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嘉敏

金碧輝煌的會展大廳充斥著熙熙攘攘的人群,身材窈窕的超模身穿精致的服裝虜獲觀眾的心,鋪天蓋地的訂單和贊許伴隨著閃光燈在風中飛揚。突然,熱鬧的會場凝固似的安靜下來,舞臺的風格變得詭異而神秘:光亮的地板被拆換成木質的卡其色地板,布滿亮片的墻壁蓋上了白色的遮布,暢通的秀臺突然被放置了一張寬敞的躺椅,遠遠看去秀臺竟變成了與觀眾隔離的透明玻璃箱。在場的所有人無一例外地屏住呼吸、停止行動,鏡頭和目光死死地聚焦秀臺,唯恐錯過任何細節——川久保玲強烈而獨特的風格已經不用說明和鋪墊,早已深入人心。
川久保玲1942年出生于日本東京,畢業于慶應大學,主修日本文學與東西方藝術史。學生時代的她對藝術沒有多大興趣,除了參加過幾次小型繪畫比賽并獲得名次以外,并沒有顯示出過人的藝術天分。直到畢業后,川久保玲就職于一家化工業公司的纖維宣傳部才算正式觸及藝術界的邊緣。她的工作主要是宣傳和策劃,因此時常要跟時尚雜志打交道,對服裝便漸漸敏感起來。

1969年,川久保玲因為人事變動辭去工作,和兩位裁縫師成立了原宿獨立工作室,同時推行品牌“Comme des Garcons”(譯為 “像個男孩”)。有趣的是,這個名字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川久保玲中性前衛的風格,以至于她在日后成名接受采訪時總是不得不解釋道:“別亂猜,伙計,我不是想表達女權主義,僅僅因為這幾個單詞容易發音而已。還有,起名字的人不是我。”
起初,川久保玲的設計在日本并不受待見,因此兩年后她便把工作室搬到了更適合發展的時尚之都巴黎。但是,這里的人更加不買川久保玲的賬。她的設計趨于單色且造型奇特,常常被拿來與同樣來自日本的已成名大師三宅一生相比較,多數觀眾嘲笑她“烏鴉模仿大師,簡直是嘩眾取寵”,權威時尚媒體甚至譏諷她那些粗放怪異的不對稱作品為“后原子時代的廣島特產”。“模特們連妝都不畫,發式毫無亮點,大搖大擺地在舞臺上晃來晃去。川久保玲的作品全是黑色的,連衣裙不像連衣裙,套裝沒有套裝的樣子,給人一種穿舊的感覺,她恐怕真的沒有新品。”川久保玲留著短發默默地看著新品發布會的評論,若有所思地凝視著自己用心設計卻無人問津的新品……和川久保玲交好的新聞記者、時裝評論家、著名制片人鯨風阿美子是為數不多鼓勵并欣賞她的人,“Comme des Garcons了不起,以后時代會是你的。”她常常這樣鼓勵川久保玲,但也不得不為她捏把汗。
“黑色宣言”是川久保玲的個人風格:她沉默寡言,拙于交際,很少公開露面,不少人甚至認為她是來自中世紀的修女。她習慣于身著一身黑色,對她而言,這個顏色舒服而有力量,富于表情,讓人自我滿足和喜悅。這一風格也使得她對于日本和服式的顏色花紋和東洋式樣不屑一顧。“我就是不喜歡顯現體型的衣服,那些為了吸引取悅男人而性感的衣物是不幸的,我的目標是使每一位女性能夠有自己的思想。”川久保玲說,她的衣服不是常規的腰臀正常比例,也沒有常規的袖子、褲管等,她更愿意布料在廣袤的空間中飛揚,展現自然的形狀。因此,她的服裝在銷售過程中必須伴有穿著指南——當然,這可能也是多余的,因為沒有人愿意購買這些“丑八怪”。

