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飛
(大連理工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遼寧 大連 116024)
1950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不久,尚處在廢墟和重建中的德國,就召開了第一屆全國規模的技術哲學大會。與人們想象中的會議主題不太一樣,本次會議的主題與德國經濟的發展與社會重建中的技術作用沒有直接的關系,而是專注于一個關系長遠的、根本性的話題:“關于工程師的責任”。圍繞這一主題參會人員都表達了怎樣的觀點?這次會議對后來的德國技術哲學的發展產生了怎樣的影響?文章圍繞以上兩個問題展開探討。
圍繞“關于工程師的責任”這一會議主題,與會人員討論的分議題有七個:人的本質與責任、制定工程師法規的必要性、工程師法規的內容、技術的歷史與秩序、抵制技術的濫用、技術后果中的危險、技術與規模。其代表性觀點大致歸納如下:
會議的第一個發言人心理學家策德斯(A.Zeddis)的觀點具有代表性,他報告的題目是《責任是人的本質特征》。他認為人的精神、靈魂是人的本質特征,是人區別于其它物種的本質屬性,人的這一本質特征賦予人以判斷力,那么人就是他的行為本身,就是他所做的。由此他得出結論,工程師應當承擔責任和義務,應當行為謹慎、品性真誠。
教授克斯勒(P.Koessler)演講的題目是《處于自然科學與精神科學之間的技術》,他基于精神科學史與自然科學史發展動力的分析,認為技術思想與創造屬于綜合性的活動,具有使人類行動的能力,是上帝恩賜給人的工具,在這個活動中服務需求、博愛、正義的基本法則是應當優先考慮的要素。工程師不僅應當承擔所有任務中的個人責任,而且工程師面對任務具有選擇的自由意志,所以工程師應漸漸地從道德意識的自覺過渡到正確的行動來避免災難。
工程博士教授萊斯訥(H.Reisner)也強調技術天賦對于人在生物界處于特殊地位的決定性意義。教授舒爾茨(Karl Schultze)、工程博士沙皮茨(E.Schapitz)、科學家兼工程師和哲學家德韶爾(Dessauer)、教授史曼克(Schmank)也做了發言,盡管他們論證問題的角度不同,但基本的觀點是一致的,即認為工程師應當承擔行為的責任。
舒爾茨教授認為技術的濫用與純粹的研究無關,它源于使用者的沖動、欲望、貪婪或好奇,盡管如此,因為工程師的任務從根本上來說就是減輕痛苦、帶來好運,因此工程師要把亂用的可能性算入產品創造的過程中,并且只有可能的亂用與正常應用我們的產品帶來好處相比很小時,才應當制造它。
工程博士沙皮茨、施密特(E.Schmidt)認為,工程師應當對解決社會上的技術濫用問題伸出援助之手,因為這些問題單靠政治家與經濟學家是不能完成的。而要促使工程師自覺地行動起來,就必須像一些老的行業,如醫生、律師一樣,制定自己的行業法規。
克萊莫(Kraemer)教授講到了幾種沖突比較激烈的情況,比如關于戰爭武器的制造問題,還有政府官員等人掌握著決策權時,當談到技術的濫用與罪惡時,誰對此承擔責任?
