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嘉賓:劉書星(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研究室副主任)

《法庭內外》雜志社:2017年,北京法院的辦案規范化建設被媒體多次提起,請問這項工作的初衷是什么?
劉書星:2017年,在年初的全市法院院長會上,北京高院楊萬明院長提出要將規范化建設作為貫穿全年的全局性工作來抓,確保取得成效,整整一年,我們都在圍繞辦案規范化開展工作。市高級法院黨組經過認真研究,決定將這項工作作為全市法院一項全局性的工作來抓。我想這項工作主要有以下幾方面的考慮:
首先,大力推進辦案規范化建設,是貫徹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精神,統一法律適用、促進嚴格司法的重要舉措。審判工作規范化建設就是按照四中全會提出的要求,重點解決裁判尺度不統一、司法行為不規范的問題,讓法官清晰掌握各種常見案件的裁判標準,在實踐中最大限度地防止“同案不同判”情況的出現,讓各類案件都有規范化的處理標準和處理流程,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都能感受到公平正義。
其次,辦案規范化建設是深化司法改革提出的新要求,也是深化司法改革的重要內容。隨著司法改革的推進,獨任法官和合議庭需要更加獨立自主地行使職權、承擔責任,法官裁量權的范圍更加廣泛,這就使統一法律適用、規范司法行為的任務更加艱巨、緊迫。北京法院司法改革雖然已經全面推開,取得了積極成效,但是對于改革以后如何完善審判監督、保證法律統一適用、規范辦案行為、確保審判質量和效率,應該成為下一步深化司法改革的重點。院長、庭長不能再通過聽取匯報、審核簽發文書的方式加強審判監督,如何完善審判監督、提高審判質效需要尋找新的方法、路徑。辦案規范化建設正是回應了深化司法改革提出的新需求,能夠有效解決改革中存在的突出問題。如果我們把規范化建設這項工作做好,就能夠有效推進司法改革進程,規范化建設也很可能成為北京法院創造的重要改革經驗。
再次,抓辦案規范化,是回歸到法院的核心業務,對于首都法院審判事業的長遠發展具有重要意義。辦案是法院的第一要務,規范化是審判工作的基本要求。規范化建設是打基礎、利長遠的工作,做好這項工作,有利于引導全體審判人員把主要精力集中到審判執行主業上,促進全市法院不斷提高辦案質量和效率,同時,在規范化建設過程中,能夠發現和研究解決審判實踐疑難、前沿問題,不斷推動審判工作專業化建設,為樹立首都法院良好形象、為審判工作的長遠發展奠定堅實的基礎。
最后,規范化建設還是破解法院工作當前難題的重要抓手。案件數量多、審判任務壓力大一直是北京法院面臨的難題。在辦案過程中,不少法官為尋找法律、查找案例、總結裁判規則花費了大量時間和精力,影響了辦案效率。在審判實踐中,可以說70%的法律適用問題是有統一標準、法官應知應會的,如果我們能通過規范化建設,把這70%的問題系統梳理出來,就能夠有效幫助法官提高工作效率,促進法律統一適用、提高辦案質量。同時,將辦案規范嵌入辦案系統,推進智慧法院建設,還可以進一步為法官提供輔助支持。另外,明確裁判規則,也可以對社會行為起到指引規范作用,促使各類矛盾的解決向程序前端轉移,促進矛盾糾紛的訴前化解,推動社會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客觀上也有利于節約司法資源,緩解法院面臨的案件壓力。

《法庭內外》雜志社:請您介紹一下北京法院辦案規范的編寫過程?
劉書星:編寫《北京法院審判工作規范》是一個龐大的系統工程,需要舉全市法院之力,要確定若干任務項目,向全市法院招標,由各法院認領項目,成熟一個推出一個,積少成多。為確保辦案規范編寫符合要求,達到預期目的,我們采取了競投標方式進行規范編寫,并嚴格把關編寫、驗收等節點。
在競投標環節,我們先是向全市法院進行了公開招標。全市共有16家法院根據自身情況投標188個項目,市高院根據申報情況,結合各法院辦理案件的類型、研究現狀、研究力量等綜合確定中標項目129個,其中,由高院獨自承擔的項目25個,中層、基層院獨自承擔的項目56個,兩個以上單位聯合承擔的項目48個。這些項目涵蓋了大多數常規案件和辦理流程。
在編寫環節,中標法院嚴格按照要求組織審判業務專家、審判業務骨干和資深法官以及青年業務能手和調研骨干投入編寫工作。此次編寫中,直接執筆人的人數超過300人,涵蓋全市法院所有的審判業務專家和大多數審判業務骨干和調研骨干,可以說北京法院辦案規范是全市優秀法官的經驗總結和智慧結晶。
在論證驗收環節,由高院各業務部門作為牽頭單位,按照工作方案的要求集中或者分別驗收各辦案規范。每個辦案規范都邀請了最高法院法官、法學領域的專家學者、北京三級法院法官代表進行充分研討論證。其中,僅集中組織召開的論證會就達20余場,參與論證的專家近100人,累計參會人數近1000人次,形成大量研討論證會議紀要。這不但實現了驗收規范項目的目的,同時達到了教育培訓、學習交流、研討提升的效果。
《法庭內外》雜志社:我們的辦案規范化建成后,能實現哪些基本功能?