中國香港曾經有一首流行歌曲名為《川久保玲大戰山本耀司》,這首歌映射的是這兩位日本設計師的戀愛傳聞。然而現實是后者更為幸運,叛逆的山本耀司年紀輕輕便在20世紀70年代被公認為先鋒派的代表人物。他的性格沉穩細膩,無視性別和常規,帶有雌雄同體的美學概念。作為時尚先鋒的他被川久保玲的性格深深吸引,并多次主動聯系川久保玲進行交流。有意思的是,對于二人眾說紛紜、似有若無的柏拉圖式戀情,川久保玲的丈夫Adrian Joffe居然予以默許,兩位男士甚至私下互相交換川久保玲的故事。1981年4月,川久保玲和山本耀司聯袂舉行了一場備受爭議的時裝發布會。據《衛報》的時裝編輯回憶:“整場發布會充斥著黑色、奔放和寬松,讓人很難區分男裝女裝,以至于隨即引起了關于傳統美和性別的激烈爭論。”同年10月,兩人又舉行了春夏裝發布會,作品仍舊堅持以黑色為基調,刻意地表現出討人嫌的不均衡設計。在川久保玲的設計中,整件衣服上下左右顛三倒四,里面外面模糊不清,大大方方的鬼樣被媒體稱為“用于預示災難的服裝”。他們甚至取消流行樂作為秀場背景音樂,轉而播放奔放狂野的狩獵曲,模特要么不化妝,要么化丑妝、留怪發。面對鋪天蓋地的嘲諷和謾罵,川久保玲并沒有因此改變自己的風格,甚至更加肆意妄為。山本耀司恍如來自印度的哲學家,川久保玲則宛若留著短發、穿著和服的日本偶人,清瘦的兩人在時尚界橫沖直撞,始終堅持一條路走到底。值得提及的是,川久保玲的性格遠比山本耀司固執,她是從不理會外界的聲音,以至于連以叛逆出名的山本耀司都覺得不可思議。
事實證明,川久保玲的堅守不是對時尚的偏見和扭曲,而是對真理的堅守。經過多年的黑色革命,原來僅限于禮服的黑色在她的手下成為流行。驕傲的媒體不得不放下既有的迪奧、夏奈爾等的美學主義,承認這些怪誕詭異的設計雖然不符合常理,卻也著實呈現出難以言明的美麗與智慧。媒體漸漸不再用諸如“褻瀆流行理念和時尚審美”的語言來描述她的設計,反倒說“這樣的服裝不是隨隨便便一個人就能穿的,它帶有布料的緊致感,卻因為設計的動感給人精神的自由,這樣的作品使人真正輕松愉悅”。