舒爾茨教授認為,工程師有兩種責任:一是作為工程師,應對他工作的工廠負責;二是作為人,應當對公眾負責。工程師團隊應當制定一個普遍有效的義務規范,約束這個團隊成員的活動;同時在遇到工程領域有關責任問題的爭議時,保護工程技術人員。為了抗議政府的不正確決定,他甚至提出通過罷工的方法來表達工程師的意愿與力量。當然他的這個提議沒有得到普遍的贊同,克斯勒認為代替罷工,工程師應當采取積極的行動來解決工程中的問題,而不是消極的反抗。科勒(Keller)則呼吁制定一個超國界的國際性工程師法規。
工程師法規的內容首先要明確的是“誰負責?”在這個問題上大會的主調是:工程師的責任應當超出產品的制造,把責任推到企業或工程委托人身上是不能有效地解決問題的,工程師們應當為了人類的利益而聯合起來建立一個非盈利性、不屬于任何政治黨派的權力機關,這個機關負責制定行業法規。
法規在內容上,應當是與所有的工程師都是相關的。違反規則的人必須通過開除和譴責等方式受到懲罰。遵守規則可能帶來的問題同行業的人則必須維護。在文字上,這個行業法規必須是易理解、易操作的,不能局限于表面理念。
克斯勒教授再次強調應當在積極行動的意義上,確定工程師活動的基本價值取向、追求目標,制定工程師的“禁令”,引導工程師拒絕從事具有副作用的、使人類遭受痛苦失去尊嚴的技術活動,以防止災難的發生,維護人類的健康。
在這個問題上萊斯訥的觀點具有代表性,他認為在工程教育中應當加強技術史的教育,讓所有未來的工程師了解精神勞動與技術的地位,以此提高工程師對自身工作的興趣和信心。
史曼克則指出,通常人們認為近代科學與古代科學的不同之處在于,近代科學在研究方法上的巨大進步,而這一進步恰恰與技術活動有共同之處,即在經驗(實踐)中檢驗認識的結果。而現在人們忽視了這一點,只強調科學方法中的理性及數學模型的作用,由此導致出現貶低技術和技術人員的現象。
關于這一問題,大會認為工程師及其創造物不能服務于非人道與毀滅,工程師知道自己在精神上是自由的,知道自己承擔的倫理責任以及自己具有的力量,工程師要按照自己的愿望與人性化的方向安排所有的做與不做。
科諾伯勞赫(Knoblauch)提出的四點內容得到了與會人員的肯定:
一是所有工程師的國際聯合組織要達到的目的是適當的積極承擔責任并成為世界政治的向導。已有的工程師聯合組織已經開始關注,并通過加強國際思想交流推動目標的實現。
二是專利立法必須做適當地根本修正,在所有事件中發明者保留一定的共同決定權,并賦予他否決濫用的可能性的權利。
三是任何管理機構通過技術委員會擴展,技術委員會決不是做輔助工作,而是通過特別委托權變得更有力,達到適當地影響管理。最后一點是最具決定性的。當然這一點只有成就突出的代表才有,只有當事人的成就,而不是政黨政治、工會組織在高級的委員會中才具有決定性的意義。
四是在聯合國中有席位的、有廣泛權力的最上層的技術委員會由最重要的世界工程師組成。他們有義務承擔艱難的任務,現代技術成就服務于、而不是破壞人類整體的幸福。原子能控制必須被并入這個高層的委員會。他們向同事提出艱巨的任務,并且作為這些任務是否發展為偉大任務的試金石[1]。
在這個問題上與會者普遍認為,技術的問題不能單靠技術來解決,工程師必須承擔擴展的相關責任。
澤勒(Zeller)的報告題為《工程師的社會義務》,他指出到目前為止所有的技術被置于理性的范圍內。理性是生活整體的一個部分,理性部分的單方面發展、強調和使用正在引導或已經導致其余人的萎縮、齊一化、大眾化。他呼吁沉思、真誠、整體性。他的這一觀點引起全場熱烈的掌聲,表明了工程師們共同的呼聲。這個報告過程中順便提及的失業與技術進步的聯系在當時的世界背景下也是一個亟待解決的熱點問題,對此澤勒認為,解決這個問題不是靠降低失業而是靠技術流程的改進來實現:我們必須成功地限制基于實際需求的生產規模,自覺地避免需求的強烈動蕩。
