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影
(天津外國語大學 涉外法政學院, 天津 300204)
在傳統的領土取得規則中,時效取得是最具爭議的一項規則。學界各有代表性的學者承認或否認國際法中存在該規則,至今尚未有定論[1]7。盡管如此,國際法學者仍然形成了一套關于領土時效取得的規則和理論,但是在實踐中,國際司法和仲裁機構對時效取得規則的態度卻極其曖昧,既從未主動適用該規則,也從未明確表明對于國際法中時效取得規則的態度,從而產生了理論構建和實踐適用的矛盾和脫節。然而在存在著領土主權爭端的當事國之間,時效取得規則卻經常成為當事國主張本國領土主權的法律依據之一,如時效取得即是日本主張釣魚島領土主權的一個主要依據[2]。因此,確認現代國際法中是否存在時效取得規則,對于駁斥其他國家的領土主張,為我國的領土主權主張尋求國際法上的依據,以維護我國的領土主權和完整,具有非常重要的理論和現實意義。
首次將羅馬法中的時效觀念引入國際法中的是格勞秀斯。在《戰爭與和平》中,格勞秀斯區分了取得時效和遠古占有(immemorial possession),但他否認國際法中存在時效制度,認為時效是國內法而非自然法規則,并不能適用于國王之間或自由、獨立的國家之間。然而他卻對遠古占有持肯定態度,認為在人類記憶之外持續的、未受質疑的占有具有絕對地轉移所有權的法律效果,因為在人類記憶之外的時間本質上具有無限的特征,在此期間內的沉默看來足以說明對所有權的放棄,而這種情況可以適用到國際法中[3]491-492。在他看來,超過人類記憶范圍的時間約為100年,因為這個時間正好是人類生命的極限[3]491。格勞秀斯承認的遠古占有強調的重點并不是實際上的占有,而是占有期間已經超過人類的記憶范圍,以至于不存在相反的證據來推翻這種占有的狀態,即遠古占有賦予了足夠長的時間以確定領土主權歸屬的效果。在格勞秀斯承認的這種遠古占有中,時間具有塑造權利的這種法律效果與時效是一致的,因此他并沒有在兩者之間作出明確的區分。瓦泰爾則明確承認國際法中存在著時效取得規則,他認為該規則是自然法的組成部分,因此可以適用于國家之間,而且雖然自然法并未對構成取得時效的時間期限作出具體的規定,但可以通過國家之間的條約或習慣法予以規定。同時,他也認為遠古占有規則在國家間同樣是適用的[4]214-217。
在格勞秀斯和瓦泰爾討論的基礎上,后繼的國際法學者形成了“格勞秀斯學派”和“瓦泰爾學派”[1]18,這種學派的劃分與國際法學者所屬的法系大體一致,即來自普通法系國家的學者傾向于認同瓦泰爾的觀念,而多數大陸法系國家的國際法學者屬于“格勞秀斯學派”。大陸法系國家大多承襲了羅馬法中關于時效的嚴格規定,如時間和善意的要求,普通法系國家的法律規定在這些方面則表現得更為寬松和靈活。因此,雖然國際法中的時效取得規則來源于羅馬法中的相關規定,并且相對于普通法系國家,大陸法系國家更多地繼承了羅馬法的精髓和具體規定,但卻是來自普通法系國家的學者主張國際法中時效取得規則的存在[5]333-334,其中最強烈的支持者是約翰遜教授,他指出那些否認國際法中存在時效取得規則的學者過于強調細節問題而未充分注意到原則性的問題,將原則問題與技術性的適用問題混為一談[5]333-334。
雖然時效取得規則是傳統國際法中取得領土主權的一項規則,但該規則的具體含義和內容有著諸多不確定之處[5]338?!秺W本海國際法》將國際法中領土取得的時效取得規則定義為:“通過在一定時期內持續與和平地行使主權的行為取得領土主權,在歷史發展過程中,該時期對于確立現實的情況是符合國際秩序的一般確信是必要的。”[6]706
