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俊波
(四川師范大學 文學院,成都 610066)
徐景嵩,遼陽人,生活于明代正德、嘉靖年間,于正德十年進士及第??紤]到終明一代,遼東進士“僅占明代進士總數的0.29%”,“比不上當時科舉發達地區一個縣的進士數”,及第者非常少[1],所以,徐景嵩在當地當然是著名文人。及第之后,他曾擔任陜西咸寧縣令、給事中、河間知府及山西按察司副使等職,特別是擔任給事中期間,曾參與到當時不少國家大事中。同時,徐景嵩又是一位著名的文化人士,不僅刊刻書籍,并有不少詩文作品、碑刻傳世。所以,探討相關問題,有助于推進遼東地域文學、遼東科舉及明代相關史事的研究。
《文化學刊》2015年第9期刊載了孫明材先生《徐景嵩詩文摭遺》一文,作者據《遼陽縣志》輯得其佚作4篇:《肅清遼海詩冊序》、《火神廟碑記》、《遼陽鄉賢祠記》及《千山溫泉》。前3篇為文,末篇為詩。
實際上,徐景嵩詩文不止這4篇,而且有些作品的文獻價值更不在這4篇之下。筆者近來在做相關研究的時候,有一些新的發現,因此不揣淺陋,對孫明材先生的大作進行適當的補充。以下按寫作時間的先后,引錄筆者所鉤稽的徐景嵩詩文作品。
崔顥詩一卷,凡四十一首,長安田海子手錄以示余者也。顥在當時最為知名,只《黃鶴樓》一詩,太白見之閣筆,其為名流推服可知。獨其全集,世不多見,其見于他集者亦甚少,余每恨焉。及觀海山所錄,雖倍蓰他集,而散逸不傳者亦已多矣!大抵物常聚于所好,天下奇書奧典不遭所好而散逸不傳者,蓋不獨顥詩為然也。海山性博雅好古,每見異書,輒手錄無厭,旋復梓行,可謂深于好者矣。向使顥詩不遭海山之好,則此四十余首又未知畢竟何如。余固以顥詩不得盡傳為恨,又喜顥詩僅得其傳而尤有待也,遂受而刻之,且與世之未見者共焉。海山名瀾,字汝觀,別號海山居士云。正德十年九月六日,賜同進士出身、文林郎、知咸寧縣事遼陽徐景嵩書。[2]
文作于正德十年(1515),時任咸寧令。其間,由其主持刊刻的崔顥詩集成為現存最早的崔詩刻本。這篇序文記載了崔顥詩的收集、刊刻經過,價值較高,不少版本目錄著作如傅增湘《藏園群書題記》等予以全文征引[3],是研究唐代文學與文獻的重要材料。
正德辛巳春,三月既望,越四日,壬申,夫人以疾告終,距生于成化辛卯二月廿八日,享壽五十有一。計歿后三閱月,于旹夏五月也。越二十有五日,丙子,祔先姑太夫人鄭氏兆側以葬。前期,厥子茂走□泣狀請余銘,且曰:宇宙事如鳥獸好音之過耳,忘之□遽,惟君子辭勒諸石,欲忌不可得。吾不忍吾母生平所為,身歿與之俱忘也。愿賜之銘,惟石是勒,幽以光土壤,明以昭子姓。庸垂永久,存歿與有榮耀焉,敢請按狀。夫人姓郭氏,系出周蔡書郭鄰之后,家世盧龍。逮我皇明,占籍遼之樂郊凡幾葉矣。曾大父暨大父某俱以武功晉顯,傳至從兄洪,膺都指揮爵。父某,行三,洪之州也,隱□弗耀,生子男凡九,而女惟一,即夫人也。生有女□,為父母鐘愛,擇佳婿,得今游擊將軍林公,乃歸焉。入門而媼御皆喜,既饋而翁姑交賀,以謂克稱蒸嘗,宗廟有托,為父為母,莫不法式。治□第、生產,皆有條緒,事舅姑尤篤孝養,諸親疏尊卑相御,務以禮度,左右侍媵,常蒙假與顏色,雖有不懌,未嘗見聲氣,訓子孫惟以勤儉,而閨門之內,閫政之修,秩如也。是以游擊公自筮仕至今之季,由揮使而登今之爵,事業逐日以新,名聲隨風而流,仁行如春,威行如秋,功德巍然滿邊陲者,固公之自能,而夫人之內助亦不少矣。