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偉廷
在美國航空航天博物館大廳入口處,一塊巨大墻面顯得與眾不同,上面是一幅6層樓高的大型壁畫《開發宇宙》,它的作者是美國最著名的太空美術家麥考爾(Robert T.McCall,1919—2010)。如果看過科幻電影《2001:漫游太空》,一定會對電影海報上那個極富創意的圓環形宇宙飛船和宇航服印象深刻。這幅激發了后世許多科幻作家想象的畫,作者也是麥考爾。其實,在許多經典科幻影片的海報、NASA(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的無數宣傳畫和20多年來一系列航天主題郵票上,都可以欣賞到麥考爾的筆跡。麥考爾是一位對太空藝術有著特殊熱情的畫家,也是人類空間探索數十年歷程與榮耀的見證者,無怪乎CNN在一篇專訪報導中說,麥考爾的太空美術作品比他本人的名字還要出名。
麥考爾生于俄亥俄州首府哥倫布。作為中學教師的兒子,他從小就有機會大量瀏覽父親所收藏的各類雜志。但這并沒有讓他將讀書與寫作視為興趣,他也沒有遵循父母意愿成為醫生,反倒是《大眾科學》《國家地理》等科學雜志和登載幻想、懸疑故事的雜志引起了他對科幻和太空的濃厚興趣。一次出游時,他被集市上陳列的退役飛機深深吸引,開始用稚嫩的手嘗試畫出想象中的飛行器漫游太空的場景。而在20世紀20年代,世界上還沒有真正去過太空的“宇航員”。
在高中時麥考爾獲得哥倫布藝術學院的獎學金,得到系統的美術教育,不過尚未畢業他便在當地公司畫起了廣告招貼畫。他的第一幅作品是關于一位牙醫的寵物狗,據說這幅畫讓他賺了10美元。“二戰”爆發后,麥考爾去空軍服役,到過世界許多地方。這段時間與其說他是到前線殺敵,不如說他更有機會接觸令他魂牽夢縈的飛機,進行航空美術的創作。也是在軍中,麥考爾結識了日后成為他妻子的路易絲。

戰后,麥考爾和妻子退役,麥考爾先后在芝加哥和紐約的藝術公司工作,依舊從事廣告插畫的職業,同時還涉獵更廣泛的領域,包括商業、工業、出版、故事連環畫,并為各大雜志(包括科學幻想雜志)畫插圖。此時的麥考爾十分希望自己成為N. C. 魏斯和諾曼·諾克威爾那樣的知名畫家,不過他最深愛的繪畫題材仍然是航天飛行器。他曾回憶說:“我熱愛飛機和航空。飛機的轟隆聲響和它的快速飛行都是孩子們所喜愛的。如今回想起來,我雖然沒有成為宇航員,但是我卻為了人類的探險和新的挑戰而獻身美術事業。”
1950年代,美國軍方曾啟動過一個藝術計劃,邀請世界各地的畫家進入空軍基地,創作軍事題材的作品。畫家們可以在營地隨意繪制草圖,拍攝照片,創作完成后,他們的作品每年將在空軍特別晚宴上展出。由于早年在空軍服役的經歷,通過與軍方的關系,麥考爾成為該藝術計劃的受邀藝術家,得以進入美國空軍基地進行創作。其間他高質量完成的45幅佳作最后被軍方錄用,掛在了五角大樓和美國空軍學院的墻壁上。
在持續從事航空和太空美術的創作中,麥考爾成為這個領域的專家,他的許多作品開始被國家宇航博物館收藏和展出。
NASA成立后,在發展宇航事業的大量活動中,也把美術設計、科普宣傳放在重要地位。不久,NASA就決定仿效美國空軍舉辦類似的藝術計劃,創作太空題材的作品。1958年,麥考爾成為NASA首批邀請的駐地藝術家之一。
癡迷于太空畫作的麥考爾這回參與的熱情更高漲,一發而不可收。NASA關于太空探索的座右銘——“改善這里的生命,把生命延伸到那里,在更遠處找到別的生命”,激發了他強烈的創作靈感。盡管NASA的官方邀請函只能對同一位畫家發出一次,但麥考爾卻希望每次重要的發射自己都在場,于是自掏腰包進入NASA,繪制關于火箭發射的畫作,記錄著美國航天每一次微觀的成功與失敗。
隨著NASA藝術計劃的不斷擴大,麥考爾的名聲也隨著這些響當當的畫作而日隆。作為從NASA走出來的藝術家,他并沒有把視野局限于這些類似于“宣傳畫”的作品上。1976年美國建國200周年之際,全新建設的國家宇航博物館正式開館,其中6層樓高的《開發宇宙》巨幅壁畫就出自他的精心創作。由于這幅壁畫的畫面太大了,館內上上下下的陳列又太多,想拍下一張它的完整照片簡直是不可能的,許多人只能站在壁畫下留影,背景是人類登上月球的一小部分。壁畫是以太陽系行星軌道為基礎的,那一條條的行星軌道展向遠方,美麗的土星斜掛空中。展現在人們面前的是人類登月的歷史畫面,1969年7月20日,站在月球上的第一個人——美國宇航員阿姆斯特朗的名言仿佛仍在人們的耳際回蕩:“對我說來這只是一小步,但對于整個人類來說這卻是一大步!”畫面從下往上展示的是我們的地球,往上是在太陽四周的行星豐姿,再往上就是那五光十色的恒星世界和那遠方的星系……這幅巨型壁畫不僅展現現在,更展望未來,讓千百萬觀眾對人類美好的未來充滿無限向往與希冀。
