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晶波
摘要:以網絡語言為研究對象,從社會語言學角度探討網絡語言變異的最新表現及成因。
關鍵詞:網絡語言;語言變異;社會原因
隨著互聯網的發展,越來越多的交際、會話在網絡環境下進行。網絡語言的影響日益擴大,對網絡語言進行深入的研究十分必要。
于根元教授主編的《中國網絡語言詞典》指出“網語”是互聯網的產物。網絡語言分為兩種:一種是狹義的網絡語言,一種是廣義的網絡語言。廣義的網絡語言泛指與網絡相關的專業術語、行業用語,如:網址、鼠標、硬件等;狹義的網絡語言是指人們在網絡上交際時使用的符號和語匯。本文研究的對象是狹義的網絡語言。
“語言變體是分析社會語言現象時所采用的基本單位,而語言變體意指是由具備相同社會特征的人在相同的社會環境中所普遍使用的某種語言表現形式。” 網絡語言正是語言在網絡環境下的一種變體。語言變異是指因語言使用場合、交際對象的變化而引起的語言形式和結構上的變化,語言變異是社會語言學研究的重要內容。本文將從社會語言學角度,歸納并分析網絡語言在形式結構上的變異現象,包括詞匯變異、語音變異、語法變異、標點符號變異這四種類型,同時對網絡中由性別導致的語言變異現象予以關注。并將對這些變異現象背后的社會原因進行簡要分析。
一、語言結構和形式的變異
(一)詞匯變異
2001年由于根元教授主編的《中國網絡語言詞典》出版,詞典收錄網絡詞匯1300多條。網絡詞匯的變異是網絡語言變異中最廣泛、最典型的。對2017年網絡語言進行歸納和整理,可以發現,詞匯變異主要表現在形式和內容兩方面。
1.詞匯在形式上的變異
詞匯在形式上的變異指的是使用符號、標點、字母甚至是特定圖案來表達固定詞義,是網絡語言符號化的表現。這里以網絡詞匯的數字變異形式為例進行說明。
類似于“88”(拜拜)、9494(就是就是)這種數字形式的使用已經變少,而最新被高頻使用的表達主要有兩類:一類是連讀性更強、諧音上更接近的如666(溜溜溜)、999(久久久)、2333(擬音,表示自嘲的感慨)等形式。此種表達便于更加快捷地傳達說話人的情感態度。另一類是“+1、+100”帶有運算符號的數字,如:好感+1(表示自己也有好感)、怒懟+1(自己也加入怒懟陣營)、飽食度+100(真的很飽了)。此種表達常見于網絡聊天及評論中,用來表示某種程度的深化。它的形成原因一方面是網絡開放度高,網絡平臺為網民提供發聲機會;另一方面是網絡參與者的主體意識正在不斷增強,在網絡語境下張揚個性、差異性和多元性,爭取獨特的話語權。 “+”便是網民對于相關話題參與愿望的體現,說話人借助網絡平臺發表自己的看法,傳達自己的價值判斷。
2.詞匯在內容上的變異
在內容上,網絡詞匯發生著詞義的轉移和延伸,甚至發展出全新的詞義。一些在網絡語境中經常使用的詞語還被收入《現代漢語詞典》,這些詞語的意思已經完全不同于日常含義,如果不進行系統了解就會阻礙語句理解,影響有效的交流與溝通。
以出現在網購領域的高頻詞為例:種草(推薦某人使用某物)、拔草(接受“種草”,在體驗之后對該事物表示否定、取消認可)、安利(將自己認可的東西強烈推薦給他人,起源于美國全球最大的直銷公司安利)、剁手(大量支出用于購物)、吃土(入不敷出、經濟拮據)
相關例句:今天我關注的美妝博主向我種草了一件很好看的大衣。
強烈安利這個作家。
雙“11”到了,又有很多購物狂要剁手了。
我最近窮到只能吃土。
僅在網購領域就誕生了很多網絡新詞,而它們的成因直指這個時代的一大特征——消費。這些網絡新詞都是圍繞網絡消費,被消費者、生產者、推廣者大量使用,在根源上與金錢、欲望相關,體現著“互聯網+經濟”的巨大輻射效應。
(二)語音變異