“我是在日常生活中反復揣摩作品的,不將時間浪費在衣食住行上,我只做純粹的設計并用心構造。我是個無趣的人,所以與別人不需要彼此搭理。”川久保玲一邊調整歪歪扭扭的袖子,一邊把里子倒翻到外邊,專心致志地創造不可思議的美,同時為了銷售不得不漫不經心地接受采訪敷衍兩句。
川久保玲的設計終于在多年的堅持不懈中取得世人的矚目。1987年她的工作室Comme des Garcons甚至在一份世界級紡織報紙上超過高爾奇和蒙塔納,成為位列首位的高級定制工作室,這是她的前輩三宅一生和高田賢三等都未曾達到的成就。位于巴黎時裝中心的川久保玲陳列室被圍堵得水泄不通,以討厭采訪聞名的川久保玲面對成千上萬的記者只說了一句“我想回日本了”,轉身又投入安靜的工作室中。“真正偉大的作品背后一定有著堅不可摧的靈魂。”這句話用來形容始終冷漠自由的川久保玲真是再恰切不過了。
川久保玲是在1983年7月4日突然結婚的,夫君是一名曾經在巴黎工作的、英俊的英國服裝設計師,他十分仰慕川久保玲的才華。這個閃電式的婚姻在時尚界刮起了巨大的旋風,所有人都以為冷漠的川久保玲是永遠不會結婚的無聊工作狂。隨著泡沫經濟的發展,保守主義漸趨盛行,時尚界以難以預料的速度變化著,人們也紛紛揣測川久保玲已不再具有生命力,她的能量即將燃燒殆盡。然而,這一次人們還是低估了川久保玲的執著,在隨即舉辦的發布會上,像來自古代的網狀襯裙、蓬勃的魚骨架、舞女的圓裙和復古內衣被紛紛搬上臺面,不入流的細節元素被她別出心裁地轉化成叛逆可愛的時髦代名詞,如黑色綢緞胸罩外搭在天鵝絨和雪紡寬松洋裝以及波卡圓點的紅色蓬蓬裙上,純白薄紗芭蕾伶娜洋裝上滿是規律滾繞的黑色線條,搞怪搶眼的同時充滿能量。
1983年,川久保玲獲得每日新聞時尚設計獎;1987年又獲得美國時尚技術學院榮譽學位;1988年她開始自己發行時尚雜志……川久保玲漸漸地成為20世紀女性服裝設計師中的頂級人物,唯一不變的是她的反時尚哲學。
不喜歡評獎的川久保玲作為首位日本女性獲獎者,獲得了非設計性的經營獎,用以表彰她奇特的經營風格。如今設計師們將自己的工作室設計風格貫徹到經營商店的現象并不罕見,但是在川久保玲的年代幾乎沒人做這樣的嘗試,誰愿意把高級定制從富麗堂皇的廳堂“下移”到一間奇形怪狀的“鬼屋”里呢?川久保玲通過丹佛街集市和游擊店兩種冷潮店使得品牌零售變得獨特有趣。尤其是坐落于倫敦、由一棟高六層的喬治亞時代式古舊建筑改建而成的丹佛街集市,外形如同沒落的小鎮市集。她力圖把高貴的時裝品牌與市集形成鮮明對比而彰顯一種個性:創造一個各領域的藝術家在美麗混沌的氣氛中進行創造的集市,富有強烈的混沌個性;同時又是屬于同一族群的、充滿純真的偉大靈魂匯聚地。2006年,川久保玲和丈夫將丹佛街集市項目帶到東京,同時開創了另一個富有創意的項目——游擊店:店鋪不能超過一年;裝修必須反映原有空間的本意;必須包括過氣和當季商品;費用由產品的銷售支撐,不附加投資。隨著項目的開展,川久保玲游擊店開始出現在世界各地的大小商區,成熟的中心商區或者破舊無人問津的修理鋪都可能是它的落腳點。在她做集市和游擊店的過程中,川久保玲漸漸有了高街的意味,以至于此后她居然特立獨行地與高級街頭品牌H & M合作,推出罕見的客座設計師系列,推行一個系列的女裝、男裝、童裝和配飾、香氛,顛覆了高定和高街的定位,打破了高低階層的屏障。“我覺得創意與商業是有平衡的,這個兩難的狀態對我而言是一種挑戰,我在創意優先的基礎上終于解決了這個問題。”川久保玲在發布會上少見地興奮說道。
川久保玲用她的創意和商業不斷地詮釋:反叛流行的東西才是時尚。從美學上說,川久保玲的服飾是不流于表面的,拒絕服從輪廓和曲線造型,破破爛爛之下蘊含東方的禪機與智慧。無論是從上到下開口的口袋,還是夸張的超長袖子和巨寬的肩部,甚至是外翻的毛衫掉出肉色的玫瑰,都能同時結合東方的典雅沉靜和思辨的立體不對稱,再融合個人冷漠的純色和利落的線條,顯示出反時尚的哲學意識。在丈夫逝世后,川久保玲出于經營者的身份更是首次認認真真地回復記者:“服裝的最高境界是使得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服裝在穿上以后產生微妙的變化。某個地方看上去凌亂不堪,但是細細一想才發現是真正有品位的象征。”她說完這段話靦腆地點點頭自我肯定,全然沒有頂級設計師的架子,反倒有點調皮搗蛋的意味。

川久保玲現如今已鮮少出現在大眾的視野中,面對精彩紛呈的時尚界她感到欣喜與擔憂:“我很高興看到時尚的生力軍注入新鮮活力,但是不得不承認存在為奇特而奇特的空洞奇葩設計,以及缺乏天賦而四處抄襲的小丑。”她依舊不遺余力地充實著時尚這座日新月異的魔幻城,不吝惜智慧與后輩交流設計美學理念并親自指導。她學會離開工作室,轉而四處走訪集結智慧,到各個國家與當地美學大師研討學問,奉行她渴望的靈魂交融和智慧碰撞,尋找全新的突破。隨著當下設計創意的井噴式爆發,川久保玲的特色在一些設計師看來似乎顯得稀松平常,更有出言不遜者揚言“川久保玲現在就會抄襲”,但是了解她的人相信她會永遠進步和創造,相信她能夠憑借天賦再一次從不同的文化中尋得生意,像年輕時代那般刮起出人意料的文化旋風。川久保玲,注定要在時尚界享有頂級的地位,也永遠會是桀驁不馴的叛道者和超越文化界限的美學先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