卒之,榮膺誥封為夫人,非幸也,宜也。子二人,男一,即茂也。娶故榮祿大夫上柱國天水莊公□□源之女;女一,諱某,適今分守開原參戎樂安孫公冢子曰承恩,孫一人,□五十(按:應為“十五”),幼,未議婚。銘曰:淑哉夫人,貞靜不華,坤□在躬,施于厥家。維男克賢,維女克肖,閨門有章,母婦思效。誥榮于生,銘紀于幽。陵谷不遷,千載惟休。旹正德十有六年□□辛巳夏五月念五日丙子,哀子茂等泣血立石。[4]374
文作于正德十六年(1521)。題下注:“賜進士出身征任郎戶科給事中龍□徐景嵩撰,南陵后學生畀山吳士篆蓋,襄平郡庠子濯纓張□書丹”[4]374。此志石于1979年出土于遼陽市宏偉區達子營村,現藏于遼陽市博物館。
一曰責內臣以專牧養;二曰置廨宇以處部官;三曰兼委任以重牧地,言本部所委監督馬房主事,凡一應事務俱當管理,宜申明職掌,令其不妨原務,兼督官旗人等,將原馬房牧地查明頃畝,設立封堆,開挑濠塹,時常踏勘,科道官一年二次廵視;四曰遵詔旨以清馬數,言各房馬匹數目,平昔內官占護,不容查考,任意開報,冒支芻糧,恣其侵尅,若使馬數可察,則諸弊自消,宜遵詔旨行,巡視科道,查各房實在馬數,造冊奏繳,仍行各養馬官員每月造冊,送本部下糧廳并委官主事處,以憑會計。*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明世宗實錄》卷3,1962年,第135頁。
文作于正德十六年六月。按:此類條陳,“大多是臣僚有表疏上進者”,“一般均經過史官的節寫”,故依陳尚君《全唐文補編》“一般均應收錄”例[5],定為徐景嵩之作。
維嘉靖九年,歲次庚寅,十二月丁巳朔越十一日丁卯,皇帝遣河間府知府徐景嵩諭祭于南京禮部尚書沈冬魁曰:卿性資謹厚,才識通敏,發跡賢科,列官外制,入分禁直,晉陟郎曹,薦歷卿階,載升都憲。冬卿晉佐,宗伯起遷,出入兩京,賢勞三紀。方殷委任,懇乞歸閑,俯順高情,仍優恩禮。且膺壽祉,忽報長終,爰推挑釁恩,特賜諭祭,卿靈不昧,尚克歆承。[6]
文作于嘉靖九年。沈冬魁,直隸阜城人,其生平見過庭訓纂集的《本朝分省人物考》卷六。沈氏于嘉靖二年十月任南京禮部尚書,九年十一月卒:“(丙辰)致仕南京禮部尚書沈冬魁卒,賜祭,葬如例。”*同①,第2854頁。阜城縣屬河間府,故時任知府徐景嵩奉令撰文親祭。
滹水通滄海,狂瀾泛紫城。橫沖沙岸闊,直射月堤平。故道終難復,僉謀久未成。傷心失業者,何日遂春耕。*據康熙刻本《晉州志》卷八引,第18頁。其中“紫”字漫漶不清,而乾隆二十七年刻本《正定府志》卷四十九亦收錄此詩,字體清晰,故據之以補。
題下有作者姓名“徐景嵩,河間知府”。作者時任河間知府。紫城口在晉州,時屬河間管轄,滹沱河從此處南入寧晉泊。詩寫河水之狂放難羈,作者憂心農事、水利,可謂良吏。
公姓孫氏,諱棠,字思召,原籍直隸鳳陽府壽州。始祖懷;高祖晟,贈明威將軍;曾大父兟,贈懷遠將軍,始遷遼海衛;大父能;父鴻,贈龍虎將軍。公襲定遼中衛指揮使,弘治丁巳,始試諸政,皆有成績。己未(按:似應為“辛未”)、壬申連捷,長安錦義等,處□□都指揮僉事。御史公深奇其才能,推舉遼東都司軍政僉書,續掌都指揮使司印。
越年余,代遼陽副總兵,奉命統兵,往劄薊州,于榛子鎮殺強賊二人,余□□□解散,關西道路數年無劫奪之害;于正水峪斬虜首二顆,諸虜遠遁。
