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女企業家發展現狀、問題與期望

國

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公管所企業家調查系統課題組與中國女企業家協會等聯合開展了首次全國范圍大規模女企業家問卷調查，共回收有效問卷2505份，樣本覆蓋29個省、自治區和直轄市的各個行業，其中國有企業和非國有企業分別占3.5%和96.5%；大、中、小型企業分別占13.4%、37.7%和48.9%。公司創始人或職務為企業董事長或總經理、廠長、黨委書記的占90.5%。為了深入分析，報告還利用了中國企業家調查系統以往對全國企業家的綜合調查數據進行男女性企業家對比分析。

中國女企業家發展現狀與特征

1.女企業家以自主創業為主，在服務型行業較多。隨著新經濟時代的到來、新的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的出現，為女性創業創新、事業發展帶來了更多機遇。調查顯示，近九成女性企業家認同“女企業家越來越多”、“經濟全球化與新經濟時代為女性發展創造了新機遇”的說法。

調查顯示，女性企業家“自己創業”的比例為67%，超過男性企業家（44.4%）；女性企業家由董事會任命的占14%，低于男性企業家（41%）；另外，由主管部門任命的女性企業家僅占4.1%（見表1）。

從行業分布來看，相較于男性企業家比較集中于制造業（64%），女性企業家所在行業分布較為廣泛：制造業（21.5%），批發和零售業（15.3%），醫療、美容、健康和服務業（8.2%），住宿和餐飲業（7.1%），文化、體育和娛樂業（5.5%），信息傳輸、軟件和信息技術服務業（4.5%），教育（4.4%）和金融業（3.6%）。由此可見，女性企業家較多集中在服務型行業。

2.女企業家領導的企業具有“小而美”的特點。從企業規模來看，參與調查的女性企業家所經營企業大都是中小企業，近一半企業的注冊資本在500萬元以下。

值得注意的是，盡管女性所經營企業的規模較小，但調查發現，在當前經濟下行壓力較大的背景下，參與調查的女性所經營的企業表現較好。具體來看，女性所經營企業2016年上半年的銷售利潤率約為20.95%，遠超過男性（10.18%）。同時，企業在職工教育培訓費用方面的投入可以從側面反映企業家對員工發展的重視程度。關于“企業職工教育培訓費用占銷售收入的比重”這一問題，調查表明，2015年女性所經營企業中職工教育培訓費用占銷售收入的比重為9.44%，也遠超過男性（2.71%）。

3.女企業家更多吸納女性就業，更愿提拔女性高管。調查顯示，男女性企業家所在企業的高管人數和職工總數較為接近，但女性所領導的企業中，女性職工比例和女性中高層管理者比重都高于男性領導的企業。具體而言，女性企業家領導的企業中，女性職工比例高達55.01%，高于男性領導企業女性職工的比例（37.34%）。女性企業家領導的企業中，女性中高層管理者占比45.39%，而男性領導的企業中這一比例僅為18.1%。相對于男性，女性企業家更傾向于招聘女性職工，更愿意提拔女性高管。

4.女企業家的創業動力主要來自實現自我價值。關于“您做企業是為了什么”的調查結果顯示，女性企業家選擇“證明自己的價值”的比重最高（50.3%）；選擇“能更好地幫助他人”（38%）、“發揮自己的能力”（36.5%）、“與優秀的人一起做事”（32.2%）和“肩負企業員工的期望”（29.5%）的比重也較高。調查表明，在工作目標價值取向方面，女性企業家認為首要的是證明自我價值，實現人生意義，同時也為了更好地幫助他人實現價值（見表2）。

5.女企業家的主觀幸福感較強、滿意度較高。調查發現，在自我感知幸福方面，女性企業家的整體幸福感較高，感到“幸福”和“很幸福”的占83.6%，明顯高于男性企業家。具體而言，感到“幸福”的女性企業家占54.2%，而男性為42.9%；感到“很幸福”的女性企業家占29.4%，而男性僅占7.9%；感到“不幸福”和“很不幸福”的女性企業家僅為1.6%，遠遠低于男性（9.8%）。這表明女性的幸福感更強一些，這或許與女性更為注重工作過程中的快樂，而不只關注工作結果的心態有關。

