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蘭（外二首）

李阿龍

一份安徽羊肉板面，瓷碗溫潤，

摸起來像南方小河淺岸的卵石；

碗身干凈，無垢無反光的白，和碗中

纏繞一團的板面色澤相似。

面兩指寬。口感軟中帶著硬，

像開始回憶突發胃痛；

羊碎肉和辣油潑灑，蜷成

嬰兒睡狀的菠菜葉更為墨綠

一副深秋模樣

而我身外不是深秋，是北方的初春

“玉蘭花開了，你在做些什么？”

“我聞到了面香?！?/p>

亦消化了語詞描述的所有，如場春雨

催開你眼前的花，或使之落下

金字塔

那是仲秋夜晚，一場雨水剛過，我和

安琪相約從河大門口，沿五四東路散步。

街兩旁商店中已人影晃動，燈光由

空氣清澈顯得明亮，人聲車聲流過耳際。

商店前，高大懸鈴木已結滿了木果，五角葉子

將其掩藏又吹落，蓬松木茸

沾上肩頭、或從腳尖波浪似滾向遠處。

她看起來心情不錯，小臂甩起陣陣清風

嗓音如水洗過的

陶笛：“我講給你我做過的夢吧。”

傾斜的街道。圍街成圈的師生。

初中學校建的金字塔。

“我爬到塔頂，往下看

看見一張鬼臉，金字塔就是鬼鼻子?！?/p>

我驚悸低頭看向街際，有水洼反光

蟬 鳴

我未聽到它們，走出她的租房時。

盡管小院門前，有株槐樹，以清香

穿過垃圾堆、塑料窒息味的間隙

像細雨飄拂著，潤濕。

她走前面，指一條近路，以便

我趕上那趟班車，“以后怎么辦，

你得心中有數。詩歌不是全部……”

我提著行李箱過泥路，野草叢叮人

雜物橫陳的小巷中，人語一聲高過一聲

生活疾雨而下，噼啪打在她

日漸小下去的背影。

沉默依舊占領我們之間……

客車頭露出濕黑的街口

路面，青白色花瓣點點。

她向我揮手，她又說了什么——

這浩大的聲響瞬間淹沒我，轉又

推我到空曠高遠之地，像暴雨中佇立

被清澈的靈魂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