集中體現了語言接觸在語言演變過程中的深刻影響,其中外語、方言對網絡語言的語音變異影響最大。
1.同外語接觸導致的語音變異
由諧音翻譯帶來的語音變異(注:括號外為諧音之后的語音變異形式,括號內為諧音之前的原本規范化表達)
(1)英語:狗帶(go die)、抓馬(drama)、愛瘋(iphone)、愛豆(idol)、因吹斯汀(interesting)、一顆賽艇(exciting),另有最新的表達:“深藏blue(不露)”、“厲害了world (我的)國”英漢語碼混用的例子;
(2)日語:雅美蝶(日語語義:不要)、干巴爹(日語語義:加油)、阿里嘎多(日語語義:謝謝);
(3)韓語:屋里(韓語語義:我們)、親故(韓語語義:朋友)
2.同方言接觸導致的語音變異
方(慌)、灰常(非常)、藍瘦香菇(難受想哭,南寧方言)、腫么了(怎么了)、妹紙(妹子)、公舉(公主)、寄幾(自己)、桑心(傷心)、木有(沒有)
在諧音翻譯中,聯系兩種不同語言的是相近的語音外殼。此時,不考慮漢語普通話語詞中的固有語義,它們只是提供一個相近的語音形式,用來表達外語或方言中讀音相近的語詞所傳達的語義。但往往,在語音外殼基本一致的情況下,我們會在漢語普通話語詞中選擇最為直觀、常見、具體的名詞類。如此一來,語碼轉換過后的語言會變得更加形象、生動、幽默、活潑、多樣,這也是說話人樂于去采用這種諧音表達的原因。網民模仿彼此區域性語言中比較有特點的漢字發音,作為網絡語言交際中一種拉近距離的調侃方式,久而久之,應用頻率較高的模擬詞語諧音方式便廣泛傳播開來。
(三)語法變異
1.詞性改變
對最新網絡語料進行整理后可以發現,網絡語言形容詞化特征明顯。以使用頻次很高的三個詞“社會、虐、坑”為例:
(1)社會,原屬于名詞類,現在具有了形容詞詞性,被用作調侃一個人或一種行為充滿社會氣,比如愛計較、好算計、圓滑等小市民特征,含貶義。如:“他這個人很社會,流里流氣的。”“這種不講理愛動手的行為很社會。”
(2)虐,原屬于動詞類,如“虐待”“虐心”,現在具有了形容詞詞性,表達說話人痛苦的感受。如:“這部電視劇的結局太虐了”。
(3)坑,原本有動詞詞性,如“坑人”“坑害”,現在同樣具有了形容詞詞性,表達被坑之后委屈不平的吐槽情緒。如:“這種不負責任的隊友真的很坑。”
形容詞化是在原語言結構之上進行的,保留了原語義的核心成分,在經濟性的語言使用原則下完成了進一步簡化。形容詞化通常是說話人主觀意識強化的結果,說話人自身有著表達主觀感受和展開對外評價的強烈傾向。
2.新構式的產生
(1)尬v.:脫胎于“尷尬”的“尬”,變異為單獨使用的副詞,修飾行為動詞,具有發音簡短、表意形象的特點。如:尬舞、尬聊、尬走、尬笑、尬入;
(2)刷n.:后加名詞(非工具性)形成述賓結構,表示帶著很強的目的性持續做某事,如:刷屏、刷題、刷好感、刷流量、刷存在;
整個聊天群被他連續發送的大哭表情刷屏了。
就要考試了,他正在瘋狂刷題。
她在刻意刷好感,以獲得更多支持。
粉絲們樂于為自己的愛豆刷流量。
(3)求v.:脫胎于“請求”“乞求”,表強烈希望,如:求安慰、求原諒、求放過、求關注、求支持;
(4)adj.到v.:對形容詞所表狀態的進一步夸張,如:餓到昏厥、累到暈倒、帥到吐血、氣到爆炸、窮到變形、嗨到飛起。
這些新構式之所以產生一方面是由于語言內部的經濟性使用原則,另一方面也有語言外部的原因,網絡主體普遍具有調侃式、夸張式的表達偏好,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現代人緊張焦慮的生存狀態。
(四)標點符號變異
網絡語言中標點符號變異較為典型的是:“。。。”(3個句號連用)和“~”(波浪線)。對微信、QQ、彈幕、評論區、綜藝字幕等不同網絡語境的會話進行研究,我們可以發現,這兩個標點符號被高頻使用。
