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電影《頭號玩家》是跨媒介融合和“影游融合”的典范。文章從技術美學、文化美學兩個維度出發,深度挖掘《頭號玩家》的審美價值,嘗試從美學視角思索這部電影取得票房口碑雙豐收的原因,以期為國內“影游融合”類型電影的發展指明方向。
【關? 鍵? 詞】“影游融合”;《頭號玩家》;電影;美學
【作者單位】譚皓中,山東藝術學院戲劇學院。
【中圖分類號】J901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491/j.cnki.cn45-1216/g2.2018.22.025
“互聯網+”時代,強勢資本對娛樂產業的頂層架構與產業運營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并不斷推進跨媒介融合以及異業融合。對于電影產業來說,“影游融合”是其實現跨媒介融合和異業融合的重要方式。“影游融合”是優質IP與創意的跨媒介融合,是對異業融合的自覺踐行,這種方式通過優質資源的聯合產生疊加效應,成為“互聯網+”時代背景下娛樂文化產業發展的又一風向標。由史蒂文·斯皮爾伯格執導的電影《頭號玩家》是“影游融合”的力作,這部電影將技術美學與精神文化有機結合,展現了美學形態的多樣性,為觀眾帶來了全新的審美體驗,取得了非常好的傳播效果。
一、技術美學之維
哲學家李澤厚提出:“技術美學與美的本質直接相關,是社會美學的核心與基礎,比自然美、藝術美重要得多。”電影是最具技術含量的藝術形式,也是對技術依賴性最強的藝術形式。憑借人工智能、動作拾取等先進技術,技術由最初的美學輔助工具,逐漸過渡成為光影體系的中流砥柱。在電影《頭號玩家》中,VR、3D等技術中所蘊含的理性審美對大眾的審美意趣、審美心理和審美體驗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1.時空介入的“超視聽”奇觀
在電影《頭號玩家》中,VR元素的加入是影片的一大亮點,其不僅賦予影像未知的可能性與無限的創造力,還成功引入三維時空藝術,為觀眾打造了“超視聽”的光影奇觀。首先,人物形象。影片利用VR、3D技術將各色人物通過虛擬成像的方式幻化為游戲場景中活靈活現的形象,并讓這些人物在場景壯觀的“綠洲”中欣賞夢幻綺麗的景致,邂逅光怪陸離的奇遇。觀眾觀看電影時,仿佛置身其中成為游戲玩家,獲得立體、多維、超現實的視聽享受。其次,影音效果。杜比影院一流的光學與圖像處理技術、高動態范圍 HDR 增強的色彩技術,以及杜比全景聲技術,使影片色彩對比度增強,聲音清晰流暢,展現了絕妙的色彩層次感,拓展了觀眾的視聽接受閾。再次,視覺空間。影片中鏡頭的調度、色彩的選擇、畫面的適配度等令觀眾印象深刻。《頭號玩家》塑造了兩個截然不同的視覺空間,一個是破敗的現實世界,另一個是夢幻的虛擬世界,兩個空間形成鮮明對比。其中,現實世界的畫面多運用冷光光源,以冷色調凸顯空間的現代感,虛擬世界——“綠洲”則采用漫射光,在鏡頭中制造光暈,以營造“綠洲”這一烏托邦的安全、祥和之感。同時,電影畫面大量使用藍色調,如游戲中浩瀚天空的藍色、穿越任意門的冰藍色、封閉室內空間的幽藍色等,以此體現“綠洲”的神秘感和未來感,營造出視覺空間的奇妙氛圍。
2.光影斑駁中的多維世界
