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華
【摘要】飛單案件中銀行與消費者均面臨著經濟權益受損害,難以維權的困境。本文試圖基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中表見代理的條款,結合相關案例,分析消費者與銀行通過民事訴訟維護權益的可能性,并對飛單案件的事后措施提出建議。
【關鍵詞】飛單;維權;表見代理
2012年11月有客戶反映其在華夏銀行嘉定支行購買的“理財產品”到期無法兌付,引爆了我國首例銀行飛單案件,此后飛單案件頻繁出現,成為籠罩在銀行與金融消費者關系上的陰影。與其他行業的消費者權益糾紛不同,銀行業侵犯消費者權益案件呈現出銀行與消費者“雙輸”的情形——一方面,銀行大多對管轄員工的侵權行為既不知情、更未受益,但由于“表見代理”、“約束員工不力”等因素,它們往往在消費者維權的過程中遭受巨大的聲譽風險與經濟損失(無論消費者是否維權成功);另一方面,消費者在遭受飛單損失后,無論通過民事訴訟或私下和解等方式,都很難全額獲得賠償。
飛單案件中,消費者與銀行雙方都面臨著維權的困境,而“表見代理”這一法學概念在有關飛單案件的法律程序中往往被控訴雙方所重視并引用。本文試圖分析近年來發生的飛單案例中消費者與商業銀行基于表見代理概念的維權嘗試,并對身陷飛單的消費者與銀行雙方提出建議。
一、飛單與表見代理
在銀行業中,飛單指銀行員工私自銷售未與該銀行達成委托銷售關系的理財產品,這些產品一般是第三方機構發行,也有可能是涉案員工私自偽造虛構出來的。
消費者與銀行職工為飛單的主要參與者。此外飛單發行機構與商業銀行因分別提供產品與銷售場所也在飛單案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上述四方的自身缺陷與相互作用促成了飛單的產生。銀行員工冒險做飛單多因經受不住高額的傭金誘惑,相對于每月固定的薪資,動輒1%以上的飛單傭金無疑誘惑十足;飛單產品收益率優勢顯著、消費者自身金融產品知識欠缺、產品發行公司針對銀行銷售人員的引誘式營銷以及商業銀行自身內部業務管理混亂等因素也促成了飛單的產生。
涉案員工與銀行間存在“無權代理”關系、涉案產品遠超銀行正規發售產品的高收益和高風險性是銀行飛單案例的主要特征。飛單產品往往體現為股權合伙、私募基金、信托產品等形式,近期也出現了保險、P2P產品等新的形式。而2013年以來私募基金業務的快速發展,也促進了銀行飛單的爆發。
購買了“飛單”產品的消費者面臨著兩種后果:一種是飛單產品到期后本息如約兌付,該情形下消費者往往不會追究飛單銷售人員的法律責任,甚至有可能滿足于既得的高收益,愿意繼續購買飛單產品;另一種情形則是飛單產品違約,消費者未能獲得承諾的經濟利益,甚至本金受損。這種情形下,消費者往往寄希望于法律和輿論來維護其自身利益,這也產生了見諸報章的一個個飛單案件。
飛單擾亂了理財市場,扭曲了消費者的投資觀念,腐蝕了銀行從業人員的道德觀念,也嚴重損害了當事銀行與消費者雙方的利益。
“表見代理”這一概念在關于飛單的新聞報道中時常被提起,我國《合同法》第四十九條對表見代理定義為:“行為人沒有代理權、超越代理權以被代理人名義訂立合同,相對人有理由相信行為人有代理權的,該代理行為有效?!北硪姶碓O立的目的在于保護善意第三人的合法權益、促進市場交易安全。梁慧星在《民法總論》中提出了表見代理成立的四要件:(一)代理人無代理權;(二)該無權代理人有被授予代理權之外表或假象:(三)相對人有正當理由信賴該無權代理人有代理權:(四)相對人基于此信賴與該無權代理人成立法律行為。套用在銀行飛單案例中,就是銀行員工未獲得銀行授權銷售飛單產品,而該銀行員工有讓客戶相信他擁有代理權的理由,購買飛單產品的消費者有理由相信銀行員工銷售該產品是被銀行授予代理權;飛單交易真實產生。
購買飛單產品遭受損失的消費者,往往希望通過證明涉案員工與銀行間表見代理關系的成立,來要求涉案銀行給付經濟賠償。
二、飛單案件中消費者維權之難——表見代理難以成立
飛單案發后,消費者希望通過如下對象獲得經濟賠償:(一)產品發行公司賠償經濟損失;(二)飛單產品的擔保機構履行擔保責任,賠償損失;(三)銷售飛單的銀行包賠損失。事實上,無論是上述哪一個對象,都難以滿足消費者的經濟補償要求。因本文重點在于分析表見代理與消費維權的關系,所以對于前兩種對象不作展開,著重分析第三種維權對象。
消費者要求銀行對損失兜底的理由在于,他們認為銷售飛單的員工與銀行間存在表見代理關系:飛單員工是銀行內部職工,飛單產品是在銀行的營業時間和營業場所內銷售的,所以他們有理由相信購買的是銀行授權發行的正規產品。