劉書星:規范化建設既是新形勢提出的新要求,又是打基礎、利長遠的工作,我們要通過辦案規范化建設實現四個方面的功能:一是明確各類案件法律適用標準,規范審判執行各個工作環節的工作流程,為司法活動提供明確具體的準則,解決各個審判領域、各個工作環節有章可循、有據可依的問題;二是將辦案規范嵌入審判執行信息系統后,用信息化手段保證辦案規范的落實,并為法官辦案提供信息化輔助和支持;三是用作法官基本培訓教材,讓法官掌握了辦案規范,就具備法官入職的基本業務素質,能夠獨立承擔法官職責;四是作為考評依據,以此評價和考核審判人員辦案質量、辦案水平和工作業績。
《法庭內外》雜志社:目前辦案規范編寫工作已經取得了哪些成果?
劉書星:目前,《北京法院審判工作規范》已經初步成型,我們按照業務領域將辦案規范分為立案、刑事、民事、商事、知識產權、行政、國家賠償、申訴審查、審判監督、執行、訴訟服務等11類。按照辦案流程與法律適用分為普遍適用的一般辦案規范和基于不同案由、罪名的特殊辦案規范。一般辦案規范包括民商事一審、二審辦案規范,刑事一審、二審辦案規范,行政一審、二審辦案規范,立案、申訴審查、審判監督、執行類的辦案規范。特殊辦案規范包括不同案由的民事、行政辦案規范和不同罪名的刑事辦案規范。截至目前,北京法院提煉編纂各類辦案規范129個,其中立案24個、刑事36個、民事22個、商事22個、知識產權5個、行政6個、國家賠償3個、審判監督3個、訴訟服務6個,申訴審查、執行各1個。這些規范中一般辦案規范46個,特殊辦案規范83個,共計近300萬字,各類審理規則一萬余條。可以說,經過前一階段的工作,我們已經按時完成了既定的目標,也為下一步的工作打下了扎實的基礎。
《法庭內外》雜志社:在辦案規范編寫過程中還存在哪些困難?
劉書星:客觀地講,北京法院案件辦理規范雖已基本編寫完成,但要繼續深化這項工作還存在一些需要解決的問題。與規范編寫工作不同,接下來的工作將更具有挑戰性。具體來說,主要有兩個方面的困難和挑戰:一是辦案規范的修訂完善工作。由于此次編寫工作時間緊、任務重,涉及的編寫內容多、領域廣,確定的中標單位也有多種組合方式和工作模式,因此編寫完成的辦案規范體例和內容都存在不統一的地方。有的采用的是問答式的體例,有的采用的是條文式的體例,在內容方面有的側重于基礎辦案知識,有的側重于辦案過程中的難點、疑點,這些編寫方式各有優劣,下一步需要做的就是按照辦案規范化的統一構思取長補短,繼續修訂和完善相關辦案規范,實現嵌入系統和作為審判指引的構想。二是辦案規范的信息化工作。如何將辦案規范內嵌到審判系統,以信息化手段提醒、警示偏離的司法行為,自動考核法官的審判工作,這既是深化辦案規范化工作面臨的困難,也是辦案規范化工作的發展目標和方向。但是實現辦案規范的信息化工作難度非常大,這一難度不僅體現在辦案規范的內容上,也體現在信息技術層面。之前我們對國內研發智能審判、司法大數據等相關項目的公司進行了調研,發現目前尚沒有一個成熟的模式可供借鑒。所以,可以說這是一項開創性的工作。目前,這項工作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之中。
《法庭內外》雜志社:通過辦案規范編寫工作您認為有哪些收獲?
劉書星:通過北京高院的頂層設計和系統集成,辦案規范化工作打造成了北京法院的一項精品工程,初步實現了辦案規范化建設有水平、有特色、有價值。在這一過程中我認為至少有以下三個方面的收獲:
一是鍛煉了隊伍。在規范化建設過程中,我們廣泛開展了近百場研討活動,每一個項目形成初稿后,都相應地召開研討會進行討論,全市三級法院感興趣的法官都可以自愿報名參加。在今年的11月12日,我們還專門策劃了一次辦案規范化理論與實踐研討會,為法官展示研究成果和研究水平提供了舞臺。對于在規范化建設中發現的疑難問題,一時難以統一意見的,雖然不寫入辦案規范,但是也鼓勵編寫人員作為調研課題進一步開展研究,促進審判工作專業化水平的進一步提升。總的來說,在此次規范化建設中,全市300余名審判業務骨干直接參與規范編寫,更有大量的法院干警通過其他方式間接參與了這項工作,起到了鍛煉隊伍的作用。
二是發現了人才。參與規范編寫的法官都是業務水平和研究能力比較強的干部。我們一直呼吁各級法院在選人用人時,將業務研究能力和專業水平作為重要的考察標準和核心指標,將參與編寫的法官納入干部培養視野,有規劃地進行培養鍛煉。對業務能力突出的法官,要注意用人所長,努力營造尊重人才、重用人才的良好環境。將編寫成果作為法官的重要工作業績,要記入法官業績檔案。通過此次規范化建設,我們確實發現了一批有能力、有想法、理論功底扎實、審判經驗豐富的人才,為北京法院識人、選人、用人提供了平臺和窗口。
三是提高了水平。通過廣泛的研討、調研和論證,一批成熟的辦案規范目前正逐漸向全市法院公開,這些辦案規范凝結了全市三級法院干警以及系統外專家學者們的經驗和智慧,對具體的審判執行工作具有重要的指導作用。從實際反饋來看,辦案規范能夠貼合法官辦案的實際需求,幫助法官理清辦案思路。辦案規范編寫出來后,廣大法官普遍能用、愛用,切實發揮出了統一法律適用、規范司法行為的作用,提高了全市法院系統的辦案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