技術美學不僅關注形式美,還強調功能美。電影是精神產品,因此其功能美更多體現在精神價值方面。在電影《頭號玩家》中,這種精神價值主要集中在憂患意識與科技反思上。導演斯皮爾伯格基于憂患意識,構建了一個失落的“烏托邦”,想象未來世界的景象——科技并未美化社會,反而逐步吞噬現實世界,讓人類異化。這部電影一方面通過展示頹廢、破敗的建筑廢墟與城市景觀,體現科技可能帶來的毀滅性災害,另一方面通過塑造具有未來感、科技感的游戲空間,凸顯科技的冰冷殘酷及其在人與人之間制造隔閡的本質。斯皮爾伯格刻意將影片的視覺空間異化,使之區別于觀眾所在的真實世界,這種截然不同的空間感引導觀眾產生共情。如影片中的疊樓區是電影現實世界的主場景,樓區狹小的房屋被安置于巨大的鐵架上,整個樓區猶如隨意堆砌的巨型鐵架,搖搖欲墜的房屋、狹長而堆滿垃圾的街道,凸顯了影片中現實世界的骯臟、混亂與危險。男主人公韋德就居住在疊樓區,他甚至無法像其他人一樣在家中戴上VR眼鏡進入虛擬世界,只能在一輛廢棄的汽車中尋找一個逼仄的空間進入游戲。可以說,疊樓區是電影里失落的現實世界的縮影。
人類為了追尋自由不斷地推進技術進步,卻在技術發展中迷失了自我,成為造物的奴隸,這種設定在斯皮爾伯格的科幻電影中十分常見。暢想外星人與人類友誼的《外星人E.T.》,假想外星人入侵地球的《世界大戰》,以及反思科技異化人類的《少數派報告》,都是斯皮爾伯格對科技壯大與濫用的反思,《頭號玩家》亦然。在影片中,2045年的現實世界臟亂破敗、貧富差距嚴重,而游戲世界則自由自在、絢爛綺麗。在游戲世界的“綠洲”中,人們互不認識,公平的游戲規則打破了階級壁壘,人類為了逃避現實,寧愿生活在“綠洲”這個虛擬的烏托邦里,終日面對冷冰冰的二進制代碼,也不愿面對真實的自己,體驗現實人生。斯皮爾伯格無疑是個現實主義者,面對虛擬與現實的選擇,他態度鮮明,因此無論《頭號玩家》主人公韋德在游戲空間里如何大顯神通,他最終仍需回歸現實,以避免現實世界徹底淪為無秩序、無中心的后現代社會。
二、文化美學之維
縱觀美學史不難發現,美學與文化發展歷來是互動生成的關系。文化不僅為美學提供了人文語境,還成為人類審美意識的外化與延伸,美學則是文化的體現與終極歸宿。可以說,但凡文化,必有其獨特的審美價值。在電影《頭號玩家》中,賽博空間的塑造與各類彩蛋拼貼所激起的文化狂歡,為觀眾提供了極致的感官刺激體驗與觀影享受,也賦予這部影片深刻的人文內涵。
1.賽博空間:后現代美學的詩意構筑
科幻作家威廉·吉布森在其所著的《神經漫游者》一書中提到“賽博空間”一詞,用來形容一種交感幻覺空間。所謂賽博空間,就是由計算機信息技術與電子媒介構筑的虛擬空間。在現實社會里,薩博空間是真實存在的生存空間,但把它融入電影中,它就不僅是一種客觀存在,還成為一種復雜的文化,即賽博文化。在電影《頭號玩家》中,那個人人向往的“綠洲”是游戲發明者哈利迪構筑的賽博空間,賽博空間的虛擬性與超真實特質改變了現實世界的體驗與精神表達,衍生出豐富的意識形態與獨特的文化形式,并催生了一個消解本體與自我的符號世界。斯皮爾伯格在影片中以游戲創作的視角表達了對感性欲望的渴求和對超越世俗的向往,以虛擬的形象和場景完成了后現代美學的詩意構筑。
在電影《頭號玩家》中,一開場,男主角韋德就一路以多種非正常的方式奔跑,或跳躍于樓層之間,或穿梭于破舊的卡車中,或沿著繩索滑落等,隨后來到一個廢棄的車場中,這段劇情正如伊哈布·哈森對后現代美學的歸納:“零散而無序、不確定、無原則、游戲化、悖論化……”,韋德的非正常奔跑為整部影片鋪設了濃郁的后現代風格。隨之而來的破舊的疊樓、錯落的鋼筋、暗淡的色彩、毗鄰廢棄工廠的大片廢墟,深刻揭示了2045年媒介空間中人類真實而混亂的生存狀態。影片對現實之境的表現點到即止,隨后濃墨重彩地渲染了賽博空間——“綠洲”之美好。電影以一個長鏡頭和穿越時空隧道的方式展現了“綠洲”的奇幻綺麗,“在這里,你可以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可以變成任何模樣”。“綠洲”里有人們在現實世界曾經擁有的一切美好事物,“這里只有想象不到的事,沒有做不到的事”,這是一個詩意的“烏托邦”。
