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田野釀一壺客家米酒

林忠成

永定客家米酒色澤澄澈，黃如琥珀，透明，光亮仿佛是一塊黃綢子溶化成的

喝之前，先把它溫一溫，熱騰騰地倒上一杯

酒香立刻彌漫開來，杯子放在手上搓兩圈

一杯下肚，燙得你嘴里咝咝吐氣，那才過癮

抿抿嘴，咂巴幾下

唇齒間像粘了蜘蛛網似的，藕斷絲連

正月，大街小巷到處是這樣的壯觀景象

東倒西歪，天旋地轉，口吐白沫，

白眼直翻，指桑罵槐，人工噴泉隨處可見

“我在平頂屋上搖搖欲墜……”

“敲了一夜也沒有敲開那扇慍怒的木門……”

多少家長里短被一杯米酒擺平

多少鄉鄰恩怨被一壺米酒化解

千百年來，客家米酒充當了民間調解師

液態的宗族長老，熱心腸的和事佬

要釀出上等米酒，必需選出上好的糯米

抓一把糯米在手，聞一聞

有陽光與野草的氣息

充分吸收了大地的靈氣

用手指彈一彈，撥一撥

你似乎能聽到瓷器發出的聲音

微微的。米粒飽滿，暗暗透出光澤

拋幾粒于水泥地面

“叮叮”地玻璃珠似的彈起來，清亮

音質仿佛水洗過一般，毫無疑義

這是上等糯米

把糯米倒入清水浸泡兩三個小時

用文火慢慢地燜，倒入酒缸

嵌入酒餅

細心的客家婦女會用石臼把酒餅舂成粉末

均勻地撤下，用鏟子翻來覆去地搗騰

在鄉間，釀酒過程充滿了神圣感，儀式感

婦女們叮囑“蠻牛們”，不罵人，不說臟話

神情溫和，笑意盈盈，滿懷愛意

這樣釀出來的米酒才清香甘醇

酒會吸收周邊的氣息，成為它味道的一部分

悍婦、惡婦是釀不出美酒的

只能釀出酸酒，苦酒

酒缸像坐月子的產婦般

受到全家的一級保護

缸口被棉布里三層外三層地包扎得嚴嚴實實

用細繩扎緊，小心翼翼地抬放到柴房角落

地上先鋪上厚厚的松針

還用稻草把它密密麻麻圍上

像穿上了厚厚的棉衣

主婦們常會在釀酒那一日燒上一炷香

祈求“酒娘娘”保佑出壇好酒

起灶有灶神，搭橋有橋神

挖土有土神，養殖牛羊有畜牧神

釀酒自然有酒神

“酒娘娘”春天住在花苞內

夏天住在水果內，秋天住在稻穗內

冬天隱身于千家萬戶屋檐下

一個星期過去了

酒香隱隱約約從稻草堆中飄出，快熟了

主婦洗凈手腳，屏息凝神，小心地扒開稻草

解掉繩索，輕輕地揭開蓋

一股強烈的香味涌出，淹沒了大大小小的器官

這時舀出來的不是純酒，幾乎沒有酒精

是甜粘透明的半流體，客家人稱之為“酒娘”

花未全開、月未圓滿、水未溢出的狀態

女兒未熟透的收汁期，內部糖分沉淀、結晶期

冬日，窗外的北風像一個潑婦尖叫著

邀上三兩知心朋友，炒幾個小菜

舒舒心心地咪幾口客家米酒，那才是過日子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這是小日子中的最高境界

離那什么金戈鐵馬，馳騁沙場

氣吞萬里式的宏大人生遠遠的

宏大的意識形態往往會壓垮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