1.“。。。”出現在句末,通常用來表達說話人較為無奈的感受,暗示所得結果或者目前狀態不合預期,如:“好吧。。。”“我還沒想好。。。”“具體解決方案還沒確定。。。”或者表示說話的停頓,說話人可能在暗示自己等待著回答,如:“那。。。”。其成因是:此種鍵盤輸入符號可以快捷、準確地傳達說話人情感,達到更理想的交際目的。
2.“~”出現在句末,用來舒緩語氣,表明說話人親切、友好、贊同的情感態度。如:“你好~”、“謝謝你~”、“我也很喜歡~”“你的衣服真好看~”“下次可以到我家做客~”。波浪線“~”在語言交際過程中的高頻使用現象,值得關注。它的主要成因在于現代人想要舒緩緊張的人際關系。隨著經濟、政治、軍事等領域的發展,利益開始滲透到各個方面。現代人圍繞利益產生了各種各樣的聯結,人際關系總體呈現緊繃、防范的危機狀態。在這種情況下,人們試圖通過這樣的語言表達來使交流環境變得輕松、友好、和諧,以進行更深入的對話。
二、網絡語言變異與性別
以聊天平臺中的網絡語言為主要研究對象,可以發現網絡語言中存在著由性別導致的變異現象,主要體現在詞匯選擇的性別差異上。
(一)“的”的網絡變體
網絡語言中,女性更傾向于用“噠”代替“的”,而男性更傾向于用“滴”代替“的”。
“噠”存在于湖南各地的方言中,在“萌萌噠”中初登網絡,以后有“XX噠” 的各種表達。近年來出現使用范圍更廣的“X噠”,不僅可以跟在形容詞之后,還可出現在名詞、動詞之后,完全覆蓋了“的”的使用范圍。如:親愛噠、可以噠、好噠、是噠、對噠。
以上用法中的“噠”在男性表達中大多以“滴”替換。這種變異是因為相應性別找到了相應特征的表達風格:女性多陰柔、婉轉,在表達風格上追求可愛溫柔,而“噠”字在語音上短促輕快,適應了這種偏向;男性則多陽剛、直爽,在表達風格上力求簡明直接,另外他們更為幽默風趣。“滴”字在發音上干脆有力,又有幽默色彩,為多數男性所選擇。這兩種“的”變體都緩解了“的”帶來的正式感,顯得生動活潑,符合未來語言的發展趨勢,更加人性化,富有人情味。“的”的網絡變體極有可能成為“進行中的變化”。
(二)重疊變異詞的使用
網絡語言中女性大量使用重疊形式的字詞,有童化特征 。如“東東、飯飯、一般般、一下下”等,重疊后帶來親切、俏皮和可愛的效果。 很多關于網絡語言的變異現象研究都以此為例。實際上一系列嘆詞的疊用也值得我們關注:嗯嗯、哦哦、噢噢、喔喔、啊啊、哇哇、呀呀、嘻嘻、嘿嘿、呼呼、哼哼、呵呵等,表示應答、領會、驚訝、喜悅、譏諷等感情。
在網絡語言表達中,“嗯嗯”的使用頻率遠遠高于單音節詞“嗯”的使用頻率。這是源于重疊形式在節奏上顯得靈巧活潑,具有舒緩、柔化語氣的作用,符合女性普遍的性格特征以及表達特征。
(三)“小”字短語的使用
相較于男性,女性使用“小NP”的頻率要高得多,如:小情緒、小仙女、小公主、小拳頭等;“小+adj.”同樣被女性高頻使用,表輕微,如:小激動、小高興、小難過等。“小”字短語有助于凸顯女性細膩、軟萌、可愛、溫柔的一面,根源于女性的性別特征及審美偏好。
三、網絡語言變異的社會原因
實際上,網絡語言的變異脫離不了時代特征和社會心理這兩大因素。時代特征也即人類社會的階段性特點,社會心理是人類群體的心理意識。語言變異歸根結底發生在“社會-人-語言”這一鏈條中。我們堅持社會語言學動態、開放的語言觀,遵循實踐觀,展開對“語言”和“人”、“人類社會”的探討,從而找到網絡語言變異背后的社會原因。
首先,語言是社會性的,社會對語言有著決定性的作用。人類實踐水平不斷提升,科學技術迅猛發展,物質精神領域出現重大變革。由社會實踐水平決定的社會運行狀態整體呈現出“物、新、快”的主要特征。這種物質豐富、求新求變、快速更替的社會運行模式作用于人的身心運作模式,進而人對語言的使用發生相應變化。