羅馬法中時效取得規則的適用必須滿足5個基本條件,即可被占有的物(res habilis)、正當權源(justus titulus)、善意(bona fides)、作為所有者進行的占有行為(possessio corpus)和占有意圖(possessio animus),占有行為必須不間斷地持續由法律規定的一段時間(tempus)[7]116-119。那么國際法中的時效取得規則是否需要同時滿足這些條件,國際法學界尚未達成一致,這也是時效取得規則的支持者與反對者最主要的分歧之處。在承認時效取得規則的國際法學者看來,取得時效的適用條件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首先,國家必須作為主權者占有領土;其次,國家的占有行為必須是和平與持續的;再次,占有行為必須是公開的;第四,占有必須持續一段時間[5]338,[8]50。相較于羅馬法中取得時效的構成要件,國際法中時效取得規則的構成要件缺少了權利來源是否合法、國家占有領土是否善意以及占有具體時間的規定,這些缺少的要件構成了時效取得規則在實踐中適用的障礙。
在實踐中,司法和仲裁機構從未明確地表明對于時效取得規則的看法,即使是在爭端當事國根據時效取得規則主張爭議領土的主權,或案件的具體情況符合取得時效理論的適用條件時,司法和仲裁機構的態度也極為謹慎保守甚至是克制。這種態度形成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1.非法的權利來源
國內法中時效取得規則的最本質特征是“事實勝于權利”,即雖然占有人并非事實上的所有者,但基于法律的明確規定(時間的流逝和主觀上的善意),其仍可取得被占有財產的所有權。主張國際法中存在時效取得規則的學者只是刻意回避了國內法中時效取得規則的這一特征,并未摒棄權利來源的非法化;而一旦摒棄這一特征,國際法中的時效取得規則即與有效占有規則趨同,無論是在構成要素還是兩者最終的作用方面。在實踐方面,非法的權利來源也構成適用時效取得規則的障礙:一方面在領土主權爭端中,幾乎沒有國家主動承認其主權來源的非法性,這將使本國處于非常不利的地位;另一方面,司法和仲裁機構在確定領土主權歸屬時,并不是很關心領土最初時期的法律地位,從而避免確定爭議領土的最初主權歸屬。這種模糊的處理方法使得時效取得規則幾乎喪失了適用的空間。
2.缺失的主觀善意
主觀上的善意是國內法中時效取得規則的構成要件之一,然而在國際法學界,承認時效取得規則存在的學者對此避而不談,并不要求國家對領土的占有是善意占有,而只關注國家在客觀行為上的表現和展示。主觀上的善意是國內法中時效取得規則成立的關鍵要素之一,剝離了這一要素的國際法中的時效取得規則已經脫離了該規則原本的含義。
3.模糊的時間規定
與國內法中時效取得規則完全不同的是,在國際法體系中,從未有任何一個普遍性的公約或習慣法規則明確規定時效取得規則適用所應經過的時間長度。這也成為否認該規則的國際法學者最主要的抨擊理由之一。在約翰遜教授看來,基于此種理由而否定時效取得規則存在的學者過于糾結具體細微的規定,而將該規則的適用與原則性問題相混淆[5]340。他認為這一時間應該由解決領土爭端的司法或仲裁機構加以確定。但必須指出的是,試圖在國際法中對構成時效取得所必須經過的期間進行實體法上的具體規定是不現實的。這首先是由于各個爭端案件的具體情況不同,在個案中需要多長時間才能確立現存的領土情勢符合國際秩序穩定的確信必須因案而異,忽視個案具體的情況而單一確定一個時期的規定必然會導致不公平的后果;其次在利益各異、意志不明的國家之間確定這一要求也是十分困難的。
