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富變遷史：國民投資理財記憶

胡中彬

從見證昔日儲蓄時代、受益2006-2007中國資本市場罕見的牛市行情，到投資互聯網金融產品、網貸投資合理維權，1982年生人的某互聯網創業公司高管林驍，近期又暫將其現金轉存為儲蓄了。

與之對應的是，一個不同尋常的2018年金融新時期，中國政府正致力于防止金融脆弱性演變為系統金融風險。而嚴監管、去杠桿背景下，資管新規落地，陣痛過后，中國財富管理市場或將迎來一個新時代。

2018年亦正值改革開放四十年，國人財富積累催生了財富管理需求快速增長。在這數十年中，國民理財的觀念和方式從無到有，深深的影響著每一個家庭。那些曾經閃現在很多人腦海中關于投資理財的碎片記憶，斑駁記載著家庭財富變動的歷史。記載著中國改革開放和國民投資理財觀念的變遷。

林驍只是中國財富變遷史的一個縮影，但若干個類似碎片拼湊出一個大寫的國民投資理財記憶……

“80-90年代”：“儲蓄為王”

1993年，即將小學畢業的林驍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走出校園的表演活動便是“參與”當地一家銀行的開業典禮。活動的陣勢讓林驍印象深刻，鼓號隊在小縣城的主干道上敲鑼打鼓，熱鬧非凡。銀行的開業搞得這個小縣城人盡皆知，要說是萬人空巷也并不為過，那天去銀行排隊存錢的人排起了長隊，大家都是沖著銀行開業為了吸引大家存款所給出的“大禮包”。

根據中國人民銀行的利率，1993年時一年期存款的利率就高達10%以上，三年期存款利率達到了12.24%。

當然，儲戶獲得的實際利率其實還不只這么多，原因是當時在銀行存款還有一個“保值儲蓄”的“福利”。

1988年9月10日，中國人民銀行向全國銀行機構下發了一則通知，從此開始開辦人民幣長期保值儲蓄存款業務。對居民個人3年期、5年期、8年期的整存整取定期儲蓄、華僑（人民幣）定期儲蓄、存本取息定期儲蓄，在儲蓄期滿時，銀行除按規定利率支付利息外，還要把存款期間物價上漲幅度和利率之間的差數補貼給儲戶，以保證儲戶不因物價上漲幅度大而蒙受存款損失。

這是特殊時期的非常手段。1988年8月，中央決定價格闖關，放開絕大多數商品價格，由市場調節。各地迅速出現搶購潮，導致90年代初出現了嚴重的通貨膨脹。從1993年到1995年，連續三年CPI均高于GDP增速，1994年更是創下了同比增長24.1%的記錄。

林驍記憶最深的是，街上的一碗米線當時已經是8毛錢了，更早之前只需要5毛或是3毛錢。而那時候，他們這個西部小縣城的小學老師月收入也才不到一百元。

林驍的父母那天也去存錢了。林家在當地做一些土特產的生意，家里有些積蓄，當天去銀行存了三千元三年期的定期存款。“那天晚上回家，我聽到父母在計算存款的收益，當時就覺得特別劃得來，因為不僅存款利息高，而且存款還送了很多禮品，有毯子、被子等等，檔次也不低。”他們拿到的禮物上，還貼著大紅的標語——“存款儲蓄，利國利民”。

改革開放彼時剛剛起步，對普通老百姓來說，雖然家庭收入也在逐漸改善，但剛剛度過解決溫飽的階段，家中積蓄本就非常有限，對于理財的概念還只是剛剛起步而已，國民理財的主要手段就是靠高利率的存款。90年代，這“存款為王”的時代，居民儲蓄的年均增速都在30%左右，存款利率一直長期穩定在10%左右，事實上，當時所謂的國民理財就是不停攢錢然后存銀行，再由銀行幫儲戶打理。

這也造就了我國全球第一儲蓄大國的地位，2010年時，國內總儲蓄率達到了歷史最高值——50%。

2000年前后：“地產時代”

2000年9月，林驍考上大學的那一年，一本由美國作家羅伯特·清崎撰寫的書籍《富爸爸窮爸爸》被正式引進中國。令出版商或許都未能預料到的是，這本理財入門的書籍竟然紅極一時，連續18個月蟬聯全國圖書銷售排行榜第1名，連續兩年半名列暢銷書排行榜前10名……一時間，“要增加你的資產，讓你的錢幫你賺錢”等理財觀念開始成為熱潮。

