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學軍
我們排隊去電影院看電影。

這是我們的節日。想想吧,該上課的時候不上課,去看電影,全年級的同學都去,而且是一部新的戰爭片,大家都興高采烈的,人人臉上都洋溢著無比的快樂。有從看過的高年級同學那里了解到一星半點劇情的,哇啦哇啦起勁對身邊的同學賣弄著,不管人家要不要聽。走在我前面的兩個男生憑著自己的想象邊走邊“劇透”:男生甲用手比作手槍朝男生乙開了一槍;男生乙猛地彎腰捂住肚子,表明那里中槍了。可他忍著劇痛,一躍過去,用手臂箍住了男生甲的脖子;男生甲漲紅了臉,猛烈地咳了起來。“生死攸關”的時刻,老師出現了,不慍不火地問他們:“一會兒是想看電影呢,還是想留在外面打架?”兩人立馬就老實了。
終于到了電影院,我們依次進去。門口有兩個阿姨在一絲不茍地查票,撕副券。終于輪到了我,伸手到衣服口袋里去拿票,沒有。右邊的衣袋里沒有,左邊的衣袋里也沒有。這時,后面的同學等得不耐煩了,在催,我只好退到一旁,讓他們先進去。我繼續掏口袋,左邊的褲兜里有一顆奶糖,右邊的褲兜里有一條花手絹,渾身上下就這四個口袋,這兒那兒都沒有。

我傻眼了:電影票丟了。
同學們一個接一個地進去了,有的漠不關心地看我一眼;有的眼神是幸災樂禍的;平時和我比較要好的同學同情又無奈,再怎么人家也不可能把自己的電影票給我呀。看看隊伍后面,不見老師的蹤影,肯定已經進去了。
終于,所有的同學都進去了,除了我。
放映廳里面已經響起激越的音樂,電影馬上就要開始了。兩個阿姨預備關門的時候,我鼓起勇氣,對一個看上去和善一些的阿姨說:“阿姨……讓……讓我進去吧,我有票的,不是逃票,我的座位是16排10號。”無論我的票掉在了哪里我都記得這個位置,它居中,靠前,又不是太前。當時,抽到這么好的位置時我真是欣喜若狂,這是我手氣最好的一次,忍不住高舉著票,滿教室亂竄,向所有的人顯擺——怪不得看我垂頭喪氣地站在門口時有人幸災樂禍呢,我也太不懂低調了。
那個阿姨把手朝我面前一伸說:“有票?拿來。”
“找……找不到了。”我囁嚅道。
“我們憑票入場。”她冷冷地說——原來,她也只是看上去和善。
門關上了,一場激烈、殘酷、無比悲壯的戰爭關在了里面,我在外面。
接下來,該怎么辦呢?
我在大廳里轉了一圈,認真地把櫥窗里的電影海報和明星們的大幅照片看了一遍。我在女明星面前駐足的時間要長一些,借著玻璃櫥窗照見的影像,把她們的五官和自己的五官一一對比,得出的結論比較令人沮喪。
然后,我走出大門,百無聊賴地坐在大門前的臺階上。看看天,天高云淡,微風拂來,路邊的柳條隨風蕩漾,是四月里常見的好天氣。下午兩點多,街上人不多,大人上班,孩子上課,不上課的都在看電影,沒人會像我一樣把電影票弄丟了,傻瓜一樣地坐在電影院門口。
“想不想看電影?”身邊響起一個聲音。
我扭頭一看,是個大男生,我猜他念高中了吧。他長得很帥,頭發微卷,眼睛又黑又亮,認真地看著我。我也認真地點點頭——怎么不想看電影呢?這個時候人人都在看電影。
“跟我來。”他簡潔地說道,轉身就走。我毫不猶豫地站起來,跟著他。
他帶我繞著電影院的圍墻走,走到后面的一扇小門邊,停住了,說了聲:“南瓜開門。”門居然開了。他得意地回頭看了我一眼,閃身進去了。
我也跟進去。里面是一條暗暗的甬道,走過甬道,是一架木質的樓梯,走上去嘎吱嘎吱地響。上了木梯,來到一個很小的空間,大男生輕輕地拉開一扇木窗,音響和畫面轟然撲面而來——解放軍戰士在攻戰山頭,敵人的炮火很猛,碉堡里的機槍嗒嗒嗒瘋狂地朝山下掃射,戰士們一批批倒下。這樣強攻不行,有一個小戰士說,他要去把碉堡炸了。他夾了一個炸藥包朝山頭匍匐前進。突然,一顆子彈打中了他的左臂,他捂著涌出鮮血的傷口,兩只眼睛堅毅而又憤怒地瞪著山頂。我突然覺得,這個小戰士有點像那個大男生。四周看了看,沒見他的蹤影,難道真是他?不行,我得去幫他!
我勇敢地從窗口爬進去,冒著敵人的炮火沖到他身邊。這時,有一個戰士也從后面沖了過來,接過他的炸藥包繼續完成他沒有完成的任務。我連拖帶拽地把他弄到一個小土堆后面,摘下紅領巾給他包扎。突然,轟的一聲巨響,碉堡被炸了,嘀嘀嗒嘀嘀,沖鋒號響起,戰士們殺聲震天地朝山頭沖去,五星紅旗終于飄揚在了硝煙彌漫的山崗上。
我掏出奶糖給小戰士吃,給他補充點能量,可他因為失血過多暈了過去,衛生員叫來擔架把他抬走了。
隊伍集合,開辟新戰場,電影結束。
我走出了電影院。
各班都在電影院門口集合。我走過去,找到自己的班級,站到隊伍中,和同學們一起回學校去。
路上,有同學問我:“你就傻瓜一樣在外面待一個多小時?”我說才不是呢,就告訴他我遇到了大男生,還走進了電影里的事。他聽了以后鄙夷地說:“真會瞎編!”
一路上,同學們興奮地議論著電影的劇情,我插不上話,但沒有絲毫的沮喪。我還沉浸在一個人的電影里,一點點回味著,慢慢吮著嘴里的奶糖——本來是留著看電影時吃的,看電影時我喜歡吃點東西,要不就覺得白看了。后來想給小戰士吃,可他來不及吃就暈過去了。現在,只好自己吃了。
總而言之,我真的不是傻瓜一樣在電影院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一個多小時。
晚上洗澡的時候,我找到了那張電影票,脫襪子時它從襪筒子里掉出來的。我才想起,我確實把它藏在那里了。好不容易抽到一張16排10號的票,寶貝得不得了。衣服口袋太淺,不好,容易掉;放在左邊的褲兜里,又擔心拿奶糖的時候帶出來。放在右邊的褲兜里呢?也不妥,萬一掏手絹時掉出來呢?最后決定藏在襪子筒里,這樣就萬無一失了。現在看來,還真是萬無一失!
為確保它繼續萬無一失,我又把它藏了起來,藏在筆袋的夾層里。
若干年以后,把它拿出來的時候,紙質已經發黃了,背面有一行字——一個人的電影,是我當年把它藏進筆袋里時寫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