國內法中的時效取得規則是為了維護現存財產關系的穩定,其最本質的法律特征即是“事實勝于權利”。即使造成這種事實的原因是非法的或有爭議的,但是為了維護整個社會秩序尤其是財產秩序的穩定,必須以法律形式將現實狀態確定下來,以保護善意占有者的權益。但是國際法中的時效取得規則已經完全背離了國內法中該規則的實質性內容,即權利來源的非法性。從上文的內容可以看出,構成國際法中的時效取得規則不要求權利來源的非法性,而只強調實施占有行為的主體必須為國家以及占有持續一段時間。因此,國際法學者所主張的時效取得規則僅在形式上擺脫了非法性的“烙印”,但實質上仍未完全脫離;而一旦脫離非法性的要求,則與有效占有規則的含義和內容趨同,失去了獨立存在的必要性。因此,本文認為國際法中不存在國內法嚴格意義上的時效取得規則,而支持該規則存在的國際法學者所指的“時效取得規則”含義已經擴大,從而與有效占有規則的概念重合。實際上,國際法學者所指的“時效取得規則”即是有效占有規則,這兩者無論是在理論還是在實踐的層面上都趨于一致:在理論上,脫離了“權利來源非法性”要求的“取得時效”規則在構成要件上與有效占有規則幾乎完全一致,其核心要素就是對領土實施了持續、和平、充分、實際的占有行為;在實踐中,即使在那些國際法學者認為司法和仲裁機構適用時效取得規則最終確定領土主權歸屬的案件中,其考察的重點仍然是爭端當事國哪一方對領土實施了更為有效的占有行為,如帕爾馬斯島仲裁案[9]34。
雖然時效取得規則的適用面臨著上文所述的諸多障礙,但是承認該規則的國際法學者仍然構建了一套完整(但并不令人信服)的理論來支持自身的觀點。然而,在解決領土主權爭端的仲裁和司法實踐中,時效取得規則卻頻頻遭到“冷遇”。或許是考慮到時效取得規則中權利來源的非法性或不確定性,司法和仲裁機構似乎不愿意采納學者們提供的現成理論和規則作為確定領土主權歸屬的依據。即使爭端當事國明確依據時效取得規則主張領土主權,并要求其依據該規則作出判決,司法和仲裁機構仍不為所動。下文將對與時效取得規則最為相關的仲裁和司法案例進行分析,以求從司法和仲裁實踐的角度來探討國際法中是否存在時效取得規則。如果該規則存在,那么在領土爭端解決過程中,該規則究竟處于何種地位;如果該規則不存在,那么在實踐中,司法和仲裁機構采用了何種語言表述以實現領土情勢的穩定與和平。
本案是首個涉及時效取得規則的仲裁案例[10]89。美國通過1867年3月30日與俄羅斯簽訂的條約繼承了后者在阿拉斯加和阿留申群島地區的利益。為了保護波不里諾夫群島地區海豹群的數量,美國下令絕對禁止任何獵捕活動,認為白令海峽是其領水(mare clausum),當時尚不存在任何保護該地區海豹的國際公約,隨即開始捕獲違反其制定的國內法規的英國船只。對此,英國強烈抗議。雙方于1892年締結仲裁協議將爭端提交特別仲裁庭解決。
在本案中,無論是在雙方的主張或最后的裁決中都未提及時效取得規則,但是從美國的主張中可以明顯看出,美國最初的主張是基于時效取得規則的,認為俄羅斯在1867年公約簽訂之前就在波不里諾夫群島地區享有捕獲海豹的專屬權利,該權利持續了60多年,因此英國不能否認此項權利的存在[11]224。然而仲裁庭并未對時效取得規則的內容做任何深入的法律分析,甚至根本未提及該規則,只有仲裁庭中的一位英國籍仲裁員提到該規則,但卻是明確地否定國際法中時效取得規則的存在。仲裁庭最后作出了有利于英國的裁決,認為俄羅斯并未在白令海峽地區持續地主張或實施排他性的占有行為,而英國也從未對俄羅斯在領海范圍之外的排他性管轄權表示默認[12]269。
