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魚

翌平

貓魚是一種會唱歌的魚，他們的聲音是喵喵叫的。

很早以前，人類就開始圍剿美人魚了。傳說美人魚的鱗片是上好的裝飾品，人們就開著船對他們窮追不舍，從南極一直追到北極，把二十歲以上的美人魚都抓走了。

現在只剩下貓魚了。他們曾是美人魚最忠誠的寵物，他們會在大浪翻卷的時候成群地到浪花上休息，讓陽光照亮身上的鱗片。

成群的貓魚會發出“喵嗚——”的聲音。只要有一只叫起來，其他的都會抻長脖子，努力把頭伸出水面。即使在海面以下，他們也會吐著水泡，一齊發出“喵嗚——”的聲音。那聲音像巨浪一樣厚，從海的這邊傳到海的遠方。隨后，月亮的引力就會掀起大山那么高的浪，在寬闊的海平面上砸出巨大的海坑，連深海下面的海溝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貓魚的聲音很綿長，他們有時候也會不讓人們聽到，那時他們聲音的波長是另外一種，和他們預示海嘯來臨的方式是一樣的，人的耳朵聽不到。很多捕捉美人魚的船就這樣被埋在海底了。

有一段時間，貓魚想，為什么人類不把我們叫作魚貓呢？因為人是吃魚愛貓的嗎？如果叫魚貓的話，貓魚的命運可能會像人魚一樣。可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貓還是魚。

朵朵是一只很小的貓魚，他的脖子上有一束會發光的毛。

和其他的小貓魚不一樣，別的小貓魚都在練習快游、極潛和從水面上躍過欄桿，朵朵卻什么都不練，他一點兒也不擔心某一天人類的船跑到這里時，自己該怎么辦。

朵朵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風平浪靜的時候，他會游到礁石上唱幾聲。那時，海鳥會被他的聲音迷住，因為忘記揮動翅膀而墜落到大海里。朵朵喜歡獨自爬到礁石上唱歌，他喜歡那種孤獨的聲音。除了歌唱，朵朵還會用尾巴拍打浪花。那些浪花很好看，就像是一幅幅畫，飛過的海鳥就把朵朵的畫叫作風的畫。朵朵的兄弟姐妹們都放棄了讓他去練游泳，大家用同情的眼光看著朵朵，祈求下次人類的船靠近時，這位偉大的藝術家能不被人類抓走。

有一天，一群飛過的大雁看見了朵朵。大雁對朵朵喊：“那誰——愿、不、愿、意和我們去有貓的地方？”

“為什么不呢？”朵朵心里這么想，嘴上也這么回答。

大雁帶著朵朵一起飛向遠方的陸地。朵朵尾巴上的鱗片脫落了幾次后，他終于看見遠處高聳的建筑和城市，好像是白色的帆和陡峭的海岸。

大雁在飛向城市的時候被粘在天空上了。朵朵看得很清楚，他們是被一張看不見的大網粘在天空上的。

大雁發出凄厲的鳴叫，那聲音就像被捕到的小美人魚公主一樣讓人絕望。他們拼命地拍打著翅膀，不停地尖叫。可這一切都是徒勞的，舞動讓他們被粘得更緊，長唳讓那些城市里的人們更輕松地發現了他們。

陸地上的人們興高采烈地跑了過來，把大雁一只只帶走。朵朵望著大雁遠去的身影，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懼。

同許多魚一樣，朵朵沿著河口一直向內陸游去，希望在城市的深處找到一個可以安頓下來的家。他跟著一群鮭魚、一群鯉魚、一群小龍蝦，還有許多說不上來名字的魚兒一起游向城市的深處。

他們穿過城市四通八達的下水道，躲過城市排出的污水，一點點逆流而上。朵朵覺得自己也許不該離開大海，不該因為受到好奇心蠱惑而變成一名流浪者。他在下水道的一個分岔中找到了一個洞口，從這里他可以走上陸地，像一只真正的貓一樣。

對未來的恐懼讓朵朵再次感到忐忑，他開始極度懷疑自己究竟是貓還是魚。如果是魚的話，他就立刻退回那污濁的水洞里。為了保險，他待在水洞附近一步也不敢走，生怕自己因為慌張找不到眼前的水洞口，或者被太陽曬干了。

過了三天，除了有點兒渴以外，朵朵安然無恙。他欣喜地用魚尾巴支撐起身體，高聲長叫了一聲，那聲長長的“喵——嗚——”劃破城市明亮的天。他叫第二聲的時候，居然有汽車的鳴笛聲停了下來。整座城市似乎停頓了一下，仿佛是想停下來判斷一下這是什么聲音，也似乎是向從未聽過的聲音敬禮。

