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山筆記（組詩）

馬端剛

1

秦長城的縫隙被風雪填滿

聽陰山的心跳，細數鷹墜落的羽毛

五當召的佛語取走了達爾罕的閃電

土默川露出了瘦骨嶙峋的軀體

坍塌的敖倫蘇木在草原的史書里喘息

濺射的鐵花，飛馳的列車

一雙雙激情燃燒的眼睛

在鋼鐵大街蕩漾，顫栗，奔跑

從白云鄂博到昆都侖河的呼吸里

我看到了梅花鹿跳躍的影子

我看到了包克圖少年的模樣

2

今夜的風，穿越肋骨胸腔

在陰山兩翼，吹來馬的傳說

憂傷的馬頭琴拉響沉睡的草原

被采摘光的鋼鐵大街只剩下殘枝敗葉

一遍遍尋找，一次次打聽

小麗花，芨芨草，穿白裙子的女孩

其實都知道，沒有你們的日子

雪在紙上燃燒，那一定是胸膛最美的燈盞

3

靈魂交給燈火，河水交給星光

殘缺的字跡，是漸遠的背影

月光，收留鷹的翅膀

在北方手握寒風的氣息

仰望的目光，打開天空的大門

身體的少年，將骨頭的顫音拋出

如此近，如此遠

殘雪覆蓋的路上，舊日的汽笛

把陰山掏空，將烏云驅散

來不及融化的疼痛，流出一片海

過去未來都找到了歸途

4

順著風勢，紛飛的雪錯過黃昏

停留在窗前的背影，緘默不語

月亮升起來

是絕美的，是廣闊的

不必憐愛，不必施恩

流水，光陰，無色無聲的塵世

年輕，蒼老，梳妝打扮的時間

幾個不相干的詞語

幾顆若隱若現的星星

愛情和死亡，很遠很近

你擁抱鮮花，你擁抱枯草

告別被白雪覆蓋的過往

5

午后，又是霧霾

沒有聲音，流動的回憶模糊不清

天堂的影子里，父親浮在一朵云上

看我寫詩，看孫子一天天長大

想念的時候，就成為一滴水一片雪

落在我寂寞的窗口，我看著它們

忍住淚水，點燃了一支煙

悄悄地問：你在那里還好嗎

6

月色堆積的夜晚

調整著流水的文字

呼嘯，洶涌，欲望的手指

不停地喚醒被堵塞的身體

模糊，清晰，贊美，哀悼

一盞從絕望到希望的燈，躲在童話里

頃刻間，落下雪花

一日又一日，一頁又一頁

精靈和魔鬼，不停地爭斗

另一個世界，看不見摸不著的白雪公主

等待著有一天能夠長大的孩子

7

風越過陰山，越過包克圖

吹散了已老去的十二月

塞北的白雪，江南的細雨

擦亮了新年的晨曦黃昏

一雙顫抖的手，撫摸著蒙的童年

星空下的愛情，怦然心動

大地上傳來少女的歌唱

火車喚醒了身體的燈，送你到時間的盡頭

樹葉樣的臉，來了，消失

空蕩蕩站臺上，唯有汽笛聲

整個世界都在傾聽

8

午后，給藍天寫下干凈的詩歌

這一刻，緩慢而溫暖

消瘦的陰山，靜物般安詳

四周清澈的鳥鳴，深入到長短句里

風是過客，雪是過客

這走失的冬，躲在素裹的城堡

那么輕，那么美

沉寂了千年的童話，攜帶著閃電

用溫暖的手碰觸，羞澀的淚滴滾落出

零下三度的想念，晶瑩剔透

9

冬天進入了尾聲

一頭是火焰，一頭是灰燼

被禁錮的頭腦，在一首詩里醒來

流云，寒風，追逐著遠去的綠皮火車

憂傷的草原，老去的雙手

不相信寒冷，不相信死亡

將奔跑的靈魂裝進了杯盞

我的烈酒，我的大海

包克圖啊，以鋼鐵命名的城市

一棵冬天的樹，等待一場安靜的雪

等待一個人的前世來生

10

從一棵草的衰敗開始

包克圖就長滿了白色

夜蔓延著寒風的眼睛

一遍一遍檢閱著陰山的骨骼

帶著神的旨意，反反復復攪亂天空的秩序

越來越蒙的誓言，隱忍，發作

冰凍的尖叫，將夜喊成碎片

驚慌中，頂著殘雪的中年

聽見了樓房里嬰兒的啼哭

望著失眠的燈火，他揪心的疼

使每一粒雪，都在沉重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