根據掌握的資料,本案是首個爭端當事國明確要求仲裁庭依據時效取得規則進行裁決的案件。雙方在仲裁協議第4條(a)款中明確規定:“五十年的不當占有或時效應構成一項合法依據。仲裁員可認為對一地區排他的政治上的控制以及在該地區設立事實定居點的行為足以構成不當占有行為或依據取得時效?!盵13]335
在最后的裁決中,仲裁員未提及雙方同意適用的時效取得規則,也并未依據該規則劃定雙方的邊界,而是按照雙方對爭議地區進行有效占有的情況劃分了兩國的界限[14]156。
本案仲裁庭明確指出:“時效取得規則,專屬于國內民法的領域,在本案爭端當事國之間并不適用。”[15]2
本案主要是瑞典和挪威之間的海洋劃界爭端,但在劃界的過程中也涉及到了格里斯巴丹海灘的主權歸屬問題。瑞典認為,本國漁民在爭議地區從事捕蝦、捕魚活動持續的時間更長、范圍更廣,漁民的數量也更多,并且基于本國擁有該地區領土主權的確信,在格里斯巴丹海灘地區設置浮標和燈船[16] 6。由此可見,瑞典并未基于時效取得規則主張爭議領土的主權,而認為本國本來就擁有格里斯巴丹海灘的主權,否則就不會投入如此之多的費用來實施上述各項活動。
對于瑞典的上述主張,仲裁庭采取了支持的態度。在論證瑞典主張的合理性時,仲裁庭指出,國際法久已確立的一項原則就是:實際存在并且已經存在了較長時間的事實狀態應盡可能地保持原狀,不得輕易更改,尤其在涉及個人重大經濟利益的事項上。因為一旦這種利益被忽視,就無法保證利益所涉個人可以從所屬國家的政府獲得任何形式的有效保護。仲裁庭認為在格里斯巴丹海灘地區,捕魚活動對瑞典漁民具有更為重要的經濟意義,同時根據瑞典提供的證據,他們在該地區的捕魚活動更為有效和持久[16] 6-7。
在此,仲裁庭論述的核心與時效取得規則有異曲同工之處,即“勿擾和平”。但這并不能說明仲裁庭認為時效取得規則是國際法中已經確立的一項規則或原則。首先,瑞典并不認為其是依據時效取得規則取得格里斯巴丹海灘的主權,而是基于對該地區有效的、持續的管理和開發行為,也就是說瑞典并不承認其領土主權來源的非法性或不確定性;其次,在本案中,仲裁庭根本沒有考慮瑞典對格里斯巴丹海灘主權來源的合法性問題,而只是強調相對于挪威來說,瑞典更為有效地管理和開發了格里斯巴丹海灘。因此,仲裁庭裁定格里斯巴丹海灘的領土主權屬于瑞典。
夏米澤爾地帶位于美國和墨西哥接壤地區,是處于格蘭德河新舊河床之間的一片區域。根據美國和墨西哥分別于1848年和1853年簽訂的條約,格蘭德河成為兩國的邊界。受格蘭德河水不斷沖擊該河南岸的影響,該河河床不斷向南延伸,使得位于該河北岸的美國城市埃爾帕索的面積不斷擴大,而墨西哥城市朱亞利茲的面積不斷縮小[17]317。1864年,與埃爾帕索相鄰的河流洪水導致了河床的移位,結果河流墨西哥一側的630公頃土地“移到了”美國一邊,這片區域就是夏米澤爾地帶[18]38。但墨西哥一直主張該地區的主權。自1909年開始,兩國開始就夏米澤爾地帶的主權歸屬問題進行談判,但由于雙方固守各自立場而談判無果,最終于1910年決定將爭端提交由3名成員組成的“國際邊界委員會”以期確定兩國最終的邊界。
