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貨幣會威脅主權貨幣和央行嗎

丹尼爾?海勒

信

息技術的進步導致了一種全新的貨幣形式的出現，這種貨幣被稱為數字貨幣。數字貨幣的一個顯著特征是，它們不是由中央銀行發行（如紙幣）或商業銀行發行（如存款賬戶）的。數字貨幣由軟件協議發行，不構成任何機構或個人的負債，也無政府擔保。這些特征使數字貨幣更像黃金之類的商品。

目前最著名和最廣泛使用的數字貨幣是2009年推出的用于網絡點對點支付的比特幣。比特幣系統7×24小時開放，擁有超過1300萬注冊用戶，每秒以比特幣支付的交易在10筆以上，已成立多家比特幣與主要主權貨幣兌換的交易所。

用戶擁有比特幣系統，只要95%以上的用戶達成一致就可更改規則和協議。這種共有的所有權模式和比特幣支付系統的便利性，使得很多人相信并希望比特幣將來能夠取代主權貨幣以及發行主權貨幣的中央銀行。此外，有觀察人士認為，比特幣是金融體系去中心化發展的結果。

貨幣及貨幣工具的分類

今天的貨幣以多種形式存在，包括實物貨幣和電子貨幣。實物貨幣包括紙幣、硬幣、金屬硬幣等，通常由中央銀行發行。電子貨幣包括金融機構在中央銀行的（非現金）存款、居民和企業在商業銀行的存款以及儲存在芯片卡上的貨幣價值。數字貨幣可以由中央實體發行，也可以由計算機系統以去中心化的方式發行，不以主權貨幣計價。比特幣是去中心化數字貨幣的一個例子。

去中心化數字貨幣的一個典型特征即支付義務的結算是點對點進行的，不需要可信的第三方（如商業銀行、中央銀行、清算中心），這與紙幣和金屬貨幣非常相似。事實上，比特幣創始人中本聰（Nakamoto）聲稱，比特幣交易跟紙幣一樣安全，而且具有其他機制所沒有的不需要可信第三方的獨特優勢。

現代電子支付結算

在貨幣發展史上，私人部門通過創新挑戰主權國家貨幣發行權壟斷的例子比比皆是。

現代電子支付結算體系是高度中心化和媒介化的。中央銀行發行主權貨幣（法定貨幣）并提供結算服務，商業銀行專門從事存貸款業務，中央證券托管機構存儲電子證券，中央對手方清算衍生品。這種專業化分工的基礎是規模效應，中介機構發揮作用并提高經濟效率的一個重要前提是市場參與者的信任。

我們以一個簡單的例子來說明這種體系的高度中心化和媒介化。付款人向其支票賬戶所在銀行發送付款指令，銀行對付款人進行身份驗證并檢查其賬戶是否有足夠資金。確認無誤后，銀行將支付指令轉發給清算所。清算所將會員銀行轉發的付款指令匯總起來，并計算凈額。每隔一段時間（比如每兩小時）清算所向中央銀行發送凈結算頭寸的付款指令（存款余額的轉移）。當中央銀行完成凈額頭寸的轉移劃撥，付款即結束（無條件且不可撤銷）。然后收款人賬戶所在銀行貸記收款人賬戶。整個支付過程通常持續幾個小時，也可能超過一天，這取決于一個國家的支付基礎設施。對于跨境支付，由于還涉及到代理銀行，流程更加復雜和耗時。

比特幣系統的交易

比特幣支付不需要清算所、商業銀行或中央銀行這類媒介。下圖為比特幣系統的結算流程。首先付款人通過互聯網向比特幣網絡的參與者（包括收款人和“礦工”）發送支付指令，這些參與者充當所有比特幣交易的驗證者和記錄保存者。全部交易記錄都保存在長序列鏈（即區塊鏈）上。每隔10分鐘，比特幣網絡將最新的交易打包成一個新的電子區塊。創建并添加下一個區塊的權利只分配給一個礦工。為了確定下一個礦工，系統設置了一個復雜的密碼問題，最先解出密碼的礦工獲得創建下一個區塊的權利。礦工勝出的關鍵在于提高算力。勝出的礦工將從比特幣公司獲得新發行比特幣的獎勵。任何擁有所需硬件和軟件的人都可以挖礦，比特幣礦機可以在網上購買，軟件是開源的，可以免費下載。