“物”的不斷涌現造就了“物托邦”,商品屬性延伸到了網絡世界。語言作為表意符號隨之受到影響。詞匯的詞義不斷發生轉移和新變,上文所舉網購領域出現的“種草”“剁手”等變異就是產生于這種背景之下。隨著“物”的不斷出現,語言變異也會不間斷出現。
科技時代人們普遍追求理念和實踐的創新,在物質精神創造活動中求新求變。這種思維觀念作用于網絡語言,說話人在網絡平臺中突破傳統的語言表達,使用數字、符號、外語、方言力避陳俗、標新立異。因而,有了我們看到的詞匯數字變異形式“666”“+1”、語音變異中語碼混用“深藏blue”“厲害了,world國”、語法新構式“窮到變形”等語言變異現象。
科技驅動下的社會運行速度非常之快,人們普遍追求高效、快速,虛擬網絡世界更是如此。網絡主體推動網絡語言走上符號化、表情化之路,極力追求語言表達的快捷簡便。因此,出現用“666”等數字直接表達詞匯義、鍵入標點符號“。。。”等快捷表達形式也就不難理解。
其次,主體的自我意識隨著社會發展不斷增強,在網絡這個特殊的言說平臺之上,網民心理對網語變異所起的作用是前所未有的。
(一)主觀化傾向
一方面,網絡主體表達自身感受、展開對外評論的愿望越來越強烈,說話人自身的偏好、傾向等主觀化因素直接影響網語發展。語法變異中的形容詞化、性別變異中女性多使用“噠”變體、重疊形式、“小”字短語等現象的發生便是如此。另一方面,網絡主體之間交流溝通的愿望也在增強。這種樂于交互的心理就解釋了為什么使用標準普通話的人也樂于使用方言語音變體、為什么標點符號變體“~”會被高頻使用,原因是此種方式增強了語言的親和力,有助于營造和諧的對話氛圍。
(二)調侃心理
網民普遍具有的調侃、夸張心理造就了一批網絡熱詞。說話人潛在地遵循了“調侃原則”,利用網絡語言表達出隨意詼諧的預期,利用隱喻或者推理的形式,表達調侃之意。2017年度流行詞“藍瘦香菇”就是這樣產生的。
以上所說的來自客觀、主觀的作用由于中國網民年齡結構而得到更加快速化、放大化的實現。根據中國網民年齡結構最新數據報告(來源于CNNIC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調查 2017.06):截至 2017年6月,我國網民仍以 0-39歲群體為主,占整體的72.1%:其中20-29歲年齡段的網民占比最高,達29.7%,10-19歲、30-39歲群體占比分別為19.4%、23.0%。由此可見,我國的網絡主體是青壯年。他們的群體心理特征決定了他們對于“物、新、快”的運行模式更為支持和推廣,決定了他們的主觀化傾向、調侃式心理更加突出。青壯年網民群體有意識無意識地成為了網絡語言變異產生及發展的重要推動力。
四、結語
本文僅從社會語言學角度對網絡語言變異現象及原因進行了初步的歸納和分析,對于網絡語言變異造成的影響未進行深入探討。實際上,網絡語言作為新興的語言變體,一方面,極大地豐富了現代漢語,為交際雙方所選用;另一方面,在使用過程中時常出現語法失范、暴力粗俗等現象,破壞了語言生態環境。也正因如此,網絡語言變異研究希望為有效應對網絡語言帶來的影響提供依據,對網絡語言的價值評估和規范整合做出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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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吉林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