正德□子,開原諸虜為患,妨民耕獲,鬻其妻子,蕩民產業,□□老錐。夜有三五□室,牽引人去者,天明視之,乃知為虜越城所劫也。當是時,官□民疲,政務煩挐,一日不葺,搢譙四至,守者亦甚□,而東人之所□□□。兵部轉聞,命公為開原右參將。
公之至日,不見所為,從容帷幄,宛然謝君棋局之時也。至于版圖、田洫,民事咸乂;糗糧、蔥茭,戎備皆克。正德丁丑年正月,內諸虜仍入創忽兒河,公率兵衛大戰,斬首八十八顆,獲馬七十余匹,由是軍威大振,東人有更生之望。撫按諸公推獎為遼東蓋世奇功也。兵部轉聞,升授都指揮使。
酋長速長加等輕騎數千,于諸種類中尤為兇悍,乍臣乍叛,呼噪大羊,如輻輳然,為患北邊,蓋已有年,誠朝廷東顧之憂,邊塞腹心之疾。公則留意益切。越二年,戊寅五月間,果入冠松山等處,發兵大戰,斬首一百二十五顆,獲馬六十有余,北邊有名酋長、素恃兇悍者一時幾盡,余種雖存,無足為昔之慮矣。是開元之安,固在茲功,而遼東之所以俱安者,于公深有賴也。兵部轉聞(后缺)[4]375
題下注:“賜進士第山西按察司副使徐景嵩文,賜進士第工部都水□郎中劉悌書?!盵4]375
此志石1982年出土于遼陽市燈塔縣張書鄉孫莊子村,現藏于遼陽市博物館。
此志寫作年代不詳。據其署名,作者時任山西按察副使,時在嘉靖十五年,故文應寫于此時。墓主孫棠與作者同鄉,曾任定遼中衛指揮使。碑文記其事跡,如正德十二年正月在忽兒河擊敗女真,十六年五月在開原大敗速長加部落,皆見于《明實錄》[7]。文中記述的“諸虜”夤夜越城劫人并販賣的細節,較少見諸于史書,對遼東民族與歷史研究有一定的價值。
粵嘉靖之乙未兮,春三月之己丑??堖|陽之軍士兮,忽鴟張而亂吼。執撫臣如兒戲兮,覘仇讎而輒毆。左伐鼓而右撞鐘兮,爰自辰以及酉。城九門以晝閉兮,握鎖鑰以自守。啟囹圄而出罪人兮,視王章若芻狗。家慄慄而戶凜凜兮,如赤子之失母。雖達官與顯人兮,皆吞聲而袖手。
于時石塘,出按南陬。車方次于灤右,報已達于復州。秉燭草檄,杖劍旋騶。單騎犯餒虎之穴,挺身蹈孽狐之丘。于是賞懸香餌,令布疾雷。開以禍福,諭以安危。大義如日之當午,人心如夢之方回。乃釋撫臣,乃開城門,乃飭官吏,乃戒囂昏。一時怒蛙與斗蟻,亦皆畏威而感恩矣。
既而撫臣被命兮,駕言旋京。比至廣寧兮,軍復弄兵。執之以徇兮,一市皆驚。窘辱備至兮,衣不掩形。縱回祿于簿書兮,火延公庭。遽灼爍于廟學兮,勢若燎翎。是夜撫順軍七亦效尤逞蠆兮,乃共縛其備御。因劫其家而奪之貨兮,恣毒虐而靡懼。雖皆幺麼小丑兮,似無煩于示怒。然未浹月而變至三兮,誠可疾而可惡。
于是石塘,爰度爰思,爰詢爰訪。渠魁主名,如指諸掌。乃集官屬,乃陳器仗,乃援方略,乃分向往。密謀既定于烏臺兮,元惡豈逃于天網。于是群兇盡獲,次第就誅。事同拾芥,力易摧枯。蠢蠢釜魚,虛見辱于繡斧;區區穴鼠,濫欲浣夫昆吾。然后寬詿誤之典,有劫脅之辜。惠風旁布,時雨覃敷。師儒相與慶于學,農夫相與抃于區,商賈相與歌于市,行旅相與樂于途。若是,匪直出萬姓于水火,固將滌一方之穢污也。
於戲噫嘻!原夫吾遼之伊始兮,乃舜封之故州。表名山以作鎮兮,惟醫閭之崒崷。相殷箕之適朝鮮兮,實來歌而來游。彼管寧之避地于茲兮,亦樹德而垂休。雖金遼之淪于夷兮,其間名士碩人尚班班其可求。迨圣朝之混一區宇兮,凡吏于土者唯舊章之率由。以忠貞為干櫓兮,以禮義為戈矛。作國家之保障兮,故至于今絕東顧之憂。
