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喃
鳥記
是麻雀還是灰頸斑鳩
往傍晚的空氣塞送銀器
作為孤獨學博士
它們的嗓音里還有煙葉、地圖
檸檬水。再加上虛擬的青峰
我和一群鳥暗中對峙
以暮光和趣味追蹤它們
有時筆直 有時彎曲
我探究作為飛行者的黑夜
如何在白晝消失前完成應有的澆筑
我幻想自己如鳥鋪滿地面
甚至,降落優美于起飛
我亦有過這樣的前傳:
飛行之偉大媲美死亡
的確,在活著的暗淡之中
我曾像一滴鳥鳴那樣流動
黑暗咖啡館
漂浮在深夜。靈魂和肉體分離
一個以克衡量,一個用磅計算。
分開它們花費了很大精力
潮汐、月亮、桂花樹傾巢出動
凡是語言敲擊過的地方
都開出了鋸齒形的花瓣
如果有一場告別即將發生
我會迷戀肉體這個故鄉嗎
它會對隔離于體外的靈魂說再見嗎
夜晚的問號爆發清晰的追問
盡管它也是我虛設的場景之一
摩托車的轟鳴正經過街道
如果夢境不被現實沖出,仿佛真的
置身于神秘莫測的咖啡館
勺子輕輕攪動,一粒咖啡豆在粉碎之前
制造了令人窒息的夜的香
仿佛為了減輕離別的苦澀
我遇見蕾妮、安娜、李小星
以及一些我從未見過的人
她們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和全世界告別以后,我依然待在原處
雨
一些冰涼又細長的吻
落在灰色長廊
我想起了一個沉默如謎的人
他頭頂有一顆月亮
他的山水依然青翠
相比雪花的簌簌發抖
雨更像一杯酒的前奏
你若把它視為一個為情所困的人
霜花會被切成小塊,然后抵達
給祖父
我輕輕念著:柿子樹
隔著長江、運河、落葉、塵土 輕輕念
一陣風吹來
星星不能阻擋它的擴張
我看見柿子懸掛在枯干的枝頭。看見藍天
看見敘事意味的土布褲子。汗珠不住地
滑動
看見農墾時代。看見和清晨一起長出的
豆苗
看見秋日天空下的祖父
萬物濃烈。他比梵·高驕傲
他穿越莫扎特的雪花與宮殿
他統領柿子樹,統領田野
他走的那一天柿子樹就是永夜
他親手點亮的時光遺忘了他
他擦拭燈罩的樣子還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燈芯在死亡的場景中流浪
他用過的筆墨與紙張被光陰黏合
我在不斷輪回的黑夜和光明中延伸開去
他的肉身帶著虛無在火光中變灰變白
我瞬間進入他的孤獨
他在大火中坐了起來,卷起整座大海的悲傷
此后我輕輕飄過很多年頭
四肢保持了對死亡的麻木和冰冷
今夜我沉迷過往,在大海中消磨光陰
爺爺,為了懷念嗜酒如命的你
我打開了一瓶啤酒。
那些泡沫啊 瞬間就流滿了我的手指
霜降,有一群麻雀
稠密。清澈。我想繼承這些鳥鳴
就像繼承我家族的血管和洋流
天冷了,樹也會凍出骨灰
麻雀如此輕快,是寒冷拋棄了它們
還是它們獲得了晴空的鱗片?
與候鳥相比,它們才是神性的源頭
藏在翅膀下的手指,比我們更早
收悉來自懸崖的消息
可依然升騰在即將敗落的葉子中間
眼里的溪水足夠我喝上一生
如果我也具有飛行血統
會成為它們中的一個。
在空中耕種
像孩子在樹上又喊又叫
像善于擊退荒涼的唐朝人
距離
玻璃的肖像 放射出大霧的遠方
桂花在晚些時分開放、涌起
南方河流曲折上揚
仿佛難以承受故鄉緊密的風聲
這些年我孑然一身 又偏愛和朋友談心
總是不可遏止地談到晚年
當孤獨發出聲響
當薄暮經過黑暗
我常常在嘆息中遺忘自己的身世
夢境消失了 十字架還在
我如何來呼應你?
