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晃湯

江岸

周全明家里很窮，大概有十多年都沒有殺過年豬。可無論如何，大過年的，總得讓老婆孩子高高興興吃上一頓豬肉吧？好在村里有個老一輩傳下來的好傳統，沒有殺年豬的人家，可以向殺年豬的人家賒一塊肉來吃，等到自己家殺年豬了，再還上就是了。

每年，當周全明點頭哈腰地借豬肉時，總是滿面笑容地說：“今年吃你家的，明年吃我家的。”這句話他說了十多年，但是他家的豬肉什么時候能吃上，還是一個未知數。

周全明幾乎欠了整個村所有人家的豬肉，今年找誰借，都難以啟齒。他嘆了口氣，到姐姐家串門，姐姐不忍心，悄悄塞給他一些錢，對他說：“你到食品站去買幾斤豬肉，給孩子們過年吃吧。”

周全明攥緊那些錢，走到食品站，卻見食品站排著長龍似的買肉隊伍，他只好站在隊尾，焦急地等待著。

突然，一個年輕人徑直走到肉案前，也不言語，賣肉的趙師傅卻揮刀砍下一大塊好肉，遞給年輕人。人群里響起抗議聲：“我們排半天隊了，憑什么他不排隊？”還有人嚷著：“還講不講先來后到……”

趙師傅“叭”的一聲把刀砍在肉案上，雙手往腰上一叉，傲慢地說：“他是我兒子。誰喊我一聲爹，我也給他砍一塊肉！”

大家頓時沉默下來。只有周全明慢慢走到肉案前，對著趙師傅清晰地喊了一聲：“爹！”趙師傅愣了，所有等待買肉的人都愣了。周全明不由分說，從肉案上拔起刀，幾刀下去，砍下一大塊好肉，拎起來，大步流星地走了。

后來，周全明家的日子越來越好了，他家不僅能吃飽飯，而且過年要殺年豬了！

他們村里人把豬血叫作豬晃子，殺了年豬，往往要開一兩桌席面，把每家家長請來坐席，俗稱喝晃湯。席上的主菜就是豬肉、豬腸、豬心肺、豬血放在一起的亂燉，這就叫晃湯，另外還要給每家每戶送一海碗燉好的晃湯。

周全明家終于殺了年豬，也請來了眾鄉鄰喝晃湯。這天，他家可熱鬧了，就連全村子的狗都擠了進來，在桌子底下打架，爭啃人們丟下的骨頭。

酒至半酣，有人見湯里全是蘿卜，不由笑道：“老周，你家的豬拱進蘿卜地里了嗎？”還有一個更促狹的人，竟然抱起自己家的狗，對著席面說：“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桌子上還有什么？都不夠人吃的，你們還想搶？”

雖然是開玩笑，但是周全明的臉立馬紅到了耳根兒。他訕笑著，支支吾吾地說：“我家欠大伙兒十多年的肉賬呢，還清以后，一頭豬就剩下頭、蹄和下水了。明年一定讓大家吃個痛快，保證一塊蘿卜不放，全燉好肉！”

有人不依不饒地說：“你還讓我們等到明年？我看見你家廚房里還掛著一塊好肉呢，怎么不燉上？”

周全明解釋道：“這塊肉，是要還給食品站賣肉的趙師傅的。”

這時候，趙師傅已經退休了。當周全明敲開他家大門時，趙師傅問：“你找誰？有事嗎？”周全明畢恭畢敬地說：“我是隔壁村的周全明，今天專門過來還幾年前問您借的豬肉。”說著，他雙手遞過豬肉，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趙師傅接過沉甸甸的豬肉，死活想不起來周全明是誰，更想不起來自己何時借給他這么一大塊豬肉。

（推薦者：雪.音）

（發稿編輯：趙嬡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