·詠荷》《瑤華》《浣溪沙·為南開馬蹄湖荷花作》等,她欣賞荷花出淤泥而不染的品質,更贊美它的花、葉、根、實皆有可用的奉獻精神。與此同時,這個意象也承載了她文化傳承的心愿“蓮實有心應不死,人生易老夢偏癡,千春猶待發華滋”① 222,蓮花雖然謝了,但里面有蓮子,只要播下了種子,就會再次開花結果。她的內心有著“士”的責任與擔當,希望以自己的一己之力將中華民族的優秀文化傳統繼續傳承和發揚下去。個人力量是短暫的,文化卻是能代代傳承的。1979年,55歲的葉嘉瑩開始利用假期自費回國講學,退休以后落根南開大學,此后的數十年她講學的足跡遍布祖國的大江南北。
葉嘉瑩的故國之思是建立在對自己中國身份和文化認同的基礎之上的一種文化之思。葉嘉瑩認同自己的中國身份,但這個“中國”并不僅僅代表政治或地理意義上的中國更是指向更深層次的文化中國。張宏敏在《文化中國”概念溯源》一文中指出:“文化中國”這一概念帶有籠絡海內外華裔學者與知識分子感情的凝聚力與感召力。”① 246對于一生漂泊的葉嘉瑩來說,她對自己的中國身份和中國傳統的文化有著強烈的認同感。她將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詩詞,在與孔子、屈原、杜甫等圣賢交流對話的同時也在國外的書籍理論中汲取營養,這種文化的交流和碰撞使她能突破狹隘并以發展的眼光審視中華文化。文化中國的凝聚力和感召力使她產生文化上“失根”的感受,她從中覺醒并完成了文化認同意義層面上對心靈原鄉的皈依,真正回歸到她魂牽夢繞的的文化中國。她的詩情源自于此,她的一生也皈依于此。
注釋
① 葉嘉瑩.迦陵詩詞稿[M].中華書局,2007.
③ 張春華.葉嘉瑩的中國身份認同[J].濟南大學學報,2014(2).
④ 張宏敏.“文化中國”概念溯源[J].文化學刊,2010(1).
參考文獻
[1] 葉嘉瑩.迦陵詩詞稿[M].北京:中華書局,2007.
[2] 熊燁.葉嘉瑩傳[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4.
[3] 葉嘉瑩,張候萍.紅蕖留夢——葉嘉瑩談詩憶往[M].上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3.
[4] 張春華.葉嘉瑩的中國身份認同[J].濟南大學學報,201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