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空間理論下的城市更新概念認識*
——以重慶市白象街片區城市更新為例

趙萬民 代光鑫

0 引 言

三十年來，增量發展作為我國城市的主要建設模式，帶來顯著建設成就的同時，也造了千城一面與地方特色空間的消失[1]。步入深度城鎮化，以地方營造作為更高要求，能否有的放矢地平衡好新建物質空間與現存地域要素，不僅關乎地方文脈風貌的存活，更關乎在地居民對地方的認同度與自豪感[2-3]。事件空間理論將人在空間中的社會活動及個人體驗并稱為“事件”，將規劃區域中能激發場所活力的空間稱為“事件空間”，是實現地方營造的有效手段。但近年來關于事件空間理論的研究，大多停留在系統理論層面，較少落實到地塊設計，更加缺乏將理論轉變為城市更新與設計層面的實踐研究。

筆者以重慶市白象街片區城市更新為例，探討以事件空間為出發點，將城市多樣事件與現代物質空間，通過“口述歷史、事件地圖、事件重組、空間回歸”系列規劃措施，在城市更新過程中予以具體落實，形成有操作性的規劃設計方案，將難以感知的城市歷史文脈落實到更新后實實在在的物質空間里，以期為未來同類型更新項目提供可以參考的實踐路徑。

1 事件空間理論的發展趨勢及現實意義

1.1 事件空間理論的概念定義

事件空間理論的概念定義，在不同研究尺度有著不同理解，但在城市層面的研究背景下，事件空間理論基本有著以下定義：“事件空間”將地方空間視為三維空間與空間內發生的事件之和，即將場所概念內的氛圍、環境等，與人在空間中的社會活動和對空間的個人體驗并稱為“事件”，將規劃區域中能激發場所活力的空間稱為“事件空間”，是提升與保護城市多樣性事件的有效手段。

1.2 理論的發展綜述：由敘事學走向城市更新

“事件空間”最先起源于諾伯格·舒爾茨的“場所精神理論”，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受現象學和結構主義影響，理論得到長足發展。并伴隨西方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對敘事學與城市文化的研究[4]，逐步完成了場所到事件空間的過渡[5]，實現概念向理論體系的構建。西方關于事件空間理論的實踐研究主要開始于凱文·林奇在《一種好的城市形態概論》（Good City Form）中對城市空間之外的事件關注[6]，并伴隨二十世紀后期舊城更新中對人本意識與文脈意識的關注，逐步成為老城核心區域更新的應用理論之一。

國內對城市事件空間的研究，在發展脈絡[7-8]，基本特征[9]和系列理論層面[10-12]進行探討，但在城市更新與實踐中缺乏認識與研究。近年來，伴隨著如大柵欄城區改造為代表的舊城更新項目的開展，事件空間理論逐漸步入城市更新。因此，將事件空間理論由敘事學轉向城市更新的方法論，形成一套符合我國當前城市更新現狀的完整體系，是理論未來拓展的重要方向。

1.3 理論的現實意義：存量規劃時代的更新訴求

在過去增量發展模式下，城市更新往往成為城市舊城的清除。這樣的物質性更替伴隨著城市的大拆大建與文化氣息的消散，使得城市更新更多地成為城市的全面重建[13]。

當下，步入存量規劃與精細化城市設計，城市更新工作中的地方營造逐漸成為工作的核心。保護更新片區內的空間認同感，并以此作為城市更新中的正常路徑，逐漸成為城市更新的價值取向之一[14]。伴隨著公眾認知層面對地域感的崛起，在未來的城市更新工作中，城市居民對更新片區后的空間認同感將大為關注，并廣泛涉及城市更新工作的各項環節。

事件空間理論的核心便在于對地方空間認同感的保護，滿足當前城市更新核心訴求。通過地方文化事件的挖掘，地方事件軸的重新串聯和地方空間的保護與回歸，能夠較大程度地保護在地居民的空間認同感，對當前精細化設計中城市更新面臨的地方營造與文化保護具有理論價值與現實意義。

2 事件空間視角下的城市更新體系構建

根據原有事件空間理論的理論成果，由事件空間理論本身出發，構建于適用城市更新視角下方法體系，是實現理論由方法論向實踐邁進的重要一步，也是區別于以往理論成果的獨特性所在。

