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昕
如果說,我目前的這種狀態就是死亡前的所謂彌留,那么我相信,我正在一步步向死亡走近。我知道自己是在醫院的病床上,也知道床前有人在為挽救我的生命而奔忙,因為他們匆忙而過的身影不停地切斷陽光,在我微閉的眼皮上留下倏忽而過的陰影。但我的感覺怎么是在水的深處?聲音是從四面擠壓過來的,夾雜著水流的悶響,蠻橫地塞進我的身體。
頭痛!這種鈍痛的感覺有多長時間了?我無法入睡,我煩躁狂亂,記憶中最后一次疼痛的感覺是我用瀕臨碎裂的頭顱與墻壁抗衡,如同與疾病做一次魚死網破的最后掙扎。我想我一定是失敗了,不然怎會躺在了這里,用僅存的一點思想和呼吸來敷衍活著的基本癥狀。
第一天
我想我就要死了,但我怎么會沒有恐懼,我想我應該表現出一種恐懼的姿態,才能對得起二十多年來如影相隨的我的生命,我應該對它做出一種依依惜別的表情。但我還是感到很輕松、很快樂,我想象著誰將帶我離開這個世界,一定是死神,那個披著黑色斗篷,只露出兩個黑眼洞的家伙,那個讓無數瀕臨死亡的生命懼怕的家伙。但我不怕,因為我曾撫摸過它的頭顱,曾無數遍地描摹過它的結構、畫著它。它不只是一個死亡的符號,更是我研究人類結構的教具。
教具?是的,教具。骷髏深邃的眼在空洞地望著,我仿佛又聽到林小林驚恐的尖叫以及那一路人的慌亂……
那個明媚的午后,我從師大美術系出來,用一只黑色塑料袋裝好了借來的骷髏頭,走在校外的小路上,思考著怎樣在我的作品中加入這個死亡符號,體現出一種狂躁不安的氛圍。這個世界,在我的心里本來就是狂躁不安的,物欲橫流的空氣霸占著每一塊生存的空間。畢業后,我還是以一種悲觀的視角審視這個世界,所以我的畫始終透著一種吶喊與狂亂,但它還是有市場的,與我同樣玩世不恭的人能從中找到默契,而那些養尊處優的紳士小姐們,也會以玩世不恭作為一種時尚,彰顯著他們虛偽的獨特品位。
一個小男孩跑過去,揮舞著手中的塑料長劍,路過我身邊的時候,劍梢只那么輕輕一帶,便刺穿了我的塑料袋。一顆頭骨就這樣滾了出去,一聲尖叫也隨之而起。抬眼看去,尖叫著的女孩手捂著嘴,一雙因驚恐而睜大的雙眼躲在長發的后面,我的心猛地一動,如果給我一個詞來形容這個女孩,我只能選用兩個字——驚艷。
當愛情突然來臨的時候,任何一種因苦悶而沉默的心都會暫時放下矜持的面罩,我想我就此陷入了愛情的包圍,與這個叫林小林的女孩開始了一段短暫的、愛的旅程。感謝那個代表死亡的符號,給我帶來了愛情的生機。
想到這里,我想我的嘴角一定浮現出一絲微笑,對死神的微笑,盡管它讓我現在如此痛苦。
第二天
我任憑他們將我的身體翻轉向任何一個角度。當我感到腰間掠過一絲冰涼的時候,我醒了,但我仍無法向他們證明我的清醒,只能用自己的感覺告訴自己,我還活著。是麻醉針嗎?它讓我的腰間有了一絲刺痛,我想這應該是一個手術吧,“腰間穿刺”,這是我從醫生口中聽到的一句,大概就是這個手術的名稱吧。我的頭仍在痛著,一種昏昏沉沉的痛楚,讓我的思想不能靠岸。“腦積液”,還是醫生的話,醫學術語,我不懂,但腰間一陣深邃的銳痛讓我突然清醒,這是一種冰冷的刺痛,深入骨髓。我明顯感到一根鋼針刺入了我的脊骨,啊,如此冰冷,就像林小林的一雙手,從我肌膚的表層滑過,卻帶給我一種深入骨髓的似痛非痛的尖銳快感。
