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年一茶課

文/馮娟

恰如燈下，故人萬里，歸來對影。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

森下典子還是20歲的文學部大三學生時，因為找不到可為之努力一生的事情，彷徨苦悶。在母親建議下，她跟隨武田老師學茶道。想不到這一開始，便是一生功課。寫作《日日是好日》這本書時，她已是擁有25年修習經驗的專業茶人：茶課師。

茶課，從最基礎的“折帛紗”開始，慢慢延展至“舀水”“沏茶”和“在榻榻米上走臺步”，無論課程深淺程度怎么變化，自始至終，老師都沒講過茶道心法或經驗。每一次，只不過重復上一次課程內容，然后稍有延伸。

大半年后，典子還是不完全明白茶道的完整順序。如果老師沒有下一步指示，她就不知該怎么做。她因“這樣下去，再練習一百次也一樣”的焦慮，想記錄下流程，老師卻制止了她，理由是，要相信自己的手，練習多了，手腳自然會知道下一步做什么。

每周一節的茶道課，成了流逝時光中固定的風景。大學畢業，去出版社打工，因男朋友在婚禮前出軌而分手，從家中搬出去獨立生活，父親過世……無論生活發生何種巨變和轉折，茶課都在繼續。沏茶時，重的東西要輕輕放下，輕的東西要重重放下。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照著做。老師的話語一遍遍響起，時間也一年年流逝。典子慢慢走向了40歲。

雖然中間也曾因為特別的事情，耽擱過幾次課，但事情過后，又接著上。盡管曾因為自己天賦不夠而沮喪自卑過，想過放棄，但每一次，都被那苦澀中有回甘的茶味給拉回來。最后，典子得出“何時停下來并不重要，來這里可以喝到美味的茶就夠了”的領悟，并在這種領悟下堅持至今。

“日日是好日”出自“禪門第一書”《碧巖錄》，意指透過修行改變心境，即使遇上命運逆流，亦能平常心對待。作者將此句作為多年熏習茶道的體悟，自有一番深意。

茶道之外，茶室布置中的插花和字畫同樣重要，它們皆與季節變化有關。無論椿花，還是蠟梅，無論花筏，還是秋芍藥、鷺草，這些素樸的長在庭院中的植物，無不在提醒著喝茶人時光的變遷、當下的美好。

雨天聽雨，冬日觀雪，夏天體驗酷暑，冬天感受刺骨寒風……無論什么樣的日子，盡情玩味感受就好。這是典子以為的茶道所傳達的生存之道。

老師從不曾說出什么高深理論。但典子常常見到老師像在傾聽什么，輕輕閉上雙眼，不移動身體位置，只是輕搖；睜開眼睛的瞬間，帶著想說些什么的表情，可只是靜靜地吐氣，眼角流露出微笑而已。就如同北宋文學家黃庭堅在《品令·茶詞》中寫的那樣：“恰如燈下，故人萬里，歸來對影。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是悠然心會的妙處，卻難以與君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