但在真實發生的飛單案例中,我們尚未看到有法院裁定表見代理關系成立,銀行承擔賠付責任的情形。2012年華夏銀行飛單案件中的消費者最終沒有走人民事訴訟程序,而是由飛單產品的擔保公司進行兜底;而另一個走人民事訴訟程序的飛單案例更具代表性。
2014年8月15日,某銀行理財經理張某向客戶孟某銷售了中吉凱旋中心的理財產品,產品到期后未能如約收回,孟某以員工張某與銀行形成“表見代理”為由訴諸法院,要求銀行擔責。在這一案例中,孟某訴訟的理由是“自己是出于對張某的信任,才簽訂了涉案理財合同,且張某是在工作時間、工作地點、以工作身份向其銷售產品,自己之所以讓張某代簽涉案合同,是因認為張某與支行形成表見代理”。銀行方面表示:員工張某銷售的飛單產品合同上并無銀行標識,且無證據表明飛單銷售是在銀行工作時間與工作場所內完成的,因而否定員工張某與銀行的表見代理關系。法院認為“本案中,孟某所簽合同的相對方是中吉凱旋中心,款項也匯人中吉凱旋中心的賬戶,合同相對方既非張某,也非支行,張某是否有權代理支行與孟某訂立合同更無從談起?!币粚?、終審法院均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
在這一案件中,消費者試圖證明銷售人員與銀行間存在表見代理關系,但無法提出充足的證據支持其訴求:飛單合同上并無銀行標識與公章,消費者也無法提供視頻、音頻錄像等有力證據證明員工是在工作場所內向其銷售飛單產品(2014年“雙錄”系統未普遍應用),故員工與銀行的表見代理關系難以成立,消費者要求銀行賠償損失的訴求也難以獲得法律支持。
因為民事訴訟難以達成消費者挽回損失的目的,他們往往轉借助于媒體、輿論渠道向銀行施加壓力。部分銀行受制于日益擴散的聲譽風險,選擇了與消費者私下和解,提供一定補償,但大多數消費者的經濟損失難以獲得補償。
三、商業銀行在飛單案件中的責任邊界
員工銷售飛單造成客戶經濟損失,銀行應在何種范內承擔法律責任?受到我國理財產品“剛性兌付”的潛規則與投資風氣的影響,消費者習慣于第一時間向銀行提出對經濟損失進行兜底的要求,但大都難以如愿。
飛單案件公開后,涉案銀行通常發布聲明,表明銷售飛單是員工的個人行為,撇清飛單與銀行的關系。如2012年12月2日飛單事件發酵后,華夏銀行上海分行聲明:“中鼎相關產品并非華夏銀行發行,也不是華夏銀行代理銷售。該款產品各當事方中沒有華夏銀行,華夏銀行亦從未與該公司簽訂任何協議。在這次事件中,銀行員工濮某某牽涉其中,違規私下參與推介該計劃,公安部門已經立案?!钡M者經濟補償的要求不被滿足,會進一步采取聯系媒體、圍堵銀行網點等方式向銀行制造輿論壓力。有些銀行雖然清楚走民事訴訟途徑不一定會敗訴,但是迫于日益嚴峻的聲譽風險和經濟損失,會選擇屈服,與消費者達成私下和解,承擔了經濟損失。
飛單案件民事訴訟程序中,銀行應擔負什么程度的法律責任,主要取決于私售飛單的員工與其銀行表見代理關系是否成立。而表見代理是否成立要看原告能否提交充足的證據。2016年以前,我國商業銀行銷售柜臺雙錄(錄音錄像)系統未有得到廣泛應用,飛單案件多在銀行柜臺前發生,消費者也往往難以提出有力證據證明飛單產品是在銀行內銷售,表見代理關系也無從談起。因此涉案銀行通常有理由拒絕承擔賠償責任。
假設表見代理關系成立,因飛單產品并非銀行自行發行或擔保,銀行也不大可能會對消費者的經濟損失進行兜底。有學者認為,即便私售飛單的員工與銀行表見代理關系成立,消費者也難以要求銀行全額賠償其經濟損失:“即便構成表見代理,銀行也只負有代銷責任,‘飛單如同銀行合法合規代銷的產品,投資風險應由按照合同規定在發行人、擔保機構、投資者之間分擔,受損害客戶利益難以保障。”
但是,飛單案件的發生無疑表明涉案銀行自身內控制度存在漏洞,須擔負對員工約束不力的相應責任,在道義上有責任為案件的解決、消費者權益的保護盡力,這也是涉案銀行挽救自身形象的必要措施。2017年民生銀行飛單案發后,民生銀行發布公告稱:“本公司力爭盡快查明事實,最大限度保護客戶資金安全,妥善解決各方訴求,并依法承擔相關責任”體現了亡羊補牢式的負責任表態。
四、飛單案件的妥善解決需要消費者與銀行的積極參與
筆者認為,飛單案件發生后,消費者應通過法律渠道(如民事訴訟)而不是群體事件來維護自身權益,一味寄希望于銀行兜底的心態不可行。另一方面,商業銀行迫于聲譽風險對于飛單消費者私下進行經濟補償,不利于金融產品消費者養成“風險自擔”的健康投資心態,也會讓部分消費者形成飛單產品有銀行兜底的錯覺,當要求不被滿足時采取極端行為,損害正常的金融秩序與法律秩序。
商業銀行應積極與司法機關合作,可以通過協調發行飛單產品的第三方公司和擔保公司等各方,獲取維護銀行與消費者雙方權益的解決方案:商業銀行也可以利用其自身資源,為消費者提供法律援助,保護客戶經濟權益,樹立負責任企業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