朵朵不停地喊著，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貓的回應聲。他們的聲音來自四面八方，此起彼伏。遠處貓的叫聲，喚來更遠處貓的叫聲，他們鬧醒了整座城市，讓行走中的人們直犯嘀咕：今天是貓的節日嗎？

夜晚到來的時候，貓叫得更厲害了，也許是朵朵的聲音喚起了他們的野性，他們受到月亮引力的刺激，像海上的浪一樣活潑了起來。此時的朵朵不再叫了，他遠離了那個水洞口，向著城市的中心走了很遠。他蹲在一個垃圾箱上，像一只城市的貓一樣，享受著夏夜的涼風。可他沒有遇到同類，沒有過來打招呼的，像貓魚那樣用魚尾扇扇對方的肩；也沒有表示敵意的，像鯊魚那樣露出劍一樣的牙。

幾只野貓靠近了他，因為他們對朵朵的聲音感到好奇。但當他們走近看清朵朵后，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就那樣擺著尾巴，從朵朵身邊走過去了。誰會理會一個身體奇形怪狀的家伙呢？朵朵孤獨地待在那兒，城市很快恢復了平靜，那些貓也不再回應他的“喵嗚——”聲，他們習慣了這種新奇，接著就忙著做他們每天做的事去了。朵朵十分討厭這樣的日子，他見到了貓，發現他們趕不像傳說中的那樣有靈性，而只是一群庸庸碌碌的寵物，人的喜好決定了他們的秉性。

于是朵朵開始扇動尾巴，那條特別像魚的尾巴。他知道自己這么做是出于本能，貓是會聚在一起的。朵朵扇動尾巴的聲音像他的“喵嗚——”聲那樣強大，許多貓聚集在他周圍，然后露出利齒，朝半貓半魚尾的朵朵撲過去。盡管眼前的怪物看上去有點兒像同類，但嗜血的本能和對殘損同類的厭惡，讓貓群對朵朵像對付天敵一樣兇狠。

朵朵用自己的尾巴一下又一下地拍下去，他粗壯的魚尾上的鱗片一點點脫落，這樣讓貓群更堅信他是一條魚，于是更迅猛地朝朵朵攻擊，又更慘烈地倒下去。朵朵的尾巴打斷了許多只貓的指甲，讓他們的頭重重地撞在堅硬的街道上，一個個地摞在一起。有的貓逃走了，更多的貓則表示臣服，圍繞在朵朵身邊，承認了他的地位。

朵朵一下子擁有了很多朋友，確切地說，是擁有了很多同類。他可以大搖大擺地在城市里走動，不再感到孤獨了。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小姑娘麗莎。

麗莎在一個雨天迷路了，她走到貓魚朵朵和他的貓群中間，她被貓魚朵朵的叫聲迷住了。

“你好！”麗莎說。她用手拍了拍朵朵的腦袋，朵朵就朝她“喵嗚——”地叫了一聲。麗莎把朵朵帶回了家。貓群站滿了整整一條街，看著朵朵和麗莎一跳一跳地走開了。大家沒有吵也沒有鬧，因為他們知道，一個喜歡你的小姑娘，會給一只貓或者一只貓魚帶來一個溫馨的家。

是的，朵朵在麗莎的臥室里安頓了下來。他和許多花兒一起睡在陽臺邊上。那里有一個很大的魚缸，朵朵感覺熱的時候就會跳進去，讓水泡一個個地冒出來，映出天空中彩虹的顏色，然后他在水里睡覺。

麗莎有時候會夢見朵朵帶著她去大海，他們一起潛水，一起在漂亮的浪花和珊瑚上玩耍，一起看成群的貓魚游過。雖然這些都是麗莎的夢，但麗莎和朵朵堅信有一天他們一定會去的。他們是最好的朋友。

這樣過了很久。朵朵偶爾會想到大海，想得他喵喵地叫起來。麗莎也會興奮地跟著他喊。對于麗莎來說，大海是美麗又充滿神奇色彩的地方，就像貓魚當初憧憬城市一樣。

漸漸地，朵朵叫得不再那么頻繁了，他變得有點兒懶，有點兒依賴這里的生活。現在朵朵很胖，像寵物貓一樣肥碩，他的尾巴已經沉重到不能再輕松地擺動了。他和麗莎有時還會聊起大海，說有一天一定會回去。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一天會不會真的能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