奈何撫臣失御兮,政令倒顛。遂使鸞鳳與鸑鷟兮,化為鴟鳶。幸石塘之按蒞茲土兮,計出萬全。雖異議之紛紛兮,持志彌堅。不煩一矢兮,不費一錢。坐鎮大變兮,千里晏然。然則若石塘者,抑亦可以為賢矣。憶昔大同之變兮,六師往戰。分道并進兮,殺人無算。攻城不下兮,三月有半。師老財匱兮,功不補患。以此較彼兮,孰得孰失,蓋不待辨而自判也。
是故汲黯在朝,淮南謀止;范滂攬轡,污吏潛徙。張綱降廣陵之盜,龔遂化潢池之子。以今石塘方之,又何外讓于彼哉!
重曰:鯨鯢戮兮海不波,風塵息兮邊人和。策驄馬兮歸去,載成績兮上鑾坡。愿九邊兮厥秩,沛霖雨兮滂沱。福蒼生兮無極,越千祀兮謳歌。[8]
此賦作于嘉靖十四年,記曾銑平定遼東兵變事。此次兵變,從嘉靖十四年三月底持續到七月底,從遼陽擴大到廣寧、撫順,幾成燎原之勢。賦中提到的“石塘”指遼東巡按曾銑。曾銑處置有方,以最小的代價平息兵變。因此,當時遼東士人為文以頌,有詩集,即《肅清遼海詩冊》,徐景嵩為之撰序;有文,如盧瓊《石塘曾公生祠碑》等,而賦體作品僅此一篇。
值得注意的是,此賦不見于國內文獻,而保存于同時代的朝鮮文人魚叔權的《稗官雜記》中。因此,此賦不僅有文獻價值,而且對研究中朝外交來往、書籍交流等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此外,徐景嵩尚為書家,今存《明奉議大夫江西提刑按察司僉事西材魯公(綸)墓志銘》,由舒芬撰文,“賜同進士出身征仕郎戶科給事中侍經筵東灣徐景嵩書”[4]381,故今人著作徑將其列為書家[9]。
以上對徐景嵩的生平經歷、詩文作品等作了初步的考定,希望對明代的唐詩刊刻、遼東地域文學及明代相關時事的研究有一定的價值。
[1] 郭培貴,孫珊珊.明代遼東進士考述[M]∥故宮學刊:第五輯.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9:232.
[2] 崔顥詩注;崔國輔詩注[M].萬競君,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48.
[3] 傅增湘. 藏園群書題記:卷十一[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582.
[4] 王晶辰,王菊耳. 遼寧碑志[M]. 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2002.
[5] 陳尚君. 《全唐文補編》前言[M]∥陳尚君.全唐文補編.北京:中華書局,2005:7.
[6] 陸福宜.阜城縣志:卷18[M]∥中國地方志集成:河北府縣志輯 46.雍正十三年刻本.上海:上海書店,2006:285.
[7]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明武宗實錄:卷146[M].北京:中國書店,1983:2858.
[8] 魚叔權. 稗官雜記:一[M].大東野乘本.漢城:朝鮮古書刊行會,1909:396-399.
[9] 李浴,等.東北藝術史:第二編[M].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1992:2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