2.1 城市文化事件向空間要素的轉譯

事件空間理論認為，微觀個人情感，代表的是人們對于城市的集體記憶。在城市更新中挖掘地域內社會活動及對空間體驗，并以此為邏輯組織更新片區的物質環境，修舊如舊，保護具有集體記憶的地域空間。在此基礎上，加入城市新時代的空間需求，實現新舊統一，維持更新前后的空間認同感。

因此，城市更新視角下的事件空間，關鍵一步是更新過程中對集體記憶向物質空間的再回歸，即用空間敘事的手法將情感可視化，用規劃語言敘說城市文脈。并針對物質空間與集體活動這兩大核心問題展開策略，完成片區多維度的空間敘事，并依次從情感維度、空間維度、活動維度、時間維度，完成“事件—空間—時間”要素的統一，實現更新后地域空間的回歸。

2.2 事件空間視角下的城市更新體系構建

由事件空間原始的情感與空間維度出發，加入城市更新中核心的活動與時間維度，共同構成由地方事件挖掘、事件地圖整理、當代事件重新組合與空間復興與回歸四大部分共同組成的方法論體系，將城市中的文化事件要素轉變為規劃語言，即城市空間要素，使更新后的物質空間能夠真正承接城市原生的文脈，實現空間認同感的提升（圖1）。下文以重慶市白象街更新規劃中將進行具體闡述。

3 基于事件空間規劃體系的更新改造實踐

白象街位于重慶市渝中下半城，距今已經有800年歷史，經歷了滄桑風雨的白象街，是重慶歷史的見證。如今這塊自古以來的繁華地卻在城市發展中止步不前，白象街片區衰敗的物質空間是我國大城市老城區的通病，其豐富的文化場所也是我國老城區共有的歷史特征[15]。本次對白象街的更新規劃，依托事件空間視角下的城市更新體系，挖掘文化事件并以此作為規劃指導，將文化事件資源變為城市發展資本，實現衰敗空間的更替與地方空間的回歸。其中涉及到的問題與思考探索帶有一定的典型性與特色性，對當下我國其他老城更新具有借鑒意義。

圖1 城市更新視角下事件空間理論的方法論Fig.1 methodology of event spac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urban renewal

圖2 白象街區位圖Fig.2 the location of Baixiang Street

3.1 項目概況

本次規劃的白象街片區面積為28.9 hm2（圖2）。作為重慶歷史的發源地與陪都時期的“山城華爾街”，白象街在見證重慶歷史變遷的同時，也記錄著一代代重慶人的成長。就片區的近代優秀工商業而言，其中就遍布著李耀庭公館（民國時期的西南首富）、藥材工會（舊時期西南藥材總部）、江全泰號（原為美商大來公司舊址）等眾多優秀近現代工商舊址。其特殊的歷史成因，更形成了“三門、四坊、五街、十六巷”的歷史空間結構[16]。

豐富的場所事件與獨特的空間結構，形成了城市市民對白象街獨特的地方認同。在城市更新工作中，去粗取精，保護白象街歷史空間場所和優化破敗的物質空間，已成為更新工作開展的共識。對白象街片區空間認同感的塑造不單單是片區歷史文脈的保護，更是提升市民文化自豪感的關鍵一步。

3.2 地方事件的挖掘

針對事件空間理論對城市更新的闡述，論及城市的空間認同感，首先得從城市集體記憶開始。由于城市基本狀況各異，城市和地區擁有集體記憶差異明顯，對很多城市和地區來說，地方事件的挖掘成為關鍵一步。

3.2.1地方事件線索的收集

白象街隸屬重慶下半城，其生長歷程基本是重慶母城的發展史，片區內大小事件與集體記憶豐富多樣。因此在事件的挖掘階段，通過相關資料查詢、現場資料收集與訪談（表1），整理出從重大歷史事件到微觀個人事件，從歷史記憶到當代生活的白象街事件組，并歸類整理，共同構成白象街的集體記憶。

