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學生奧數與教師生態

□文/重慶大學教授 胡曉芳

今天論壇的交流提及了許多普遍關注的重大議題，令人備受啟發。我交流的話題與教師生態有關，而談及教師生態，自然離不開對教育的理解。由于我不在中小學體系之內，因此我想借用一位老教師的體會，希望能引起大家的思考與討論。這位老師是復旦大學附中的特級教師，他從教40多年，總結了半生感悟，提出了一個很好的問題：教育的目的是什么？現在談到很多關于價值觀的問題，讓人自由生長，讓人性升華，讓人快樂，但現實的教育卻給人們帶來了痛苦，那么我們的教育是不是出了問題？基礎教育，讓“人”不見了，對此，我總結了五條把孩子變成了庸人，沒有思想的，缺乏創新思想的人的原因。

第一條：“功利主義驅動。”教育的終極目標是什么？教育的終極目的是使人有健全的人格、健康的心態、健康的身體和一顆善良的充滿愛的心，也就是要活得快樂，活得幸福，活得更有質量。但如今教育卻淪為功利主義的工具。上午的專家提到，如今教育追求優秀的小學、重點初中、重點高中，考上211、985雙一流的大學，然后找好工作。孩子們只要成績好，其他什么都不用做，健全的人格，健康的心態，對社會的責任等好像都不重要。

學校功利、家長功利、社會功利，培養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功利？功利主義是自上而下的。教師服從校長，校長服從教育局長，教育局長服從他的頂頭上司，一切都與他們的利益——政治的、經濟的、名譽、地位有關。教育要找到合適的位置，現在教育不是個性的發展，而是把人當做工具。

眾所周知，奧數有利于拓展孩子的思維，適當學習固然不錯。但為了考試，以“學而思”為代表的奧數補習班讓孩子們大量刷題，超前學習。孩子們苦不堪言，許多孩子因奧數被家長責罵，平時和周末都要花費大量時間在奧數上，如此一來，自由的課外閱讀便成為一件奢侈的事情。據我所知，為了考試，許多孩子不惜上2-3個奧數班。在減負的背景之下，孩子們每天起早貪黑地學習，即使暑假也不例外。昨天是我的孩子最辛苦的一天：8：30-10∶00上書法課；10：30-12：30上閱讀寫作課；13：00-16∶00上英語課，16：00-18∶00上奧數課，晚上回家后，他還要寫各個補習班的作業，因為第二天每位老師都要檢查課后作業。這是我孩子暑假生活一天的真實經歷。更有甚者，我朋友的孩子為了上補習班，吃飯一般是在前往下一個補習班的交通工具上解決。

就這樣，在國家功利主義和個人功利主義下，我們的孩子每天被壓得透不過氣來，從小就在巨大的精神壓力下，為分數而起早貪黑，奮斗不止，每天仍然有多少孩子厭學逃學，用各種形式，甚至用殺害教師的手段來進行反抗。我們為什么這樣功利？我不知道孩子的學習激情是否被耗盡。康德說：“人就是目的。”人要重視個性的發展，很榮幸第二次參加教師教育學會論壇，希望能與諸位共同探討，我們如何擺脫功利主義的桎梏？

第二條：“專制主義坐鎮。”這一點在座老師們可能有更多的體會。我們是應試教育的勝利者，深受其苦。我們都參加過高考，高考時候的語文，標準答案就是標準答案。前面提到的老師，他是閱卷組組長，他讓閱卷老師去做試卷，發現每人做出來的答案都不一樣。如果大家答案都不相同，憑什么說標準答案就是標準答案？有時候用作者的文章出高考題，作者自己都答不上來。這就是專制主義，高考是指揮棒，老師們要對學生進行嚴格訓練，揣摩出題人的意圖。為了在分論壇能夠與大家更好的交流，我參會前訪談了部分中小學老師，其中一個是重慶某重點中學的老師，他們談到批閱試卷時規定有自由裁量的空間，但閱卷的時候并沒有那么靈活，導致一些考試的主觀題丟分很多，他感到特別痛心。從專制主義的角度，學生的樂趣被剝奪了，生活樂趣被剝奪了，不會思考，只會人云亦云。

再舉一個例子，我的孩子寫了一篇題為“老師，我想對你說……”的作文，他的作文寫得很稚嫩，措辭委婉，他的目的是讓老師少布置些作業、及時下課。我對他作文的建議是保持正能量，避免老師誤會。后來，孩子開心地告訴我：“媽媽，我寫的作文有效果，這星期的作業少了很多。”我在反思，為什么總給孩子強調所謂的正能量？我總結的原因是，成人總是考慮自己的言行應符合主旋律，但遺憾的是，我們自己真實的聲音卻被淹沒了，我們人云亦云，缺乏獨立思考的能力，喪失了判斷能力。所以我們真的要保護孩子那一點點自己的想法，而不是人云亦云，孩子們為何要背范文呢？