來關照你記憶的隆起 以對抗現實輕微的
厭惡?
在草叢和森林生存的人
往往如此
我熱愛的無可爭辯的那一小段歲月
此刻正在籬笆上微微閃爍
父親
原來紅瓦也記得
屋子里彌漫的熱油味。蔬菜的種族之歌
燈光沉穩 雪花在霧靄里飄落
鍋里的熱氣打著永不停歇的呼嚕
墻皮潔白 側窗永遠蒙著一層砂紙
“隔壁住著一個瘋子……”
我永無休止地比照她和她們——憂傷而
疲倦
但陽光仍靜靜照耀這海水一樣的時光——
作業本 淡薄的青春期 先知的太陽
我鐵的脾性在顯現
我鐘愛的南方之南在夢里喊我
它是我體內的鐘
黃昏時召喚我身體里的酒 遠方的樹與
烈火
我獨自走向異鄉 拖著長長的機翼
父親一面擔憂一面替我描繪著宇宙和人生
我瞬間擁有兩種獨白
我與父親 同一種身份的兩種側影
即使我變成一陣青煙
他也是唯一肯來認領我的人
雪落向大地 稠密的白發在他的橡樹旁長出
我被襯托得永無止境
本能地認出命運的谷地 鯨魚的憂愁
我在時光的海底坐下來
我的寂寥呼應了父親的史詩
河邊永遠有暖陽 船被照得很亮
父親和母親共讀詩歌的黃昏
葡萄酒的木塞子在河面輕輕晃動
只要一閉上雙眼
蔚藍的船只就會駛向我的星座
平民翻譯了帝王 鏡子取代了河流
而無論我沉湎于哪一種講述
水都會在火爐上靜靜地燒開
像蘋果樹隱現于少年的紅色面龐……
慢慢
燃燒很久了
你的丁香和松柏還沒熄滅
你帶著即將重生的褐色之愛
冬季的濃霧,故鄉的口音
而我一個人寫我的故事
寫我漫長的一生,沒有牽牛花盛開
你睡在一棵冬青樹上
你的少年在慢慢出發 又慢慢抵達
像你吻過我的嘴
那種消失的戰栗又慢慢回來
它回應了你體內微小的石頭
昔日重來像一場深刻的詭辯
無垠而短暫——
像你離散又出現
像浪花又一次離開白色睡裙的天際
天色將晚
灰蒙蒙的大口袋 在傍晚張開它的口
溫柔地下沉 像蝙蝠懷著感恩之心
也像動物園的孤兒 在沉睡中慢慢降落
卷發燃起燈火 耳朵如長眠的島嶼
那布匹的黑暗隨時會漫溢
他們在起伏中向大地邁進
仿佛要拿走暗藏的曙光
一萬只蜜蜂已擺放好金黃的蜜
一千朵桂花正在變成陳釀
一切多得像愛之憤懣 一切又那么偶然
豐美的酒席被諸神占據
是天空的延伸嗎?我同薄薄的毛毯一起
躺在深棕色的長椅上語言消失
大地的火焰在熄滅
唯有落葉 在屋角與燈光的邊際
脫離了它自身的靜謐
失眠者
有些事物一旦拔起
就像盲人突然看見滿屋星光
不知所措 不明所以
除了溺死上一個泛濫的念頭
似乎沒什么值得用力的
一碗飯擺放很久
風把米粒吹得很干燥
一粒太陽凝固在它的表面
一個人丟掉了她的清晨
時間在此趔趄
石榴
在打開這只石榴之前
我對世界隱瞞了某種甜
這是一輛甜的皮卡車
追繳潮濕、水汽和被折斷的晶瑩
在童年,在我說方言的時刻
我看起來是一個甜的人
后來甜慢慢解散
為辨認,也為拿回自己
我加入熱愛玉米的行列
我生成食物的密碼,人世的窗戶
作為甜的手杖,玉米用它的汁液
給予我柔軟和悲慟
祖母溫厚。愛用甜食告白命運
我在回憶的第一百封信件中
找回了她
她死于冬天的巨大血泡
砌一種寂靜的甜,玉米不夠
因此我歸入石榴
不松開這碎石的種子
[責任編輯 敕勒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