表1 白象街片區事件集合Tab.1 the event collection of Baixiang Street

圖3 白象街片區事件地圖Fig.3 the event map of Baixiang Street

3.2.2地方事件地圖的繪制

根據事件線索的收集部分，整理相關事件并將白象街片區事件劃分為3類，即重要事件，集體記憶，個人事件，并依次尋找概括。第一，重大事件：白象街片區作為開埠時期的“重慶華爾街”，涌現了一系列代表性名人并承載了多樣的歷史事件，展現了重慶母城的特色；第二，集體記憶：有些地段并未發生重大歷史事件，依然為游客和在地居民所難忘，這些空間憑借獨特環境提供了獨特活動空間，并成為城市的地標；第三，個人事件：在地居民對于日常記憶構成了對白象街的集體記憶，這些個人微觀情感中的生活和節慶事件有著重要價值。劃分整理上述三類事件在白象街片區內部進行，以便于協調整個空間與活動序列，重組活動地圖（圖3）。

3.3 事件空間的再組合

地區事件的充分挖掘，對于城市更新改造規劃來說還只是第一步，這些被悉心挖掘出來的場所事件由于缺乏連續，還有待重新組合變成切觸碰的場所空間。因此，在對場地事件地圖進行事件的篩選后，開始從多個方面著手重組，以事件活動串聯空間重組，兼顧各方保證更新的可實施性。

3.3.1從事件點到事件軸

事件線索收集到的地方事件由于事件本身的不連續，需要事件的整理與串接，以滿足事件的體驗序列。以白象街目前收集到的事件為例，所有事件中既有明清前巴縣文化的古代遺址，南宋城墻根和東華觀藏經樓，也有清末碼頭文化的代表：清海關總署，還有反映近代開埠與陪都時期的優秀近代建筑，江全泰號和李耀庭公館（表2）。對白象街片區的事件點整理，就是將這些零散的時間點，根據城市的發展序列串聯整理，變成能夠引導空間邏輯的事件軸。

3.3.2從事件軸到事件群

僅具有代表不同歷史時期的事件軸，還不足以支撐城市多樣化的活動需求，因此需要在事件軸之上統籌各方行為需求形成多樣化的事件群。對白象街片區內的事件進行概括，將其主要分為現代城市經濟需求的商業活動，城市市民文化娛樂的休閑活動，在地居民基本生活的社區活動三大類，并依次歸類整理。

此外，在歷史事件之外補充當代生活事件，延續事件的時空軸線。依托歷史事件與當代生活事件，形成以核心事件點為動力，以現代城市需求為導向，以點串軸，以軸蓋面，涵蓋城市古今發展的多位事件群與活動格局（表3）。

3.4 空間的復興和回歸

上述的事件拓展理念，還需要規劃的手段加以實現，即完成事件群到城市物質空間的轉換。歸結到白象街片區更新規劃的具體設計中，舊事件與新空間的重組成為必然一步，代表著舊事件的微觀情感、集體記憶、歷史事件與新時代的城市需求不僅需要經濟效益和人群活動上的考量，更需要切實可用的城市物質空間。

通過白象街片區事件的再組合，在維持地域認同感的同時，加入城市新鮮功能，置換舊有城區，化場所事件為物質空間內涵。并針對地方文化空間、居民生活空間與經濟效益空間三大部分的綜合考量，兼顧傳統地方營造與城市開發建設，注重事件類型產生的空間調整，從多角度的對接現狀供給與活動需求，以適應白象街片區新時代的城市發展。

3.4.1產業空間回歸

第一層次是適應城市建設需求的產業空間回歸。根據現狀供給，梳理出自營為主的小規模商業。針對其受中心區解放碑商圈發展沖擊，分布廣且雷同，效率低下的客觀發展條件，緊握與解放碑高端購物和商務相匹配的銜接的小資型企業的發展契機，利用片區內較好的沿江景觀風貌，實現活動引入、保留產業、升級產業、更替產業、創新產業的平衡，在此基礎上滿足新老居民，游客的空間需求（圖4）。

表2 白象街片區事件軸Tab.2 the events-line of Baixiang Street

3.4.2文化空間復興

第二層次是針對片區歷史文脈的文化空間復興。按照實際調研的現狀歷史建筑使用情況，整理出由于在地居民隨意搭建而引發的風貌破壞區域，結合未來活動進行空間的保留和植入，從重要歷史建筑的功能置換、歷史建筑與文創產業的融合、歷史遺跡與公共綠地的結合三個方面入手，以期在發展目標上滿足上位規劃的開埠文化風貌區，風貌價值上保護原始文脈激勵，空間需求上滿足新老居民、游客與建筑經濟使用需求（圖5）。