澤倫森(E.Soerensen)就“失業與技術進步的聯系”的問題做了回應,他認為,大規模生產必將導致不斷增加的生產過剩,降價與改進生產也不能阻止市場的飽和與失業的道路。通常的手段或為了國民經濟增長而采取的臨時手段都不能長期有效,因而工人的武裝斗爭會經常出現。澤倫森沒有給出解決這種主要由技術引起的威脅的處方。但他給人以信心,他說,如果人們意識到危險并積極尋求國際對話,合理化的企圖不會與大規模生產必然地聯系在一起。
維特霍夫(Witthoff)的《作為經濟人的工程師》的報告,用工程師的簡潔語言,用曲線與方程式表達了對經濟領域的清晰思考,并就可應用的解決辦法給出了一個濃縮的理論。
金茨爾(Kienzle)的報告《標準化的界限》給人的感覺是,標準化在他這里掌握的最好,通過實際的與道義的要求確定的任務界限揭示了他的責任標準和觀點。他指出了工程師的強大與義務,工程師能夠并應當尋找具體的、能夠實現的解決方案,并且把它變成清楚的應用性知識:“因為我們工程師能夠做到,投入責任,而通常的想法忽略這一點。”
舒爾茨在報告中首先表達了對澤倫森以前的一次報告中的觀點的贊同,“技術的最高秩序必須自我改變,而不僅僅是人來改變……”。然后闡述了他自己的觀點,他認為,以往技術的任務是滿足需要,而現在的超大規模的技術生產則不是滿足需要,而是喚起需要。現在“技術的意義是為了以后更節省”的說法沒有任何意義。人由于技術的誘導被許許多多無用的東西包圍。因而“不是誰有的少誰貧窮,而是誰欲望多誰貧窮”。
工程教授瓦利克斯(P.D.-Ing.E.H.A.Wallichs)認為,大規模生產有利于縮短勞動時間,增加就業崗位,這也是美國成功的經驗,因此德國也應當這么做。
澤倫森在這次會議上集中回答了他在以往的報告中提出的幾個問題。“首先:大規模生產的危害真的這么大嗎?其次:對此人們能夠做什么?第三:這主要涉及工程師,而不是其他更多的人嗎?第四:我們應當停止發展技術嗎?第五:這只是基督徒的事?還是其他的有道德的人的事?”[2]
關于第一個問題,澤倫森認為事實是否真的很糟糕,沒有人知道。但是當巨大的危險真正來臨時,工程師可能無法解決危險,但可能做到推遲危險。如果他們盡自己所能推遲了危險,那么他們也就完成了自己的責任。
關于第二個問題:人可以做些什么?他認為,想通過一次世界對話就解決世界的競爭狀況、競爭意志、競爭痛苦是不可能的。最富有成效的解決問題的方法是在小圈子內對話。他舉例說,如果只有彼此了解的兩個人、兩個公司或兩個團體,他們可以互相提供幫助,而且這在實踐中已有成功的例子。但是如果是整個人類,這個問題就將變得復雜而沒有成效[3]。
關于第三個問題:這主要涉及工程師,其他人不必做嗎?針對有些人持有這樣的一種觀點,他明確地表明了他的態度,工程師有任務在他的工作范圍內把事做好,比如說如果工程師有任務去合理化,那么他必須做。但是工程師在不是他的專業領域也有巨大的任務,并且同樣承擔著主要的責任[4]。在這種情況下恐怕就是單單工程師難以擔負的。
第四個問題是:現在我們應該停止發展技術嗎?這個問題也是爭論的焦點問題之一。他認為停止技術是完全無意義的。重要的不是停止發展,而是轉向真正有價值的發展。
最后的問題:這僅僅是基督徒的事嗎?他給出的答案是否定的。他認為每個人都被某些共同的東西連在了一起,并且意識到某些倫理理念。工程師感激其他領域的人向他們提出的需要,因為他們必須在世界中產生影響,他們期望在某條路上繼續前進。
