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念

琉璃凝華

一團亂麻

卓莉走出公司時，天已經亮了。又加了一個通宵的班，她扭扭幾乎僵掉的脖子，心里自嘲道：果然是老了，一個通宵下來幾乎要廢了。

打開手機，居然一個電話一條短信都沒有。她這才想起來，這是她和費斯年試離婚的第5天。一低頭，看到脖子里掛的紫水晶吊墜，似乎也黯淡了一些。

她和費斯年結婚6年，女兒已經三歲。最近這一年來，因為她的工作兩人不知吵了多少回。她在IT公司做研發，一年中一半時間在出差，另外一半時間在加班，很辛苦但薪水可觀。以前沒孩子時還好，費斯年是大學老師，空閑時間多，總是他照顧她。寒暑假碰上她出差，他索性拉著行李箱去找她。

但女兒出生后事情就沒這么簡單了，照顧一個孩子需要的時間和精力完全超出了卓莉的想象。為此，她甚至同意了費斯年把婆婆接過來同住的建議，盡管她倆完全合不來。

休完產假卓莉回去上班，只好早早給女兒斷奶。婆婆整天在家嘮叨：我孫女真可憐，現在奶粉三天兩頭出問題，要是吃到毒奶粉可怎么辦！并且老太太只要一看到兒子做家務就來氣，好多次當著卓莉的面罵兒子：你怎么這么沒出息，堂堂一個大學老師，在家里混得跟個保姆似的，哪家男人像你這樣?。?/p>

好幾次氣急了卓莉都想頂婆婆幾句：我薪水比你兒子高多了你怎么不說？房貸是我還的，車子是我供的，家里但凡值點錢的幾乎都是我買的你怎么不說？但每次話到嘴邊又強咽回去，看在婆婆幫她帶孩子的份上，看在費斯年夾在中間也不容易的份上。

但婆婆說得多了，費斯年也開始鼓動她辭職，換份輕松的工作。卓莉不同意：輕松的工作錢肯定少，沒錢全家喝西北風?。?/p>

不是誰都那么好命

女兒一歲多時，卓莉婆婆的老腰病復發，堅持要回自己家養病。臨走前跟卓莉說：“我知道你工作辛苦，但一個女人要是連家都照顧不好，賺再多的錢也白搭。”

卓莉氣得夠嗆，只好找保姆，可找個能干又可靠的好保姆也不容易。一年里換了三個保姆，錢沒少花，家里仍是一團糟。

好多次費斯年正在上課，保姆打來電話說女兒怎么怎么了，他只好急匆匆地趕回家。次數多了，連領導都有意見。

費斯年說卓莉我們談談，再這樣下去真的不行。卓莉要么轉移話題，要么裝沒聽見。

有一次女兒夜里發燒，恰巧那天保姆有事不在，費斯年因為參加好友的婚禮喝多了酒睡了。一覺醒來已經凌晨一點，卓莉加班還沒回家，女兒發燒已經快40度，也不知燒了多久。費斯年在醫院里憤怒地給卓莉打電話：“你還要不要這個家了？你要是不想過了就離婚吧！”

那是費斯年第一次跟她發火，也是他第一次說出“離婚”這個詞。卓莉接到電話后匆匆趕去醫院，看著正在輸液的孩子和費斯年生氣的臉，心里涌起一陣陣的心疼和愧疚，低聲下氣地跟他道歉。

費斯年沒搭理她，她還以為他氣過就算了，哪知一回家，他就開始催促卓莉辭職換工作。從那天起，只要她一加班，他就不停地打電話發短信，擺明了一定要鬧到讓她辭職。

卓莉心里也很委屈，如果可以，哪個女人愿意整天熬夜加班？可有什么辦法，不是誰都那么好命，含著金湯匙出生。她從一個小地方出來，揣著知識改變命運的信念進了大學，畢業后又進了大公司，掙著老家人眼里高得驚人，實際在大城市也不過爾爾的薪水。

如今什么都在漲，費斯年工作清閑體面，但掙得不多，想過好生活，想給女兒提供好的條件，她只能拼命賺錢。

她打開首飾盒，那里面放滿了各種水晶飾品，多年來，她最大的愛好就是收藏水晶。

看到這些水晶，她就想起自己的16歲。那時她正在老家的縣城念高中，每月生活費只有50塊，還比不上其他同學每周的零花錢。她幾乎每餐都吃饅頭，吃最便宜的菜或咸菜，16歲了還在穿親戚家孩子的舊衣服。除了好好讀書考大學，她心無旁騖。

只有一次，同宿舍一個女生戴了一條水晶項鏈，那是卓莉第一次看到那么美麗的東西。那不過是一條普通的水晶項鏈，可它深深地撼動了16歲卓莉的心，她第一次對好成績以外的東西有了無比強烈的向往。

之后她便開始攢錢，攢了好久才攢夠20元，然后她去街邊的小店買了一條相仿的項鏈，雖然那只是一串玻璃珠子，但她還是興奮了好久。

幾天后她回家過周末，父親一眼看到她脖子上的項鏈，便問她哪來的，多少錢。她猶豫了一下說了實情，哪知父親聽完一個耳光就抽到了她臉上。

那天卓莉哭了一整夜，漆黑的夜里她一遍遍地對自己說：我以后一定要賺好多好多錢，想買什么就買什么，想買多少就買多少。

少拿這些東西來惡心我

費斯年比卓莉大4歲，他表姐是卓莉的師姐，他在表姐婚禮上對伴娘卓莉一見鐘情。那年卓莉24歲，沒談過戀愛，作為一名“挨踢”新人正被加班和出差折磨得神魂顛倒，面對28歲費斯年的一系列浪漫追求毫無招架之力。

她成了他的女朋友，4年后成了他的妻子。費斯年對她很好，他給她的寵愛和縱容，是她從父母那里都沒有得到過的。她喜歡吃面他就學會了不下10種面的做法，她討厭咖啡的味道他便再也不喝咖啡，她說30歲之前不要生孩子他說那就不生。若看到她現在的任性和矯情，讓人很難想象她人生的前20年過得那么清苦。

但即便如此，她也從沒告訴過費斯年那個關于水晶的故事。

這年九月適逢卓莉婆婆66歲大壽，按當地習俗要大辦，原本夫妻商量好了請假帶孩子回老家給婆婆拜壽，但在婆婆生日的前幾天，卓莉接到了公司需要她臨時出差的消息。費斯年很惱火：“你就不能回家給媽過了生日再走嗎？”

卓莉看他一眼，無奈地拿出兩千塊錢說：“這事咱倆說了都不算，我馬上就得走，這兩千塊你替我給媽挑件大衣作禮物?！?/p>

費斯年急道：“不是禮物的問題，媽過66大壽，親朋好友都來，你這個兒媳婦不到，你讓我怎么跟媽說？親戚朋友會怎么說？”

卓莉把箱子拉上：“親愛的，一切等我出差回來再說好嗎？我趕時間?！彼掖页鲩T，沒有注意到身后費斯年氣急敗壞的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