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在找活的牌子上

何金興

除夕拾荒者

一年到頭，沒人知道她的籍貫

聽過她的口音

甚至衰老成什么樣子

像天氣，不重要

她只會重復一個動作

用木棍敲響垃圾袋

易拉罐的答應聲

恍若木門外的一聲“娘”

年夜飯后，孩子們在空地上圍個圈

她一跛一跛地走來

仿佛自己就是點燃這枚煙花的

引信

陽光照在找活的牌子上

一些人稱自己已是城里人

一些人說妻兒在哪哪就是家

一些人操著方言講葷話

一些人木訥著吸根劣質煙

一些人的腿比手臂還細

一些人的眼比沙礫還濁

一些人像騾子一樣很快被牽走

一些人像被無情荒置的莊稼地

一些人打著牌好像煩惱從來就沒有來過

一些人笑著陽光剛好照在額頭和找活的牌子上

粉 刷 匠

批刮過膩子的墻面，看不到空心的磚

經他打磨，所有銳物都收起

棱角。以后不會有人看到墻內的暗

去打聽背后隱藏著什么

他開始用滾筒上漆

細密的輕柔撫摸

為誰療傷，或在封誰的出口

直到他聽不到任何吶喊

這是白血病的父親，家傳的手藝

他已經輕車熟路

把黑變白，粉飾成主人想要的樣子

——終于從父親那學會了

如何讓墻體順從自己

像當年父親如何順從這個世道

街頭唱戲

同是天涯淪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識。

——白居易

往前四十年，你一定是旦角

頭簪銀釵，身披云肩

臺下是十里八鄉的戲迷

往前一千兩百年

臺下是謫貶的白居易

你會是潯陽江畔抱著瑟琶的歌女嗎

空曠的街頭，與你無關的車水馬龍

你習慣了流逝

習慣用厚厚的戲妝填補臉上

空空的巢

明天你會去哪個城市

或者回到元和十一年的夜色里

至少那兒

有人會耐心地聽完曲子

感同身受，陌生人的悲歡

靈 驗

老人說

用手指月亮，耳朵會被割掉

拔牙后，上齒要扔到屋頂

下齒要甩到床下；誤吞果籽

頭上會長出蘋果樹

如今

我夢見他們在田野里奔跑

卻聽不見熟悉的聲音

我的牙齒，因為與硬物太多的碰撞

而失去了立場

有一次在酒吧門口

我向那棵樹吐露衷腸

它卻向我砸出一粒蘋果

保 質 期

真空，腌干，添加些防腐劑

這些瓜果、肉類制品

被壓膜，或裝進了罐頭

它們生動的樣子

仿佛還水靈靈地掛在枝頭

游于江河，或奔跑于草原之上

此刻，擠在超市，集體被判處

死緩。不敢想象它們瓜熟蒂落的

自由，相忘于江湖的

快樂。我慶幸，那份年少懵懂的情愫

因為寄存于枝頭

才能鮮活地，活在人世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