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看見一只紙鳶（組詩）

郭志凌

在菜地薅草

在菜地薅草，就同在稀疏的黑發中

拔出歲月的蒼老

風把菜葉扇得“呼呼”作響

風把滲進土壤的羊糞，又翻出來

小小一塊菜地，仿佛是我未來生活的

供養地。我才步入中年

不該這么早，就假意歸隱

咫尺之遙的城市，怎能視而不見

掩埋青春的地方，要時不時

過去拜拜

在菜地薅草，像親手毀掉寫壞的詩稿

一棵草，就像一個詞

在方格里，涂去這個，又添上那個

像一段沒去根的往事，像

不經意，薅斷的情感——

我就看見一只紙鳶

我就看見一只紙鳶。一只紙鳶在天上飛

天空該是多么孤單

紙鳶過于花哨

總覺得抬頭就能觸到什么

總覺得被一片陰影罩住，心里堵得慌

按住浪花，死不撒手的松花江

唯恐一個大意，一條耐不住寂寞的魚

都能咬住操縱紙鳶的手——

把黑夜敲出更大的聲響

被一盞路燈尾隨

被一盞路燈在黑夜盯上

就仿佛接近了家門

就仿佛有一雙手，在背后輕輕一推

就仿佛黎明和幸福，結伴而出

就仿佛一雙有力的手臂

把我，箍得喘不上氣

——過于寂靜了

偶爾一聲蟲鳴，都能讓星空紊亂

掛在空中的月亮

像一面銅鑼。我巴望自己

就是一個打更的人

把黑夜敲出更大的聲響

把黎明喊出來

雪

雪是帶著表情來的。雪是帶著情緒來的

雪把去年的剩菜剩飯都吃了

雪見不得世界挨餓

雪不挑食，雪有土狗的胃

雪不撿地，雪有土狗的忠誠

雪不撬鎖，也不破門而入

雪把自個鋪在荒蕪了一年的地里

雪要讓生活，重啟春天的念頭——

與酒無關

酒讓我把內心的秘密泄露出去

酒把不住門。就像陽光留不住云翦

酒讓我結識李白

他贈我一襲月光，蒼白地蓋在身上

一襲白裘，漂白不了人生

一把利劍，也毀不掉英雄的過去

今夜我哪也不去，等著大雪快些來臨

我怕酒精焚燒的心臟，跳著跳著

就離開我的心房——

河把河水凍住

幾個當地人，用鋼釬在河面上鑿開幾個窟窿

我想的不是捕魚，而是

幾個冒著熱氣的窟窿，像一個封閉太久的窖子

冬天探頭出來，大口大口喘氣

河把河水凍住

風把寒流引來

幾只藏不住的山雞，撲棱在半空

河水一直在冰層下涌動

河面只是凍僵的表情。它只是厭倦了表演

不想做一頭拉犁的牛，不想活得太累

不想，沒完沒了地被一根無形的繩子牽著

去它不愿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