1986年,應NASA的邀請,麥考爾創作了一套《2035年太空之旅》的太空美術組畫,包括十多幅精美絕倫的太空美術作品,在NASA出版的《太空發展計劃》一書中推出后,立刻傳遍全球,各種書刊特別是科普畫刊紛紛刊登,如今已成為世界太空美術寶庫中的經典之作。這套組畫描繪的是太空港、空中渡船、開發月球、月球居民點、火星基地、登上小行星等,展示了人類50年后的太空開發遠景,以及登月之后人類要飛往火星和小行星的設想。這些精彩的太空美術作品,氣勢雄偉,畫面生動,是麥考爾以當代宇航技術和天文探測為基礎的科幻創作,更是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完美結合的世界太空美術杰作。
1960年代,具有一定知名度的麥考爾成為《生活》雜志的自由撰稿人,開始了科幻想象畫的創作。同一時期,科幻片《2001:漫游太空》上映,導演庫布里克邀請麥考爾去英國為這部電影創作宣傳海報,麥考爾應邀前往。海報上的宣傳詞是:“一部關于冒險與勘探的史詩劇”。下面還寫著“一號太空站:你們太空漫游的第一步將是遙遠的月球”。海報的畫面主體是巨大的輪狀太空站和從中飛出的太空船,以及天幕中或遠或近的星球。麥考爾在此創作中充分發揮了自己在科幻和特技方面的才能,整幅海報宏大深邃,令人過目難忘。
通過英國之行,麥考爾與英國著名的科幻小說家克拉克等人有了來往。從克拉克的“硬科幻”小說中麥考爾受到啟示:如果科幻作品在技術上具有科學憑據,那么今天的想象也會成為明天的科學現實。這個想法讓他在此后創作中更多地融合了科學對未來的想象;他作品中的主角也由現實中的航天器變成想象中的宇宙飛船。麥考爾曾這樣解釋為何逐漸“回歸”了科幻畫,回歸自己的童年:“這是因為我一直關注科學與技術的進步,以及人類知識滾雪球般的累積。預測未來是如此的激動人心,我們對未來的了解與日俱增,我們將戰勝它,利用它,改造它。”
麥考爾曾與當代最著名的科幻小說家阿西莫夫合作,成功創作了一本圖文并茂的天書《我們在太空世界》,該書1974年出版后引起了廣泛關注,使他名揚天下。這本書描繪了未來的太空探測和太空城市(太空居民區),畫面引人人勝,令人向往。后來,在科幻題材創作方面,麥考爾又與包括迪斯尼公司在內的影片公司進行合作。
在1920年代,那個喜歡在父親舊雜志中徜徉的小麥考爾,曾在一本科幻雜志里看到這樣一句話:Extravagant fiction today; cold fact tomorrow(今天的恣肆想象將會成為明天的現實)。成年后的他,對這句話始終記憶深刻,或者說,這成了麥考爾心中難以忘懷的舊夢。在一次采訪中,當記者提起某些評論家批評他的后期畫作“幼稚”“孩子氣”時,麥考爾回答說,他并不認為“幼稚”是藝術家的“毛病”,相反地,“越幼稚才表明他們的投入越深,他們成功的可能性才越大”。

麥考爾與家人長期居住在美國亞利桑那州,這里有舉世聞名的大峽谷,有被幾萬年前天外隕石沖擊成的1000多米直徑的隕石坑,因而成為著名的旅游勝地。美國國立天文臺設在亞利桑那州府附近的基特峰上,被譽為世界天文首都。天文臺、宇航局、太空港都是探測宇宙和太空的前沿,這與麥考爾的事業是一致的。他曾花了兩天時間到基特峰天文臺觀光寫生,他的7幅天文臺臺景和儀器的彩色速寫成為天文畫庫中的珍品。
該州出版的一本《亞利桑那風光》雜志印制精美,一向以發表風景旅游的攝影和繪畫作品為主,而在1973年11月的一期編輯出版了《麥考爾特輯》,以表示對麥考爾的敬意。特輯發表了麥考爾的太空美術作品,他的傳略、照片,他在亞利桑那州國立天文臺的彩色速寫,以及曾為阿波羅登月壯舉創作過的系列美術作品。這樣的特輯在該刊幾十年的出版史中還是很少見的。
雖然麥考爾生于俄亥俄州,但卻被人們看作是亞利桑那州的驕傲和明星,因為亞利桑那州不僅是他那些太空驚世之作的創作之地,而且他的畫風也符合亞利桑那州的“性格”,諸如不拘泥于細節,用筆大刀闊斧,一往無前,畫面氣勢恢弘,場景壯闊。觀賞他的畫總能給人以強烈的藝術享受和振奮之感。他的作品被掛在美國航空航天博物館、英國國家藝廊、五角大樓、艾波卡特林頓約翰遜太空中心等機構的墻上展覽,也在一些拍賣行以高價成交。
晚年的麥考爾是一位精神矍鑠、有著孩童般清澈目光的老人,當然他依舊是一位對太空藝術滿懷激情的畫家。2010年2月26日,91歲高齡的麥考爾因心力衰竭在亞利桑那州辭世。麥考爾的藝術人生——他對繪畫的熱愛,對神秘太空的向往,讓他從用鉛筆繪出想象中太空的小孩兒,成為一位知名的太空畫家;而對人類科技美好前景的寄望,又讓他從“寫實”畫匠成為一個描繪未來的藝術家。科幻小說家阿西莫夫評價麥考爾是“我們當中最接近‘駐外太空畫家的人”。然而,遺憾的是,這位“駐外太空畫家”始終沒能親身登上他畫了一輩子的宇宙飛船——盡管他曾名列NASA一項載人航天計劃的名單中,但那項計劃隨著1986年“挑戰者號”航天飛機隆隆的爆炸聲而被永久擱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