表3 白象街片區事件群Tab.3 the events-group of Baixiang Street

3.4.3社區空間再造

第三個層次是針對在地居民生活的社區空間。考慮現狀居民生活空間需求，梳理出現狀片區內居住環境、社區空間、基礎設施三方面的弊端，并因地制宜地制定出滿足新老活動需求的優化策略，以期從上位規劃上實現居住用地的劃分與改建后的經濟平衡，從空間需求上滿足新老居民的公共設施，從發展基礎上改造社區公共空間提升社區活力（圖6）。

3.5 地方空間認同感的提升

白象街片區更新中“事件空間”概念的引入，使人們有機會重新審視城市物質空間與場所事件件之間的相互關聯，減少大規模拆遷對城市場所文脈的破壞。更新過程中事件空間理論的應用，以地方事件入手，保障更新后片區的地方性，從空間與生活兩大層面實現白象街片區的地方營造，提升市民對白象街片區的空間認同感，為城市更新和社區發展帶來新的生命力。3.5.1地方空間認同感

白象街片區更新的具體規劃中，恢復原有歷史結構“三門 、四坊 、五街 、十六巷”。門即儲奇門、人和門、太平門；坊即儲奇坊、一牌坊、二牌坊、三牌坊；街即白象街、四方街、下行街、順城街、羊子壩街；巷即新豐巷、鼓衙巷、普庵堂巷、熄火池巷、人和門巷、新安巷、江郵巷、雙巷子、藥池巷、稚市巷、九道門巷、東華巷、謙益巷、月亮門巷、九道門巷、太和門巷。

圖4 產業空間回歸Fig.4 regression of industrial space

整治場地內由于亂搭亂建以及時間原因破舊的歷史建筑，如東華觀藏經閣、藥材公會、華興私立小學、李耀庭公館、海關總屬、國民黨左派指揮部舊址、巴縣衙門舊址、國民黨征收局、南宋城墻舊址、大清郵局、江全泰號、新華報社、聚興誠銀行。保護及恢復場地片區原始的地方空間格局，舊為新用，確保了空間認同感（圖7）。

3.5.2地方生活的認同感

地方營造是一個廣義的地方化行為，也是一個城市新舊空間適用與融合的過程。單單在一個地方激活其物質空間是不夠的，僅有地方物質空間地域化無法實現地方空間的認同，只有當地的居民可以切實感知地方歷史和地方集體記憶，才真正實現了地方營造與地方認同。因此這就要求在城市更新過程中考慮方方面面的使用人群，以此形成一個地域空間事件的網絡，充分發揮其空間認同感的潛能，最終實現空間認同（圖8）。

保護非物質形態的事件活動，即是在保護原真性的地方生活。新時代下的城市發展需要新的使用人群與城市生活，在舊有事件活動外加入現代城市功能，挖掘現存物質空間的使用價值，并引導其向著更適宜的城市用途上發展，這既是地方生活的要求，也是城市發展的要求。在白象街片區的城市更新中，通過其使用人群活動的綜合考慮，兼顧新居民、老居民、游客等空間使用者三方的使用訴求，維護地方生活認同感的同時，新添現代生活認同感，為城市的良性建設帶了新的思路。

圖5 文化空間復興Fig.5 renaissance of cultural space

4 結 語

圖6 社區空間再造Fig.6 reconstruction of community space

在增量發展向著存量更新的新時期，如何避免大規模推倒重建帶來的千城一面，樹立正確的規劃理念尤為重要。城市更新過程中對事件空間理論的應用，以事件組織空間，注重在地居民的個體情感與城市市民的集體記憶，是保留地域空間特色的有效手段。白象街片區的城市更新是一帶有典型性與特色性的案例，其事件空間理論的運用，反映出地方營造與空間認同的雙重特征，幫助人們重新思考存量發展的今天，城市更新的未來出路與新時期發展模式。文章提出的事件空間理論認識與思考，擬對新時期城市更新理論建設和學術發展做一些探索性的工作，為理論向著新的實踐領域邁進打下基礎。

圖7 白象街規劃平面圖Fig.7 the planning of Baixiang Street

圖8 白象街更新片區生活場景Fig.8 scene of renewal of Baixiang Stre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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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表來源：

圖1-8：全國高等學校城鄉規劃學科2016年城市更新設計課程評優：《隨憶而歸——白象街的空間敘事》

表1-3：全國高等學校城鄉規劃學科2016年城市更新設計課程評優：《隨憶而歸——白象街的空間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