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鬼娃子》是一部夢幻現實主義長篇生態文學力作,故事架構較大,登場人物眾多,情節起伏跌宕,意蘊豐富多元。作家董宏猷以魔幻手法為在人類社會沒有發言權的萬物生靈代言,有著感念萬物起源,祈愿物種共生的大愛之心。
【關? 鍵? 詞】《鬼娃子》;生態文學;夢幻現實主義
【作者單位】崔昕平,太原學院。
【中圖分類號】G236【文獻標識碼】A 【DOI】10.16491/j.cnki.cn45-1216/g2.2018.22.029
董宏猷,三屆“五個一工程”獎獲得者,兩度憑借寫“夢”(《一百個中國孩子的夢》《一百個孩子的中國夢》)獲得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此番歷時8年創作并由二十一世紀出版社出版的長篇小說《鬼娃子》,清晰顯示了董宏猷不斷突破自我和努力突破兒童文學創作某些局限的意愿。《鬼娃子》全書18萬字,是典型的兒童長篇小說,故事架構較大,登場人物眾多,情節起伏跌宕,意蘊豐富多元。該書以多線并行的敘事線索展現了善惡共存的現實世界。在小說中,人類視角與多物種的生態視角交互并存,現實主義、浪漫主義、魔幻現實主義、超驗主義等多種理念交叉滲透。該書在讀者對象上突破了僅以兒童為受眾本位的創作意圖,對少年兒童讀者與成人讀者而言,均具有極強的可讀性。
《鬼娃子》書封定位該書為“夢幻現實主義長篇生態文學力作”。小說既在深層意蘊上具有蕾切爾·卡遜《寂靜的春天》所蘊含的生態之思,又在創作上吸納了加西亞·馬爾克斯在《百年孤獨》中所運用的、對中國作家產生深遠影響的魔幻現實主義構思技法。在小說中,董宏猷落筆于超現實之夢,讓夢穿梭于神秘的未解之謎,架起了“超驗”的交互通道。作品的內在意蘊,建立在對人與自然生態關系的反思之上,若要厘清這樣的反思,必須拉開現實的、即視的、功利的距離,從一個更高的、抽離的、超越的視野來反觀二者。
董宏猷在創作上借用了充滿浪漫主義色彩的魔幻現實主義甚至超驗主義的觀念與表達。小說以一個意味深長的句子開啟:“世界上很多奇怪的事情,是你親眼看見時,才會相信的。比如說,一個活生生的孩子,會在森林里像鳥兒一樣飛來飛去。”這個孩子,便是小說的主人公鬼娃子春兒。 春兒奇異的行為牽出了一連串奇異的事件、一個個奇異的生物,以及一片奇異的迷魂林。迷魂林這個承載一切奇異的地方,就像百慕大等多個“世界未解之謎”一樣,人一旦闖入,便會有去無回。而故事的結局,不是對“夢”醒于現實、“奇異”水落石出的理性闡釋,而是非但鬼娃子春兒真的會飛,還多了會飛的秀兒和田老師。
春兒出生在具有傳奇色彩的彭家——一個世代打獵但因不愿再殺生而封槍的家族。彭家祖上被封為打虎將軍,專懲天農山上傷人的白虎。然而,隨著白虎漸漸絕跡,彭家人丁日稀。動物與人的世代對壘,換得的是彭家老屋后面密密麻麻的墳墓,左邊葬著彭家的男男女女,右邊葬著彭家忠實的獵犬。春兒的出世,是具有中國民間傳奇色彩的“托夢而生”。祖父夢中聽到白鴿的召喚,被白鴿簇擁著飛向迷魂林,一個高大的野人將一個嬰兒交給他,并告誡說:“好好保住你們的根!”祖父驚醒時,春兒呱呱墜地。彭家自此封槍。祖父下葬時,天現異象,漫山遍野的鴿子樹花全部綻放,迷魂林里傳來許多野獸的叫聲,如歌如泣。春兒的異稟很多,比如他身上始終散發著杉樹的清香,坐在他旁邊就仿佛坐在杉樹林里;他可以看穿一個人的前世,他說自己前世是白虎,秀兒前世是白鴿,母親前世是兔子,田老師前世是猴子。前世今生和生死輪回,很容易令讀者想起《百年孤獨》《生死疲勞》等魔幻現實主義作品。
董宏猷采取這樣的寫法,筆者以為,并不是為了營造強烈的新奇感,或者應和民間某些神秘之說,也不是為了讓人物身上的善和惡疊加從而展開更深刻的人性批判,而是想讓今世人物的身上凝聚幾代人的生存歷史,展示幾代人與自然交往的世事因果與命運軌跡。董宏猷對轉世輪回、動物通靈、意念溝通等奇人異事,以及迷魂林中深藏的諸多未解之謎并不避諱去渲染與書寫,他的書寫之所以帶有超驗主義的精神色彩,實則是為了啟發后人,對先人、物種以及原始自然賦予的一切應心懷敬畏。如何看待小說中的未解之謎?首先,它們是一種存在,其次,它們至今無解僅僅是因為人類目前的文明程度還無法解答而已,并不意味著永遠無解。董宏猷意在拓展人類意識和認識的局限,他帶著一顆敏銳的、探究的心,去觸摸遠未被人類完全理解的自然,去尋回對自然應有的尊重。