但“綠洲”不過是哈利迪想象力的再生產,這樣的詩意只存在于虛擬的賽博空間中,看似美好,實則是毒藥,影片中的人癡迷于游戲,不關注生活,不愿意工作,荒廢了大好時光。虛幻與現實的失衡必然引發災難,在影片中,IOI公司發現人們沉迷于游戲催生了巨大的利潤空間,于是針對“綠洲”開發了多種硬件和外設,導致人們陷入消費陷阱,有些人因無力償還巨額債務而淪為永久的奴隸,在游戲中無休無止地服勞役,最終力竭而死;有些人因為游戲角色死亡、裝備與金幣被收回而感覺生無可戀,甚至懷著憤恨在現實世界里墜樓而亡。英國文學家泰瑞·伊格爾頓提出:“后現代風格即游戲和反諷”。斯皮爾伯格試圖以后現代主義諷刺詩意背后的墮落與沉淪,揭示了虛擬與現實之悖論。
2.彩蛋文化:對“經典”的緬懷與致敬
斯皮爾伯格素有“電影織夢者”的美譽,他在《大白鯊》中首次嘗試科幻題材,之后拍攝了《外星人E.T.》《奪寶奇兵》《侏羅紀公園》等一系列膾炙人口的佳作,可謂譽滿全球。作為斯皮爾伯格的高齡(72歲)之作,《頭號玩家》中充滿了懷舊元素與向經典致敬的情懷,比如影片中有風靡全球的電子游戲文化,也有以搖滾樂、經典電影織就的大眾情懷,可以說,整部影片就像一座陳設著20世紀流行文化的博物館。隨著20世紀80年代金屬搖滾樂的響起,金剛、超級英雄、春麗、鋼鐵巨人、高達等動漫形象客串出境,電玩、賽車、射擊等游戲悉數登場,甚至在影片高潮部分,主人公通過“續命”游戲幣實現翻盤,都能勾起觀眾對街機游戲的遙遠回憶。在影片中,目不暇接的彩蛋已經不是純粹的電影元素,而成為一種文化元素,是對“經典”的緬懷與致敬,是流行文化的編年史,為觀眾制造了意外和驚喜,能喚醒觀眾心中的童真。
作為影片的結構設計,彩蛋文化在《頭號玩家》中處處可見。筆者統計發現影片中一共出現了119個彩蛋,這些彩蛋象征的文化極大地豐富了電影的審美層次,為觀眾提供具有漸變感和遞進感的審美體驗。例如,為了致敬《公民凱恩》,影片將玫瑰花蕾謎題貫穿全片,引導觀眾跟隨主人公抽絲剝繭,擷取回憶中的玫瑰花蕾;影片以4段回憶構建凱恩的形象,這與賽博空間三個游戲關卡的結構設計遙相呼應;影片緬懷經典電影《閃靈》,在艾奇誤闖走廊側面房間之際重構了原作影片的旅館實景——打字機、雙胞胎女孩、噴涌的血流、恐怖房號237、浴缸女鬼、黑白照片、雪中迷宮等。斯皮爾伯格幾乎完美復刻了《閃靈》的驚悚氛圍,比如斧頭砍穿木門的場景令人毛骨悚然,視聽效果非常震撼,這不是簡單的場景移植,而是基于經典的二次創造。總體來說,影片通過大量互文元素的創意解構與重塑,賦予20世紀流行文化全新的內涵與意蘊,也賦予彩蛋深度與廣度同在、靈魂與框架并存的獨特文化價值。
仔細研究《頭號玩家》的成功發行與傳播可以發現,一方面,VR等人工智能元素的加入使“電影+游戲”的融合藝術形態成為可能,并催生了一套獨特的審美體系,賦予電影外在的形式美與內在的精神意蘊;另一方面,文化介入與藝術救贖使影片深度反映了科技對人類社會的影響,具有現實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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