分組分析發現，幸福感隨著年齡的增加而增加，已婚、年收入較高的女性企業家幸福感較高。

中國女企業家發展面臨的問題與挑戰

1.女企業家面臨外界社會質疑與自身內在信心不足兩大障礙，平衡事業與家庭成女性“兩難”。關于“生活中哪些東西是最不能放棄的”的調查顯示， 69.2%的女企業家選擇“健康”；選擇“家庭”、“事業”和“孩子”的比重也較高。

盡管家庭在企業家的心目中如此重要，但是作為企業家可能不得不將自己的主要時間和精力放在事業上。關于“作為企業家，個人付出的最大代價”的調查顯示，總體來看，男性和女性企業家都認為作為企業家所付出的最大代價是“對家庭/親人關心不夠”、“大量透支時間和精力”和“承受很大的心理壓力”，但具體來看，男女性企業家在多個維度上表現出不同的特征。女性更多回答“對家庭/親人關心不夠”、“舍棄個人志趣愛好”及“遭受各方面諸多誤解”是作為企業家付出的最大代價，而男性企業家更多認為“大量透支時間和精力”、“承受很大的心理壓力”、“影響個人身體健康”、“失去了其他發展機會”及“在一些人生原則上讓步”是作為企業家付出的最大代價。調查表明，女性做企業要付出更多的代價（見表3）。

女性企業家在事業與生活之間的時間分配反映了她們在多大程度上能夠平衡事業與家庭的關系。調查顯示，女性企業家用于“事業”的時間最多（50.5%），其次是“家庭”（20.6%），再次是“健康”（11.2%），隨后是“學習培訓”（10.4%）與“社會活動”（10.2%），最少的是“業余愛好”（7.3%）。

調查還發現，當女性企業家在工作中遇到麻煩、心情不佳的時候，她們更愿意與家人交流（64.3%），其次是單位以外的朋友（48%），再次是獨自忍受（20.9%）。而男性首先選擇單位以外的朋友，其次是單位的領導，再次是獨自忍受，并且男性選擇獨自忍受的比例遠高于女性。由此可見，家人對紓解和釋放女性企業家的壓力至關重要。

令人欣慰的是，調查顯示，參與調查的女性企業家中逾九成表示她們的家人對其事業“比較支持”或“非常支持”，并且這一結論并不隨女性企業家的年齡、婚姻狀況、收入及學歷而發生變化。進一步的分析發現，家人的支持與女性企業家陪伴孩子的時間正相關（相關系數為0.04，在0.08水平上顯著）。調查顯示，正是有家人的支持，40.6%的女性企業家表示自己陪孩子多一些，而不是老人、配偶或保姆。由此可見，只要有充分的家庭支持，女性企業家就能將事業與家庭安排地更加妥當。

女性企業家在成長為企業領導人的過程中，不僅需要克服事業與家庭的沖突，還面臨其他職業發展障礙。當問及“走向企業領導人崗位中克服的最重要的困難”，調查顯示，“事業與家庭的矛盾沖突”排第一，占58.3%；其次是“承擔更多社會角色影響個人生活”，占45.8%。值得注意的是，女性企業家克服的困難還包括“外界質疑其能否持續發展企業”（36.4%）、“外界質疑其領導企業的能力”（32%）、“不夠自信”（28%）、“較少的培訓/學習機會”（27.6%）及“更高的職業風險”（26.2%）。調查表明，女性企業家在職業發展中面臨著更多的外部制約，同時還有內在自信心不足等因素。

2.戰略決策與識人用人能力亟需提高。關于“企業家最容易出現的問題”調查顯示，女性企業家選擇比例最高的是“決策失誤”（52.5%）、“用人不當”（46%）及“經濟問題”（31.4%），這一結果與男性較為一致。但進一步對比分析發現，男性企業家更可能“決策失誤”、“獨斷專行”與“生活腐敗”，而女性企業家更有可能發生“經濟問題”（見表4）。

3.創新與冒險精神不足，依賴內涵式企業發展路徑，優秀人才引進較難，制約企業持續做大做強。調查顯示，女性企業家認為自己最弱的能力是“創新與冒險精神”（53.5%）、“預見能力”（48.4%）和“識人用人能力”（31.7%）。由于“預見能力”幾乎是一項不能習得的能力， “創新與冒險精神”的缺乏將是制約女性企業家發展的至關重要的因素（見表5）。