在人類文明的步履匆匆向前,并且為了向前不惜毀壞生態、斷絕物種的時代,承載這樣一種反思,僅僅從人類的視角出發顯然不夠,但動物文學的動物視角也很難承載更深入的反思。因此,董宏猷采取了魔幻現實主義的手法,以大膽而奇異的想象,將高高在上的人類重新帶回了原初的眾生平等世界。董宏猷調動全生態的視角,審視深藏于自然的眾多謎團,將某種程度上已經被理性約束的思維帶回到生命原初的“神性”狀態。小說屢屢從現實生活轉入夢幻狀態時,都有突然而至的關于夢幻場景的描寫。董宏猷以充滿了神奇和夢幻色彩的文筆,渲染奇異而攝人心魄的原始叢林的生靈之美,玄而幻,炫而美。與此同時,小說并非架空真實的幻想之作,而是將大量古生物學知識貫穿于對天農山自然保護區的描寫之中。在董宏猷的筆下,天農山是“中國冰川時代的諾亞方舟”,迷魂林是眾多珍稀動植物最后的“避難所”,棲息著大量珍稀的甚至已經滅絕蹤跡的野生動植物,還生活著古籍記載的野人(毛人)。
迷魂林中的種種疑問,都由吃了“夢棗”的人類在夢游幻境中尋找答案。小說以幻想的方式,放大了對現實的追問,所找到的答案,都直指現實中的問題。《鬼娃子》多軌并進的故事中,有萬物有靈的神秘山林,有貧富懸殊的現實社會,有急功近利的經濟開發,還有刀尖嗜血的險惡江湖。三毛——春兒的小舅,是一個機靈、要強的17歲少年,因為母親生前巴望的一碗粉蒸肉,他投奔了偷獵分子黑七,成為黑道行走的鬼娃子。鬼娃子與鬼娃子兩條敘事線索的最終合并,是矛盾沖突的極致,三毛盜獵重傷被抓,黑七殺人滅口不成,又綁架了春兒。在人類深陷“互害”模式不能自拔時,是外力的介入——迷魂林的野人提供了春兒所在位置的線索,推動了問題的解決。
董宏猷的作品,沒有回避或者粉飾的意圖,而是直抵真實,他對盜獵者險中求利的行為,以及他們所信奉的弱肉強食、毫無底線的生存哲學的描寫,極為傳神。借助野人的“歷史書”,董宏猷展開對人類標尺下的文明的反思,尋找又一重真實。人類在野人的世界里被稱為人蟲,野人認為比冰川更可怕的地球災難是人蟲的泛濫和瘋狂。小說真實呈現了以改善民生為初衷的開山修路怎樣吞噬千年的古樹,怎樣驅趕成群的動物生靈,對生態造成無法修復的破壞。三毛的偷獵線索更是印證了人類的瘋狂。人類殘忍地獵殺野生動物,變態地追求山珍海味,為飽口腹之欲,無所不取。董宏猷祈愿這種真實能夠撼動人類固化的自我思維,讓人類站在更高遠之處,反觀自我與他者,反觀這寶貴的、“我”與“它”共存的綠色星球。雖然1962年蕾切爾·卡遜發表的具有里程碑意義的生態文學之作《寂靜的春天》,已經抨擊了科技至上、唯發展主義與控制自然等現象和問題,呼喚回歸自然的“詩意的棲居”, 但這些問題仍以驚人的速度發展,日趨尖銳,威脅著人類賴以生存的綠色星球。董宏猷的《鬼娃子》正是基于這些問題產生對尋找本源、尊重眾生、與神秘共存、敬畏自然的思考。
小說展示現實的冷酷和善惡斗爭的殘酷的同時,也展示了童話一樣的詩意和美好,理性反思與詩意表達共同觸動讀者的心靈。董宏猷屢屢對筆下人物的心靈之窗——眼睛進行描寫,比如他描述秀兒黑漆漆的眼睛,那種心靈的清澈與毫不設防的單純,像是一條長長的山洞,將與她對視的人吸了進去。這展示了董宏猷對迷幻中真實、原初的心靈的追逐。小說描寫春兒與田老師的飛翔,所展現的那種源自心靈的自由釋放,與萬物自然的和諧相融令人動容。在小說中,白色成為一種至純至美的意象色,天農山自然保護區各種神奇而美麗的白色動物,滿山盛開的鴿子樹花,迷魂林中美麗的山鬼,野獸們相安共慶的森林嘉年華,這些共同烘托了未被人類打擾的、質樸和諧的自然魅力。迷魂林迷的是利欲熏心之魂,對熱愛自然萬物的春兒、秀兒、田老師而言,它是美妙的。可以說,迷魂林并非為了迷魂而存在,而是為了喚醒而存在。只有重歸自然時,人類已經麻木的感知能力才能重新打開。所以當田老師深入迷魂林時,他感到自己全身好像變得透明透亮,各種感官高度靈敏起來。小說中,真愛自然、守護自然的春兒三人攜手飛越迷魂林時,董宏猷描寫他們的身上有一團金色的光芒:“他們也許不知道,那閃動著金色光芒的,其實就是他們的心。”多么富有詩意的謳歌!
這部長篇小說,始終保持了緊密而有序的敘事節奏,頭緒眾多又能收束自如,傳奇感與真實感次第交錯,讀者不論因為何種原因閱讀中途停頓,再次捧讀時,仍能迅速地跟著敘述者的節奏鉆入那片蘊藏神秘之美的森林中。小說中有句話挺有意味:“天農山里的秘密或者怪事實在是太多了,科學在這里似乎失去了方向。”確實如此,豈止天農山,世界各地皆有未解之謎。董宏猷給予這些未解之謎一種新的解答:當科學無法解決某些疑問時,人文的方式未嘗不是一種良好的解決方式,不執著于對未知的征服,而著眼于對未知的尊重,遵循生態萬物的和諧相融之道。商湯王狩獵,能網開一面,人類在征服自然的過程中,似乎已經被逢山開山、遇水架橋的人定勝天思維固化了。董宏猷以魔幻手法為在人類社會沒有發言權的萬物生靈代言,有著感念萬物起源,祈愿物種共生的大愛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