一旦系統確定了勝出的礦工，其他礦工將評估新添加的區塊是否有效。這種方式可以防止一個比特幣（或其中一部分）被重復使用兩次（即重復支付）。如果絕大多數礦工（就其算力而言）同意區塊中的交易是有效的，相同的副本將通過網絡分發，以分散的形式存儲在礦工的電腦中。區塊中的交易被確認需要一個小時，這一延遲使得比特幣不適合大額銀行間付款，因為目前的實時結算系統通過實時付款消除了結算風險。

比特幣的統計數據

比特幣的發行速度是預先確定和外生給定的。隨著時間推移，比特幣“印刷”速度每4年減少一半。下一次挖礦獎勵減半的時間是2020年6月，每個區塊的比特幣獎勵將從12.5個減少到6.25個。按照目前的獎勵數量，流通中的比特幣每年增長約2%。此外，比特幣的上限是2100萬個。其中一半會在前6年產生，目前約80%的比特幣已經被開采，預計將在20年內達到上限。

早期比特幣的單價低于1美元。2013年12月比特幣單價達到1150美元，2014年又下跌至200美元的低點，2017年3月再次上漲至1285美元的高點。自那之后，比特幣單價開始大幅波動。根據IMF統計，比特幣的價格比其他重要資產更不穩定。

比特幣的交易數量穩步增加，截至2017年4月比特幣日交易量約為35萬個（每秒4個）。由于比特幣最大區塊的大小為1兆字節，因此可以處理的交易數量是有限的（每秒最大交易量約3-7個）。事實上，比特幣系統的容量已經全部耗盡，在可擴展性方面存在明顯問題。對此，該系統已經采取了一些短期措施，比如將交易轉移至另一個鏈上，等容量釋放后再轉移回來。考慮到容量的限制，比特幣交易系統還出現了類似于傳統清算所的第三方托管機構，以實現鏈外交易。比特幣社區正在討論和制定可持續提高處理能力的措施，包括增加區塊容量、引入大容量外鏈清算等。

在比特幣兌換市場上，2013年以前美元/比特幣交易量占據了市場的主導地位。但中國投資者對比特幣的興趣高漲導致交易活動發生了很大變化。2014年之后，95%以上的比特幣交易是與人民幣兌換。因為比特幣兌美元及人民幣以外的其他貨幣所占份額很小，因此可以肯定的是，比特幣在中國并沒有被用來規避資本管制。但在2017年1月，中國的比特幣交易所暫停了保證金交易并開始收取交易費用，人民幣/比特幣交易量驟減。目前美元/比特幣交易量占到一半以上，緊隨其后的是人民幣、歐元、日元。

在交易費用方面，自2016年7月比特幣獎勵減半之后，每筆交易的成本約4-10美元。因此比特幣支付可能不會比匯款等傳統支付方式便宜。

在過去幾年，集體挖礦行為大幅增加，隨著大型商業礦場的建立，集體挖礦越來越產業化。建立一個標準池，如果有人成功創建下一個區塊，那么所有成員將分享獎勵，這已經成為礦工們的標準做法。由于挖礦會消耗大量電力，礦工通常選擇電價便宜的地方。60%的比特幣獎勵產生在中國。

比特幣會否助長洗錢和恐怖主義

比特幣這類可兌換的數字貨幣可能成為洗錢和資助恐怖主義活動的工具。與受監管的非現金交易相比，比特幣系統是匿名的。雖然分布式賬簿是公開的，但支付指令只包含對應關系的標識符，不包含其名稱。

2015年，國際反洗錢金融行動特別工作組指出，在數字貨幣和受監管的金融體系之間，需要采取反洗錢和打擊恐怖主義資助行為的措施。該機構為數字貨幣交易所提供了具體建議和指導。但這些建議不是針對數字貨幣本身，而是針對數字貨幣兌換為主權貨幣的渠道。