調查顯示，女性企業家所經營的企業尚存在諸多困難。其中，超過一半的女性企業家認為“人工成本上升”是經營面臨的最大的困難，其比例為52.9%。其他選擇比重較高的依次是“缺乏人才”、“資金緊張”、“企業利潤率太低”、“未來影響企業發展的不確定因素太多”及“企業招工困難”等（見表6）。

相比較而言，男性企業家所經營的企業更多面臨“資金緊張”與“企業利潤率太低”等內部問題，以及“整個行業產能過剩”、“社保、稅費負擔過重”、“國內需求不足”、“地方政府干預較多”以及“遭受侵權等不正當競爭”等外部環境帶來的困難。

由此可見，女性企業家經營企業更側重內涵式增長，對外部環境的依賴較低，這也從側面證明女性企業家所經營的企業較為穩健，抵御危機能力較強。但是，需要注意的是，女性企業家大都集中在中小企業，內涵式發展模式較難幫助企業實現規模快速擴張，優秀人才引進困難，這也許是制約企業持續做大做強的主要因素。

中國女企業家的期望與建議

1.努力改善社會文化輿論和市場環境，為中小民營企業創造更好的成長空間，為女企業家隊伍成長營造良好環境。調查發現，女性企業家普遍認為經濟體制、法律環境、政策環境以及文化環境較為有利于女性企業家隊伍的成長，評價值均在3.65左右（5分制），但是社會輿論和市場環境需要進一步改善。37.7%的女性企業家認為中國傳統觀念的不利影響阻礙了女性企業家的發展，亟需有效引導社會輿論方向，破除傳統觀念中男尊女卑等對女性不利的固有成見，消除外界質疑等社會因素對女性職業發展所造成的障礙。

女性企業家大多集中于中小型民營企業，政府需要進一步堅持市場化改革，優化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激發企業活力和經濟發展內生動力，在全社會大力弘揚以創新為核心的企業家精神，大力培育鼓勵創新、容忍失敗的制度環境、文化環境和金融環境等，促進創新迸發的寬松的外部環境，營造“安心經營、放心發展、用心創新”的企業發展環境，為女性企業家營造良好的成長環境。

2.大力發展家政、養老、幼托等社會服務系統，幫助女企業家在追求事業發展的同時兼顧好家庭角色、提升生活品質。調查顯示，在阻礙女性企業家發展的因素中，約20.5%的受訪女企業家選擇了老人及孩子的社會服務支持不足，約11.8%的受訪女企業家選擇了家務外包等第三方服務不足。而80后女企業家選擇這兩方面作為阻礙女性企業家發展的影響因素的比重更高。這一結果反映出對女性企業家而言，由于社會服務支持的不足，使得繁瑣的家庭事務占據了她們很多的時間和精力。應進一步支持和鼓勵社會服務相關行業的發展，為女性企業家發展提供更多的社會服務支持，減輕她們在家庭事務上的負擔。

3.促進女性平等就業與職業發展，努力擴大創新人才有效供給，支持女企業家更好地發揮優勢、創業創新。為了更好地了解女性職業發展的路徑，本次調查了解了女性企業家吸收女性進入中高層最看重的因素。調查顯示，女性企業家最看重的是專業能力、團隊凝聚力、溝通能力，隨后依次是奉獻精神、執行能力、掌握全局以及重視細節的能力。可以看出，專業能力尤為重要，同時需要兼顧團隊領導力等“軟實力”的提升。隨著年齡的增加，女性企業家越來越重視專業能力、團隊凝聚力、奉獻精神，而80后則更注重溝通能力、執行能力、掌握全局的能力。高學歷的女性企業家較少關注團隊凝聚力，較為重視對市場的敏感度。

對“任現職位之前曾主要負責工作”的調查結果表明，44.7%的女性企業家有過全面負責的經歷，31.6%來源于營銷/銷售/客服等部門，21.9%來源于財務會計工作，17.8%有生產運營經驗，17.4%有人力資源管理經驗。調查表明，女性企業家的發展路徑具有較清晰的軌跡，營銷與財務是兩大主要企業家職業發展路徑，其次是生產運營與人力資源管理，體現出女性職業發展需要充分發揮其對市場敏銳感覺、對數字處理細心、善于處理人際關系等柔性領導能力。在經濟領域結構改革的背景下，應該更進一步利用服務行業與信息產業的興盛，充分利用移動通訊和高新技術迅速發展等條件，營造良好的職場發展路徑，促進女性平等就業與職業發展，努力擴大創新人才有效供給，支持女企業家更好地發揮優勢。