第三條：“訓練主義的猖獗。”有功利的目標，制定一套周密的計劃，學校就是車間當中的流水線，每一個不同學科的老師都在做同一件事情——去雕塑，美其名曰“靈魂工程師”。根據所謂的教學目標，不是為了培養人，而是制造螺絲釘。要聽指揮，學習不是主動的，而是被動的，我們的應試教育，要統一標準，不能有獨立的思想，不能叛逆，要接受訓練，至少訓練要分工嚴密。教育好像制造了像馬戲團訓練動物野獸的環境，建立統一高考環境，通過教育把每個人訓練成沒有思想，沒有獨立人格的工具，還談什么實踐能力，還談什么自由的思想，獨立的精神？今天上午有華南師范大學的教授介紹了美國的教育，可那一套在中國行不通。重慶大學上周請了一位美國專家開講座，夫妻倆都美籍華人人，他們的小孩在美國上學，她的數學成績非常好，這讓老師和其他小朋友受挫。學校告知家長：“你的孩子不適合在我們班，她給我們同學和老師都造成了不好的影響。”大家可以猜想一下，美國學校會如何處理？后來他們為這小孩聯系了多所學校，最后選擇了與她相匹配的外校高年級，由校車司機接送孩子去上數學課。美國學校的做法在中國不可能照搬。

第四條：“科學主義橫行。”我們很多時候打著所謂的科學的旗號來折騰。教育論文鋪天蓋地，而且都把它說成是符合科學的先進的教學理論。他們不過在制造一批一批文化垃圾、教育垃圾罷了。朝令夕改，美其名曰與時俱進。老教育家呂型偉說，這叫教育的“多動癥”。教師培訓也被科學化，剛才有老師提到，一說到培訓大家都反感。我也特別好奇大家為什么要來？此次會議沒有規定必須參與，為什么還能夠吸納這么多的老師自覺自愿的參加？有些會議辦著辦著就沒有人了。無論如何，自覺自愿的學習，表明各位有情懷在，想盡量提升自我，讓教育做得更加好。

在訪談中，有些老師告訴我，高三老師最忙，卻還要在系統上參加培訓打卡。今年重慶市又要求他們參加培訓，要求在規定時間內學生做題要完成分析，他們認為，部分高校老師的講座介紹了很多純西方的理論，他們感覺不太實用。即使完成培訓的學分，收獲也不大。說的是一套，實際又是另一套，不接地氣，寫一些所謂的論文。我認為這次論壇中，編制中小學教師教育發展規劃自上而下的行為值得提倡。以外，教育部門制定，大家執行就好。當我聽到一個教育學會要編寫這規劃，我很感動。自上而下的政策，可能沒有回應教師的需求。如果是自下而上的規劃，報上去后國家再采納，是完全不一樣的效果。我曾經詢問某小學老師，“你怎么看待人工智能替代教師的作用？以后機器人上課，老師就在旁邊輔助嗎？”他說：“那是不可能的，語文是深層次的東西，怎么可能讓機器人去交流。”所謂的一些科學主義，讓問題變得更加嚴重。

以減負為例，減負變得越減越負。教育部們讓小學生四點半之前放學，目的是孩子早點回家休息、完成作業，而年輕的父母對此并不滿意，認為這不是黨和政府給他的一個大紅包，而是失望，因為放學后的孩子們流向了各個培訓機構。重慶市教委規定在校在職的教師不允許到培訓機構兼職，看起來好像是好政策，實際上并非如此。家長為孩子找到合適的奧數班，但因為教師不允許兼職上課而不得不再去找另外的奧數班。治標不治本，在校教師不在培訓機構兼職就能解決問題嗎？指揮棒還在，小升初的壓力還在，減負談何容易？其次，說減負減負，越減越負，教育的負擔猛增。國家責任退出，意味著私立教育機構不斷地膨脹。我一直以為某重點中學，年輕老師三千多塊錢，中級五千多，最多也就是七八千的收入。培訓班收費昂貴，孩子英語每年要交一萬多的學費。不讓老師兼職，國家責任退出，又要搞所謂的素質教育，私立機構膨脹。我們看到了很多問題，減負之后增加家庭的負擔，增加了老師的負擔。

第五條：“技術主義助陣”。技術主義提倡科學主義的結果是一切的教學活動要技術化，規范化，變成可以批量操作的行文，凡事一刀切，什么都量化，上課有固定模式，復習講幾分鐘，老師要改幾次作業，多媒體要講幾分鐘，然后評職稱的時候要看論文的數量，發在什么級別的刊物，寫了一本書的話要看有沒有書號等等。我們的行為確實規范了，黑板要擦干凈，早操不要講話，學校可能像警察局，教師扮演什么角色，學生扮演什么角色。不能體罰學生，現在老師還怕學生。科學主義和技術主義實質上是一樣的，形而上的技術指導，舉一反三是一個好辦法，把教學納入科學的軌道，專制主義的一個陷阱，但是忘記了學生是一個活的生命體，每一分鐘不一樣，有很多變化，怎么樣按照一個科學主義，所謂的技術主義去做好一個規訓呢？實際上很難。

綜上所述，在五條繩索的捆綁下，朝氣蓬勃的少年郎成了猥猥瑣瑣、謹小慎微、唯答案是從的學習的奴隸，成了習題的奴隸，成了老師的奴隸，考試的奴隸，教輔書的奴隸，甚至成了出版商的奴隸。這篇文章批判得挺多，功利主義、專制主義、訓練主義、技術主義等。

如果基礎教育讓“人”消失不見，那我們教師發揮了何種作用？教師的生態處于何種境地？我們將何去何從？結合相關的報道，我談了自己的心得體會，現在把問題拋出來，希望能與在座的同仁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