在該案中,在依據1848年和1853年條約的規定主張夏米澤爾地帶的領土主權之外,美國還提出了取得時效的主張,認為自從1848年條約簽訂以來,本國已經對爭議地區實施了持續、和平與未受質疑的占有行為[17]328-329。對此,3名仲裁員一致認為,本案并無必要討論取得時效是否為國際法中一項確立的原則這樣極具爭議性的問題,美國在爭議地區所實施的占有行為并未達到其自身提出的構成取得時效應具備的條件因而并不能產生一項時效性的權利[17] 328-329。
在本案中,獨任仲裁員胡伯法官的論述似乎承認國際法中存在領土的時效取得規則,但他所理解的時效取得規則已經發生了重大的變化。他認為所謂“時效取得規則”就是國家通過持續與和平地展示國家行為的方式取得領土主權;但是他又指出荷蘭對爭議領土的主權并非繼受于其他國家或是沒有任何國際法依據的,而是作為主權者本身對爭議領土實施主權行為[19]853。言外之意,荷蘭對爭議領土的主權來源是合法的,并未侵犯到美國的主權權利(如果美國擁有的話)。由此可以看出,胡伯法官的時效取得規則并不要求領土主權來源的非法性,合法行為也可構成取得時效,只要國家已經對領土實施了持續與和平的主權行為,并持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在取得主權的時間方面,他認為沒有必要準確地確定荷蘭在何時通過持續與和平地行使國家權利的方式取得領土主權,而只需確定在關鍵時期之前展示國家權利行為存在即可[19]853。
然而,很難肯定地說,胡伯法官在本案中適用的是時效取得規則,除非對該規則的內容做一個實質性的擴大,即不要求權利來源的非法性。正如上文所述,時效取得規則的一個重要也可以說是本質的特征就是“事實勝于權利”,造成這種“事實”的依據應該是非法的或有爭議的,即與應然狀態相違背的。如果從時效取得規則中剝離出這一特征,那么時效取得規則便再無存在的必要。
在1959年國際法院裁決的“部分邊境領土爭端案”中,荷蘭提出3項主張:首先,荷蘭認為其與比利時之間不存在任何邊界條約來確定爭議領土的最終歸屬;其次,即使存在這樣的條約,該條約也因為存在事實性錯誤而無效;最后,荷蘭主張如果法院判定雙方之間存在邊界條約,并且該條約也確實規定了爭議領土的歸屬,但是荷蘭自從1843年開始對爭議領土實施的主權行為已經確立本國的領土主權[20]221-222。
對于荷蘭的前兩項主張,國際法院都持否定的態度,認為1843年的邊界公約已經明確規定了爭議領土的主權歸屬,并且該公約仍然有效。在第三項主張中,荷蘭并未明確表明其根據時效取得規則主張爭議領土的主權,但其主張的實質即是取得時效。國際法院并未使用時效取得規則的表述來論述荷蘭的主張,而只是指出荷蘭的主張是對比利時條約依據的減損[20]221-222,是以本國對爭議領土實施的主權行為對抗雙方已經簽訂的、至今仍然有效的條約規定。因此法院認為需要解決的問題是比利時是否由于未主張其權利并且默認荷蘭實施的主權行為而喪失了爭議領土的主權。在對荷蘭和比利時雙方的行為進行考察后,國際法院最終判決比利時并未喪失其對爭議領土的主權,而荷蘭則遲至1922年才對比利時的主權主張提出挑戰[20]229-230。從法院最終的判決來看,法院對時效取得規則仍持否定的態度:由于1843年邊界公約已將爭議領土的主權劃歸比利時所有,而且比利時也從未放棄對爭議領土的主權主張,荷蘭之后的行為不能對抗明確的條約規定。
勞特派特法官在隨后的聲明中提及了時效取得規則,并且支持國際法中存在著時效取得規則。他認為爭議領土的主權應屬于荷蘭,并在聲明中表達一種強烈的“維持現狀最有利”的觀點[20]231-232。他認為如果存在確定領土主權歸屬的條約,那么就沒有適用時效取得規則的空間,而本案中不能確切地證明存在著這樣的條約,因而荷蘭對爭議領土實施的長達50年的主權行為可以成為荷蘭取得爭議領土主權的依據[20]231-232。