稅務部門認為比特幣是一種需要申報的資產。2016年11月美國國稅局被授權收集進行比特幣及其他數字貨幣交易的納稅人資料。

比特幣安全嗎

分布式系統的三個特征提高了比特幣的安全性。首先，比特幣具有容錯能力，因為依賴許多獨立的組成部分，即使某些節點失敗也不會影響到全局。其次，比特幣具有抗攻擊能力，由于沒有中央計算機，攻擊的成本更高。再次，比特幣具有抵抗共謀的能力，參與者很難以犧牲其他參與者利益的方式串通起來。

不過盡管具有這些優勢，比特幣系統已經被發現存在一些潛在的安全弱點。

第一個安全風險被稱為“51%攻擊”。只要大多數礦工同意，比特幣交易即為有效，那么51%（以算力計算）的礦工可能共同發起攻擊。鑒于目前相對較高的礦機集中度，這種攻擊是有可能出現的。

第二個安全風險與比特幣不記名票據的特征有關。像現金或黃金一樣，只要擁有比特幣錢包的私人數字密鑰，就可以花掉其中的比特幣。如果所有者丟失了鑰匙，就不可挽回地失去對資產的所有權。

密鑰被盜的風險并不僅僅停留在假設層面。總部位于東京的比特幣交易所Mt. Gox提供存儲密鑰的服務，但三年內就被入侵了兩次，約85萬個比特幣（當時價值4.5億美元）被盜。這次事件之后，比特幣錢包的安全性得到了大幅改善，例如使用雙重身份驗證或多重簽名。但2016年Bitfinex比特幣交易所還是被搶劫了12萬個比特幣（當時價值6700萬美元）。

比特幣會成為貨幣嗎

成為貨幣需要符合三個標準：（1）作為交換媒介被廣泛使用；（2）作為記賬單位；（3）具有穩定的價值貯存功能。大多數主權貨幣完全符合這三項標準。

通常來說，當用戶確信有足夠多的其他用戶愿意接受某種交換媒介時，這種交換媒介才有可能成為支付貨幣。交易量、交易金額、用戶數量等指標可以用來評估一種貨幣作為交換媒介的廣泛接受程度。我們看到，盡管比特幣的交易量在不斷增加，但其作為交換媒介的作用仍然相對較小。比如雖然中國比特幣采礦和交易高度發達，但幾乎沒有中國商家接受比特幣支付。大部分比特幣都被儲存起來。因此，持有比特幣的主要目的是投機，而不是作為一種交換媒介。

貨幣還可以用作衡量經濟活動的記賬單位，但比特幣在這方面也沒有什么吸引力。目前比特幣只是偶爾被用作記賬單位，例如在區塊鏈初創企業的眾籌項目或賭博網站中。最近幾年，以比特幣來衡量的消費者物價指數與實際情況出入極大，如果用比特幣來記賬，將給經濟帶來災難性影響。

此外，貨幣還應該具有較好的保值功能，因此幣值需要保持穩定。比特幣幣值還遠未穩定，相反其價格波動劇烈，屬于高風險資產。

最后，考慮到比特幣數量被限制在2100萬個，如果一個經濟體依靠比特幣來運行，最終將會陷入通縮。也許未來會有具備更優供應機制的模仿者取代比特幣，屆時比特幣價格將崩潰，從而導致高通脹。

結論

比特幣是第一個受到用戶、開發者、投資者、中央銀行、監管者廣泛關注的數字貨幣，這主要是因為分布式記賬技術使得比特幣能夠提供相對低成本的點對點資金轉移。然而與傳統貨幣相比，比特幣作為交換媒介的作用仍然很小，因為比特幣目前主要用于投機而不是交易。

可以想象，比特幣可以在交換方面尋找到自己的利基市場。但是由于缺乏需求上漲時平抑價格以及需求下降時減少供給的機制，這意味著如果采用比特幣作為貨幣，將會像恢復金本位一樣。只要各國央行繼續奉行穩定的貨幣政策，就不用太擔心比特幣系統會取代央行。

（作者為美國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訪問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