在我那僅有二十平方米的小屋子里,除了一張床,滿墻滿地都是我的畫,畫架上沒有完成的畫面上是吶喊著的各種人物,在一片隨風激起的色彩斑斕中,控訴著什么,呼喊著什么。空氣里松節油的氣味混合著單身男人的體味,彌漫在這個被狂亂思想洗劫過的一片狼藉中。林小林的氣質是不屬于這間房子的,但卻是屬于我這個狂亂男人的。自從在街頭被一個突然滾落到腳下的骷髏頭骨嚇到之后,她卻在驚恐的尖叫之后愛上了那個撿起骷髏頭的男子,因為他有著憂郁的眼神、一頭亂蓬蓬的頭發,以及低沉聲音后面隱藏不住的愛戀,這個男人,就是我。
林小林的手總是冰涼的,纖細的手指,在觸摸到我的身體時,以一種清涼的蜿蜒姿態游走。在這個狂亂的小屋里,林小林的確是一個與之不協調的精致風景,但只有一種情形能讓她激起與環境相協調的激情與狂亂,那就是和我在一起。愛情讓兩個人放棄了固守著的那份清高與驕傲,靈魂與肉體的結合,爆發出炫目的火光,燃盡了她的矜持與我的孤傲。
“是什么讓你愛上我?”躺在我的身邊,林小林問我,她用冰涼的手指在我胸膛游走,宛如一條小河。
“因為你是清澈的小河,而我是沙漠,我知道我需要你的滋潤。”
“我只是一條小河,你卻是整個沙漠,終有一天你會將我吞沒。”冰涼的手指在我的喉結上停止游動。
“是什么讓你愛上我?”我問她,并將她冰冷的手指放在我火熱的面頰。
“因為你是一團狂熱燃燒的火,而我恰好是一塊冰,我需要你的熱量將我融化。”
“但你總有一天會變化為水,直至將我熄滅。”
第三天
“白血球的數量仍然沒有降低,繼續觀察。”
又是醫生的話嗎?這聲音還是像從水的上方傳來,穿過數以億計的水分子后,冷卻得沒有一絲溫度。我奇怪自己在水的底部,怎么會將呼吸進行得如此均勻,我還是渴望那種缺氧的狀態,讓我在煩躁的空氣底層里嘶喊,我需要這種適合創作的心態,好讓我將沒有完成的畫繼續下去。我要呼喊,我需要窒息的狀態,把新鮮的氧氣拿走!我猛地睜開雙眼,什么東西扣在我的臉上,氧氣罩嗎?我不需要,拿走!新鮮的氧氣讓我無法呼吸。
是什么在空中閃著光?一閃又一閃、一滴又一滴,向下滴落,順著一條透明的管子,它們流向何方?我的身體嗎?那一滴滴閃光的液體,多像林小林的眼淚啊,那天午后的陽光,不也是這樣照著她的眼淚嗎?
在與林小林的戀愛過程中,我給自己躁動的心靈放了一個假,暫時拋卻了所有憤世嫉俗的想法。難怪人們都說愛情是治愈創傷的良藥,在愛情的精心調養下,我的心情變得安靜起來,每天看著林小林用纖細的手指將我的小屋營造出浪漫的氛圍,我真像被水滋潤過的沙漠一樣,揚不起半點塵土。
我拿起畫筆,以平時那種發狠的心境將油彩猛地涂上去,渴望以此制造出一種混亂的意境,好符合這幅畫的創作初衷。但我發現無論我怎樣恨恨地用畫筆涂抺,甚至用畫刀堆砌,也無法正確地表達創作的思想。總像有一絲無形的力量纏繞著我的手臂,起手處雷厲風行,落手時細雨綿綿,我再也無法找到當初狂躁混亂的狀態,無法體會那些吶喊著的人物的內心煩亂。
躺在午后的陽光里,激情過后的林小林坐著梳那烏亮的長發,細膩光滑的皮膚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澤。我噴出一口煙,香煙縈繞在陽光里,縈繞著林小林的身體,像極了安格爾畫中的浴女。我想我應該結束了,浪漫的愛情對我來說是一種奢望、一場必須醒來的美夢,愛情這味良藥治愈了我的創傷,但同時也麻痹了我的痛感神經,我是個必須靠創傷的痛楚來生活的人,沒有了痛的源泉,我這片沙漠同樣會干涸。我的創作要求我必須繼續保持因痛而衍生的靈感。