1950年在卡塞爾獨立籌辦的“關于工程師的責任”為主題的第一屆德國技術哲學會議,并不是一個孤立的事件。這次大會是由世界上最有影響力的工程師協會——德國工程師協會籌辦的,在這之后幾乎是每年一次的全(西)德技術哲學大會。1951年3月在馬堡召開了第二屆,會議的主題是“技術時代的人和勞動”;1953年圖賓根技術哲學會議的主題是“技術引起的人的變化”;1955年慕尼黑會議的題目和主導思想是“技術場中的人”。而這些會議的直接結果之一是1956年德國工程協會增設了“人與技術”的專門研究小組。該小組下設教育、宗教、語言、社會學和哲學幾個工作委員會,專門討論技術對這些領域的影響及其相互關系。該研究小組的成立標志著德國技術哲學的建制化發展。同年該協會還創立了核技術工作委員會(核論壇的前身)。1957年增設了空氣凈化委員會,1964年成立了降低噪音委員會,1976年成立的“技術評估”小組,把人與技術的關系作為重要的一個方面納入技術評估大綱[5]。德國工程師協會章程中的3780號文件建議用個性發展、社會質量、舒適、環境質量、經濟性、健康、技術功能、安全性等八大價值取向來表示技術與社會之間的復雜聯系。2002年德國工程師協會還頒布了《工程倫理的基本原則》,幫助工程技術人員提高對工程倫理的認識,為他們的行為提供基本的倫理準則和標準,在責任沖突時提供判斷的指南和支持以及協助解決與工程領域有關的責任問題的爭議,保護工程技術人員。同時,要求工程師應對他們的職業行為及其帶來的后果負責,對職業準則、社會團體、雇主和技術使用者負責,尊重國家制定的與普遍道德原則不相違背的法律法規,明確自己對技術的質量、安全性與可靠性的責任,發明與發展有意義的技術和技術問題的解決辦法[6]。
1996年德國工程師協會倡議召開的“世界工程師大會”現已確定為世界工程組織聯合會的永久性正式活動,每四年舉行一次,成為了“工程界的奧林匹克”。可以說,工程師責任意識的普遍自覺是“世界工程師大會”召開的前提,而“世界工程師大會”的順利召開又推動了工程師責任問題的討論。2000年在漢諾威舉行第一屆大會的主題是“人類、自然、技術”。大會認為,在邁入新千年門檻的時候,技術創新和工程師工作對保護環境和優化合理利用資源起到了決定性的影響。為了保證人類共同擁有的地球能夠更加適合人類的生存,工程師肩負重大責任。圍繞大會主題舉行了五個專業會議,即“信息與通訊”“環境、氣候和健康”“機動性”“能源”和“工作的未來”等。2004年在我國上海召開的第二屆大會的主題是“工程師塑造可持續發展的未來”。大會通過了《上海宣言——工程師與可持續的未來》。《宣言》呼吁,工程師應擔負起使人類生活更美好的重任;工程師應同公眾、企業、非政府及政府間組織一起,全身心地投入到創建新世界的事業中去,通過運用知識,將資源轉化成產品和服務;工程師應保持環境與生態系統平衡,確保資源和能源的可持續利用,以促進可持續發展[6]。第三、四、五屆大會分別在2008、2011、2015年的巴西、瑞士、京都舉行。
德國工程師協會之所以成為世界工程師界的領跑者,與該協會一貫對工程師的責任特別是社會責任的關注有直接的關系。反顧德國工程師協會的歷程,可以看出1950年德國工程師協會在卡塞爾獨立籌辦的第一屆德國技術哲學會議為協會的發展定下了基調。
[1]Geschichte des VDI,www.vdi.de
[2]VDI-Zeitschrift Bd.92,Nr.31,1950,S.854
[3]陳萬求.工程師社會責任的生態倫理學思考[J].長沙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1):31-34.
[4]陳萬求.論工程師的環境倫理責任[J].科學技術與辯證法,2006(5):60-62,93,111.
[5]王國豫.德國技術哲學的倫理轉向[J].哲學研究,2005(5):94-100.
[6]俞錚,張學全.2004年世界工程師大會《上海宣言》[EB/OL].新華網,2004-1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