這段時期，中國居民家庭財富穩步攀升，理財的需求也日益顯現，金融市場的各種創新產品也接踵而至。事實上，在90年代，中國金融市場就發展非常迅速，國債、股票、基金等新的理財產品相繼涌現。

上交所和深交所都成立在90年代初，但新中國的第一代股民，早在80年代就悄然而生了。

1983年，深圳寶安縣聯合投資公司向社會公開發行“原始股”，催生國有企業股份制改革先河。1984年冬天，上海飛樂音響公司“小飛樂”股票發行，股票橫空出世在上海灘，一石激起千層浪，成千上萬的國人開始投身股海。

但金融市場發展的機制不完善令市場投機性嚴重，股市低迷后，金融市場又相繼出現炒期貨、炒外匯的熱潮，這些并未讓普通老百姓從中獲益。

1981年中國首次發行國庫券，在國家開放國庫券轉讓后，可以流通的國債變成了可以賺錢的有價證券，這打破了新中國成立以來銀行存款一統天下的局面，為國民提供了多樣化的選擇。

2000年以后，國民理財的方式悄然步入了“地產時代”，這成為了大眾參與度最深和真正帶來財富增值的最重要方式。

從房價來看，全國新房銷售均價在過去十多年間上漲了數倍，部分區域漲幅甚至達到10倍以上，而且其中幾乎沒有明顯的回調。可以說，過去十多年的任何一個時間買房都是正確的投資。

林驍家曾在2002年在成都二環邊上買了一套商品房，每平米的均價還不到2000元。“我記得去看房的時候，成都剛剛才有三環路，三環邊上都是一塊塊的荒地，家里買完房后，成都的房價是一直在穩步上漲的。”林驍回憶。

那個時候大部分國人都還沒有買房的概念，但在遙遠的浙江，一些精明的溫州人當時已經敏銳的意識到了房子的價值。

或許很多人都沒能料到，在此后的十多年時間中，房產在中國家庭財富中占據的比重能如此之大。由經濟日報社中國經濟趨勢研究院編制的《中國家庭財富調查報告（2017）》顯示，到2017年，在全國家庭的人均財富中，房產凈值的占比為65.99%，在城鎮和農村家庭的人均財富中，房產凈值的比重分別為68.68%和55.08%。

2005年-2013年：“全民炒股”

時間一轉眼來到2007年，林驍已經是碩士研究生在讀第二年。林驍學的是理工科，那陣子很多同學都已經開始在科研機構或者是企業實習，但他并沒有如大多數其他同學一樣，而是選擇了到一家券商的證券營業部實習。

這和他受父親的影響密不可分。林驍的父親從2002年末、2003年初時開始進入股市，成為了萬千股民中的一員，這是在《富爸爸窮爸爸》進入中國兩年后。

彼時，中國股市還處于2001年開始的那輪熊市之中。從2001年到2005年，盡管各種救市政策頻出，但股市一直持續低迷，許多股民被套，“遠離股市”的聲音比比皆是。

但林驍父親從其生意中感覺到：當時經濟發展勢頭非常不錯，所以他還是把目光投向了股市，沒曾想到，彼時的中國證券市場正處于爆發的前夜，兩年后開始啟動的大牛市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

從2006年開始，林驍已經感覺到身邊談論股市的人越來越多了，即便是在學校里，老師和同學對股市的關注度也明顯增加了許多，有同學還共同湊錢去開戶炒股。

抱著試一試的念頭，2007年春節回家的時候，林驍找父母要了五萬塊錢，回到北京，便去開了個證券賬戶，為了穩妥起見，他只買入了工商銀行和農業銀行兩只股票。

2007年春天開學不久，林驍便在學校旁邊的一家券商營業部找到了一個實習的機會。林驍在這家券商營業部的工作就是負責給股民開戶，開戶的工作本身并不復雜，但每天開戶的人都很多，到四五月份時，每天營業大廳里來開戶的人都將大廳擠得水泄不通，其中也不乏很多林驍同校的學生。

2006年、2007年中國股票市場出現了罕見的牛市行情，中國出現全民炒股的熱潮，到2007年5月28日為止，中國股市的開戶人數已達到1億人，股市成為了中國上億人投資理財的選擇。

林驍每天在營業部里都能感受到股民們的心跳。每天大廳里面人聲鼎沸，那是一張張因為興奮而漲紅的臉，盯著頭頂的大屏幕，嘴里默念著漲漲漲。經常不經意間好像是大盤突破什么點位了，大廳里一片掌聲歡呼聲。