這是國際法院審理的案件之中,首個爭端當事國明確提出要求法院依據時效取得規則確定領土主權歸屬的案例。在本案中,國際法院被請求確定博茨瓦納和納米比亞在爭議島嶼附近的邊界以及爭議島嶼的主權歸屬。其中,在依據1890年“英德條約”主張爭議島嶼的主權外,納米比亞還特別要求國際法院依據時效取得規則來確定爭議島嶼的主權。納米比亞認為,國家對領土的占有行為轉變為一項時效性權利必須滿足以下條件,即作為主權者對領土實施占有行為,該占有行為必須是和平、持續和公開的,占有行為必須持續一段時間[21] 1103。對于納米比亞提出的這些適用條件,博茨瓦納表示贊同,盡管其認為該規則在本案中并不適用。博茨瓦納認為納米比亞的行為并未滿足時效取得規則的適用條件[21]1104。因此,雙方爭論的焦點問題并不在于時效取得規則存在與否,而在于該規則在本案中是否適用。
盡管當事國要求國際法院適用時效規則對案件進行裁判,但國際法院認為納米比亞的行為未滿足其設定的適用時效取得規則的條件,因而無法使用該規則確定爭議島嶼的主權歸屬。
本案是國際法院在解決領土主權爭端的歷次案件中比較典型而有趣的一個案例。在存有領土主權爭端的3個海洋地物中,法院著重考察了白礁島的主權歸屬。法院首先認為白礁島的原始主權應屬于柔佛蘇丹,然而之后事態發生了逆轉,法院認為在霍茲伯格燈塔修建后的某一個不確定的時間點,柔佛蘇丹放棄了該島的領土主權并由新加坡取得[22]101-102。在這“一得一失”的過程中,1953年新加坡殖民地政府官員和柔佛州政府之間關于白礁島歸屬問題的通信起到了關鍵性的證明作用。法院認為,這些通信不僅涉及到霍茲伯格燈塔,同時也關系到霍茲伯格燈塔所在的白礁島的法律地位問題。隨后新加坡通過對白礁島實施長時間的主權行為進一步加強了取得的領土主權。法院最后將白礁島的領土主權判歸新加坡所有,而中巖礁仍歸原始主權所有者——柔佛蘇丹的繼承國馬來西亞[22]96,99。
毫無意外,國際法院在本案中也從未涉及時效取得規則,即使法院首先認定白礁島的原始主權歸馬來西亞的前身——柔佛蘇丹所有。而對于領土主權的轉移,法院卻語焉不詳。對于這一轉移過程,法院的主要依據就是1953年新加坡殖民地政府官員和柔佛州政府之間關于白礁島歸屬問題的通信。與荷蘭和比利時的“部分邊境領土爭端案”類似,法院又一次將確定主權是否轉移的標準設定為國家是否同意或默認而非時效取得規則。如果說在“部分邊境領土爭端案”中由于雙方之間存在確定爭議領土主權歸屬的“邊界公約”,從而排除了時效取得規則的適用空間,那么本案的案情則更適宜用時效取得規則。但是國際法院的判決并非如此,甚至根本未提及該規則。
自19世紀末20世紀初開始,時效取得規則作為國際法中取得領土的傳統方式之一,在眾多國際法學者中,尤其是來自普通法系國家的國際法學者中得到了普遍的接受,但是大陸法系國家的學者則對該規則持懷疑的態度。至今這一理論上的分歧尚未得到合理的解決,爭論仍在繼續。但是如果拋開理論上的分歧,從仲裁和司法實踐的角度分析,似乎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國際法中不存在國內法中嚴格意義上的時效取得規則,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國際法中尚不存在適用該規則所必需的基礎性條件。