林小林的眼淚是在我說出了分手的理由后滴落的,陽光恰好在它滴落的那一刻遞上了一枚光劍,光芒刺痛了我的眼。
林小林用緩慢的語速說:“你是個只需要精神的人,你只知蝸居在自己思想的殼中,用一種敵視的眼光看外面的世界,以為這種憤世嫉俗的姿態就可以展示你的清高。你是在用虛無縹緲的冷酷構筑你的城堡,但你卻不知道它永遠算不上世上最堅固的材料,當你剛剛找到‘愛這種堅固的材料時,你卻視其為絆腳石,所以你永遠無法構建起你心靈的堡壘。你只能做一只樹上的蟬,聲嘶力竭地抱怨著世態的炎涼,在冬天來臨時,你仍然無法逃脫嚴寒的奪命鎖。”
林小林所說的嚴寒終于還是來了,我這只終日在樹上吶喊的蟬終于沒有抵擋命運的擺弄。在林小林離開以后,我終于以一種所謂的冷酷心態完成了創作,當我滿懷希望地將得意之作送去參展時,主辦方同樣以冷酷的姿態拒絕了我,理由是:無病呻吟、故弄玄虛。
第四天
“腦膜炎,目前已脫離危險,繼續觀察。”
醫生的聲音怎么還是從水里游蕩過來?我的頭好像不那么痛了,我的思想似乎從來沒有停止過,它游移在記憶與幻想之間,體味著陽光從我臉上緩慢移動的過程。躺在病床上,我不知道時間是怎么流走的,但我知道自己的夢想是怎樣一絲一縷流走的。
我清晰地記得林小林那緩慢的語速,我想在這緩慢的聲音里,一定隱藏著她沸騰奔涌的憤怒。
我承認自己真的是一個在封閉思維里生活的人,為了鐘愛的一種藝術表現方式,我不惜放棄對感情的正常反應,向著一個虛無縹緲的方向盲目地飛,用所謂的冷酷構筑所謂的城堡。我想我是錯了,在我精心搭建的城堡轟然坍塌的一剎那,我才想到林小林所說的最堅固的材料——愛。如果我能重新拾起它,它是否還像從前一樣堅固?
“會留下什么后遺癥嗎?”林小林的聲音從何方游來的?
“這要看患者的恢復情況。”醫生說。
“他會變傻嗎?”
“有待觀察。”
變傻?我在心里一笑,我想起小時候鄰居家的傻瓜兒子,就是因腦膜炎留下了無法治愈的后遺癥。變成傻子?這個主意真不錯,如果我真能就此變成一個傻子,我想我就獲得了解脫,傻子的世界一定是美好的,不然他怎么總是那樣的歡天喜地,他一定可以不費力氣就構筑好了自己的城堡,在他的城堡里,他是國王、他是世界的主宰。他不必像我一樣在尋找建筑材料上費盡心思,最后落得如此狼狽的下場。
想到這里,我的心一酸,一顆淚滾落下來。
“醫生,他醒了,他醒了。”
這是林小林的聲音,我相信她最終還是會回到我身邊的,當我的城堡坍塌之后,能夠拯救我的人,只有林小林了。我急切地張開雙眼,尋找著那個能令我回歸于生命的人。
林小林注視我的雙眼,急切而欣喜。醫生也在旁邊,白色的衣服閃著蒼白的光。我知道他們在等什么,我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變成了一個傻子。
我們就這樣對視著,沉默不語。
我端詳著林小林的雙眼,那雙因愛而幸福過、又因愛而受傷過的雙眼,今天還能如此關切地注視著我,為我疲憊已久的身心緩緩注入著新鮮的活力。我感覺自己真的是那塊荒涼的沙漠,而林小林這條涓細的河流,正緩緩地從我身上流過,體驗著她清涼的滋潤,我想我應該說些什么了。
我動動喉頭,聽到一絲微弱的聲音從自己的口中流出:
“你愿意和我一起蓋個城堡嗎?”
我聽到了醫生的一聲嘆息。
林小林卻笑了,一顆顆晶瑩的淚珠流下,在陽光里閃著光,滴在我的臉上,涼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