4.改善營商環境，降低企業成本，激發女企業家的熱情與智慧。對于“再有一次機會是否還愿意做企業經營者”的調查顯示，81.5%的女性企業家表示愿意，而只有56.3%的男性企業家給予了肯定的回答，30.5%的男性企業家明確表示不愿意。這一數據結果表明，女性企業家比男性企業家更加堅韌。

為了更詳細地挖掘愿意繼續做企業家的原因，我們利用中國企業家調查系統的歷年數據進行了相關分析。結果表明，與女性企業家愿意繼續做企業家正相關的因素包括“對當前國內企業信用狀況的判斷”、“薪酬水平滿意度”以及有利他傾向做企業的動機（如“與優秀的人一起做事”、“能更好地幫助他人”）；與女性企業家愿意繼續做企業家負相關的因素包括“人工成本上升”、“國內需求不足”、“企業利潤率太低”、“社保、稅費負擔過重”以及有利己傾向做企業的動機（如 “追求自由的生活”）。影響企業家幸福感與壓力的因素相關分析結果也得到了類似的結果。

因此，政府需要進一步改善國內企業的信用狀況等營商環境，進一步降低企業的各項成本，大力提振企業家的信心和發展動力，激發女企業家的創業創新熱情和智慧。

5.推進生活服務業、高端服務業發展，支持女性發揮優勢，建設美麗中國。調查顯示，女性企業家認為“十三五”期間最看好的行業依次為養老、旅游休閑、互聯網及IT服務、新能源、教育培訓、環保、醫藥、現代物流以及文化創意行業（見表7）。60后女性企業家較為看好養老行業，80后女性企業家較為看好環保與文化創業行業；外資企業女性企業家尤為看好醫藥、新能源、新材料、互聯網及IT服務、環保、以及生物技術行業，民營企業女性企業家尤為看好教育培訓行業，而國有企業女性企業家更看好金融、農業行業；東部地區女性企業家較為看好醫藥、新材料、互聯網及IT服務、高端裝備及文化創意行業，而中部女性企業家則更看好養老、旅游休閑、農業及生物技術行業。

對最適合女性發展的行業的調查顯示，排名第一位的行業是養老，其次是教育培訓，隨后依次是旅游休閑、醫藥、文化創意、互聯網及IT服務以及金融行業。

可以看出，最適合女性發展的行業與“十三五”期間女性企業家最看好的行業之間高度一致，大多屬于創新密集型企業以及生活性服務業和高端服務業。因此，女性企業家應該抓住歷史機遇，把握企業的發展方向與國家產業發展走向的一致性，充分發揮女性在這些行業發展的特點與優勢，爭取把企業做強做好。政府也需要大力推動生活服務業和高端服務業的發展，更好鼓勵女性發揮優勢，為建設富強中國、美麗中國而貢獻力量。

6.女企業家自身要加強學習，增強信心，提高戰略決策與科學管理能力，勇敢突破“小而美”的格局，持續做好做強企業。調查顯示，在阻礙女性企業家發展的因素中，女性企業家選擇比較最高的是“偏重感性，理性思維不足”（46.3%），另外還包括“偏重細節，缺少戰略意識”（36.1%）、“偏重經驗，決策不夠科學”（26%）以及“缺乏獨立自主解決問題的能力”（23.4%）。這些因素都與女性自身的思維方式以及決策與管理方法有關，并且會顯著影響經營企業的績效。女性企業家需要有意識地加強學習，提高戰略決策與科學管理能力，為職業發展做好鋪墊。

與此同時，調查顯示，阻礙女性企業家發展的因素還包括“較少去做創新嘗試”（36.4%）、“追求穩定生活和安全未來”（31.5%）、“缺乏自信心，不夠勇敢”（28.4%）以及“缺乏個人潛能發展的意愿”（21.7%）。這些都與女性天生的規避風險、決策謹慎、容易滿足等特質有關。為了克服上述阻礙因素，建議女企業家應該勇敢挑戰自我，突破“小而美”的格局；同時，社會應給予更多包容、理解與支持，營造良好的環境，支持女企業家更好的做強企業。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公管所李蘭執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