股市的火爆和源源不斷的開戶人群讓林驍每天還得加很長一段時間的班，但股市也讓林驍掙到了人生第一桶金：投入的5萬元炒股資金在幾經倒騰后已經接近翻倍。更可觀的是，在實習到8月底時，他這半年實習期間還額外獲得了券商20多萬元的獎勵，這是班上其他同學無人能及的。

2007年10月16日，上證綜指以一根小陽線完成了6124點的歷史傳奇。就在這輪牛市中，不少國民的命運就此改變。

一晃十余年過去，股市已經成為中國居民投資理財最重要的渠道，中國股民也在此后又因股市的反復經歷了多個大喜大悲。

國民對炒股的高漲熱情，也帶動了基金市場的發展，更是助推了國民對投資理財的認知，居民銀行存款開始“大搬家”到股市，銀行出現排隊買基金風潮，中國居民家庭財富中金融類資產逐步開始變得多元化。

2013年至今：“互聯網理財”

林驍最終沒能如愿進入金融行業，2008年碩士研究生畢業后，他先在電信公司工作了一段時間，之后再進入了互聯網行業，主要從事電子商務相關的業務。

2013年時，移動互聯網時代已然到來。彼時，一個叫“余額寶”的產品橫空出世，這實際上是阿里巴巴推出的理財業務，憑借著比銀行更高的收益吸引著大量普通用戶的關注。

眼看著余額寶用戶增速超出想象，林驍已經隱約感覺到了這個產品的巨大價值，感受到互聯網“場景”的重要性。

余額寶幾乎在一夜間爆紅，隨之以極快的速度發展。按天計算收益、實時贖回、無手續費，余額寶的創新打破了基金業在短期小額投資需求領域的空白。大量的普通民眾將錢從銀行挪到了余額寶里。截至2013年12月31日，余額寶的客戶數達到4303萬人，規模達到1853億元，對接余額寶的增利寶貨幣基金穩居中國規模最大的基金寶座。

余額寶的火爆，迅速吸引了各方巨頭的關注。一時間，中國的互聯網巨頭們紛紛推出了自己的“寶寶”類金融產品。百度、騰訊、小米等互聯網巨頭迅速跟進，甚至連傳統的制造業和電信企業也參與到了這一場金融變革之中，一時間，市場上貨幣基金等現金管理類理財產品多不勝數。

那一年，億萬人實現了小額資金的短期增值，人們的理財習慣也被“寶寶”類產品所改變。對于普通的消費者而言，“寶寶”類理財產品無疑開啟了“大眾”理財的“啟蒙時代”，并通過互聯網的方式讓每一個普通人對于理財行為都能夠觸手可及，通過技術手段降低了學習理財所需要付出的時間和學習成本。

而乘著互聯網金融創新的東風，P2P網貸平臺也拔地而起，幾乎每天都有新的平臺出現。

此時，中國金融市場的理財產品種類已經是極大豐富，國民的家庭理財也逐漸到了分散風險、多元化配置的時代，對新興理財產品的嘗試也成為了部分投資人可接受的選項。

中國P2P網絡借貸市場在那幾年迎來蓬勃的發展勢頭。艾瑞咨詢的研究報告顯示，2014年中國網絡借貸交易規模在2013年還不足1000億元，但2014年已達2500億元，2015年近萬億元，2016年則達到1.5萬億元。

林驍的工作也較為繁忙，根本沒時間再分心去研究股市及其他銀行理財產品，就索性將部分資金投入到了P2P網貸平臺上。

但P2P網貸的發展勢頭也隨著部分平臺風險的暴露戛然而止。2018年起，P2P風險事件頻發。

林驍投資的一個平臺“投之家”也出現風險。“在‘投之家平臺上我還有十多萬，這么多年投P2P的收益都沒這么多，現在基本上是打水漂了。”林驍稱。

殘酷的現實也讓投資者意識到無風險收益時代已經遠去，即便是銀行理財產品、信托產品等也都已經失去了剛性兌付的“金鐘罩”，對投資者而言，理財需要更多的理性態度和專業技能，分散投資變得異常重要;大多數人昔日短期投機的財富觀亟需端正。

而這個被改寫的財富新時代，財富觀亦要重塑。新的財富觀強調義利統一，強調“厚德”與“財富”結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