首先,國內法中時效取得規則可以概括為:雖然占有者占有財產是無法律根據的,但是其之后對財產持續、和平的善意占有行為彌補了這一法律上的缺陷,從而形成了一項可以對抗原來財產所有者的權利。因而,適用時效取得規則時會涉及到一種權利合法性的對抗,即在法律上,一方當事人的主張否決了對方當事人的主張。然而在領土爭端解決領域,國際司法和仲裁機構卻極力避免這一情況的出現。無論是基于何種理由最終確定了領土主權的歸屬,司法和仲裁機構都會盡力論證爭端當事國一方對爭端領土的主權來源的合法性,盡管這一論證往往也涉及對雙方提交證據的比較和權衡[23]116。
其次,在國際社會中,國家之間的關系是獨立、平等的,國家不能從其實施的侵犯其他國家權利中,尤其是領土主權的行為中獲得任何利益,即“不法行為不能產生利益”。國際社會的這一性質就使時效取得規則喪失了適用的基礎性條件。
時效取得規則是法律制度高度發達的產物,是法律制度發展到一定成熟階段而產生的規則和制度,與此相聯系的必然是一個高度精細、復雜的國內法律體系。然而這一要求在現階段的國際法體系中仍不能得到滿足。國際社會是一個松散的“國家共同體”,其成員是具有獨立、平等意志和利益的國家或國家實體。在這一個體系中,尚不存在任何一個超國家的權威實體,如國際立法、司法或執法機構,來強制性地協調國家之間的權利和義務關系。
然而,雖然國際法中不存在嚴格意義上的時效取得規則,但是該規則所體現出的時效觀念仍貫穿在解決領土主權爭端的過程之中。同時,為了適應仲裁和司法實踐的需要,國際法學者和司法機構擴大了嚴格意義上的時效取得規則的含義,排除了權利來源的非法性及主觀善意的要求。經過如此改造后的時效取得規則,其實質內容與有效占有規則無論在內容上還是在適用上都是重合的。換句話說,含義擴大后的時效取得規則的實質內容就是有效占有規則。
首先,在具體含義上,有效占有規則與時效取得規則是基本相同的,唯一略有不同之處在于相較于有效占有規則(盡管有效占有規則也強調占有必須是持續的,但是在持續的時間長度上,國際法也未作出明確的規定),時效取得規則似乎更強調時間在塑造權利方面的作用,但本文認為這一點在兩者的相似性方面顯得微不足道。任何權利都是在時間流逝中產生、發展和消亡的,如果過分糾結于時間要求上的區別,而忽略了規則本身的實質內容,就會導致一葉障目的后果。其次,在理論基礎上,兩者都是建立在國際法中有效性原則的基礎之上,都強調長期存在的法律事實或行為在創設和維系權利方面的重要作用。在這方面,有效性原則在時效取得規則上體現得更為明確。本文認為正是有效性原則將時效取得規則中模糊的權利來源合法化,而免受其他國家的質疑和挑戰,從而形成確定的權利義務關系。最后,在功能作用上,兩者的存在都是為了維持現存國際社會和國際關系的穩定與和平。正如上文所述,時效取得規則的本質在于維持整個國際秩序的平穩、有序運行,而有效占有規則也趨于尊重和承認現存的領土狀態和秩序,推動并確保領土主權的和平變更。
由于國際法和國內法的結構性差異,在國內法中得以明確規定和精確闡釋的時效取得規則在國際法中并不存在,因此并不能成為國家主張領土主權的國際法依據。雖然支持該規則的國際法學者努力在國際法體系中進行構建,但在實踐中,該規則并未得到司法和仲裁機構的確認和適用,從而造成了理論構建和實踐適用的矛盾。時效取得規則所體現出的時效觀念可以轉化為另一種話語繼續發揮作用,而作為時效取得規則核心和實質內容的有效占有規則有效地化解了這一矛盾,成為司法和仲裁機構在解決國家間領土主權爭端時經常援引的法律依據之一,這也從另一個側面體現了時效取得規則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