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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螺旋(短篇小說)

2018-03-16 18:07:59林筱聆
滇池 2018年3期
關鍵詞:微信

林筱聆

直到夜里十一點,仍有人在微信里關心他。所有的問題他已回答了無數遍,卻不得不一次次暴露傷口再重新縫合。你媽身體不是一向很好,怎么會?(不小心摔倒在衛生間。)家里沒人?(我那天剛好下鄉了。)你愛人呢?她不是沒上班?(她正好出去了。)對了,葬禮上怎么沒見你愛人?她怎么了?(嗯,啊,她身體不舒服。)什么病啊?這么嚴重?(也沒什么病。謝謝。)他冷冷一踩“謝謝”的剎車,人家也只能跟著轉彎。再往下,便是可惜啊,遺憾啊,不應該啊,如果……也許……可能之類的感慨,最終一定穩穩落在“節哀”上。除了安慰他短短幾個月內父母雙亡的苦,似乎每個人都多少有窺探他生活的興趣。他們永遠不可能知道,死亡已然只是一顆契子,牢牢卯在他生命的定局里。而那個不成定數的問題正一天天突兀地從契子邊鉆出來,令他的生活重心不穩。他確實應該哀。可如何節得了?

他有了灌醉自己的最好理由——現在不會再有人管他喝酒的事情了。每天晚上 8:00,女兒小婉打來的電話更像是準點報時,一樣地問,一樣地答,一樣的無濟于事,卻一樣的堅持。在干嗎?(在接待。)少喝點。(會的。)我媽好嗎?(好!)你好嗎?(好!)所謂的好其實都是心照不宣。公務接待喝下的兩杯葡萄酒在他胃里撒了酵母,充分調動起他喝酒的欲望。接著,幾個老同學約去班長家吃夜宵,又喝了兩瓶白酒。他知道那個醺點還沒到,便接受新單位同事的邀請又上大排檔喝。他只是喝酒,基本不說話。

除了二十年前那個單位的個別同事,沒有人清楚他們家曾經發生過的大變故。或許有人知道,但他們都將它放在心底。每個人注定都要成為孤兒——這是人生既定的命題,而那個大變故卻像數學題里的孤子解——只屬于他一個人的解,十幾年,甚至是幾十年都解不完。

下了出租車,他走路已經有些晃。身高只有 1.65米的辦公室小王主任架著高出一個頭的他,兩個人的重心直往一邊偏。路口一個年輕的摩的司機湊上來問,

需要幫忙嗎? 10元錢,我負責幫你送上8樓!濃重的鄉下口音,極盡諂媚。

他歪著頭看了摩的司機一眼,把煙頭往地上一丟,罵了一句,奶奶的,我自己走不了嗎?我回家還要你送?走開!走開!

摩的司機嘟囔著,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又拿腳碾在那口痰上。

兩個人費了好大的勁才走到樓梯口。他一手抓在小鐵門上,一手把小王主任往外推。你——回去!

這是外人與他家的最短距離。

我送你上去!

不——用!他甩著手,像是要甩掉一團粘滯在手上的糨糊。你——回去!

不行,局長你這樣我怎么可以……?要不,我打電話讓局長夫人下來接?家里電話是?

走!回去——我自己——上去!他進了鐵門,把小王主任攔在門外。這樣的事情,他已做了千遍萬遍,做得幾乎成了條件反射性的動作。

鐵門沒有鎖,小王主任試圖拉開鐵門。他生氣了。他的背挺得那么直,頭擺得那么正,身體繃得那么緊,說出的話不容置疑。你再這樣,我明天就撤你的職!

小王主任便再不敢靠近,只敢用目光揪著他的背影,用耳朵咬著他時輕時重的腳步聲。

鄰居家新安裝的發出藍盈盈光的門包裹著電視劇里的對白,將他家簡陋的鐵門映襯得格外落寞。同一樓梯的房子很多都重新裝修過,沒裝修的干脆換住電梯房。他沒換也沒再裝修——所有的積蓄都幫著女兒在省城買房買車——就他一個人的力量,已是夠嗆。八層樓梯耗去了他太多力量,插了老半天才把鑰匙插進鎖孔里,又轉了老半天才打開。

一下子陷進了靜得奇怪的黑暗里,人卻一下子放松了下來。彎一下腰,垂一下頭,扭一下身子,都是很舒服的事。不會有誰注意他。

房子是二十多年前的商品房,當年最流行的淺色斑點石板磚再照不出清晰的人影了,沒有防盜門,沒有貓眼。昏暗。晦澀。甚至沒有色彩,沒有氣息,沒有聲響。她自然已經睡了——或者只是在自己房間躺著,聽不到她的呼吸。同一座房子里,唯有少到極致的交集才讓日子得以過下去——哪怕是夜晚,彼此的呼吸也不會交集。

他的褲子被丟在沙發上。他還沒適應母親不在的日子。短短一個多星期,家里已燒焦了三個不銹鋼鍋,跳了四次電閘,廚房淹了兩次。他沒有經歷過程,只看到并修復了結果。以前,他總是把換下來的衣服丟在床頭柜上,他母親估摸著該洗了就給洗了。現在,母親不在,褲子與襯衫經常分離。此時,襯衫不在客廳,也不在浴室。它只可能有一個去處。知道這個秘密還是母親出殯后第三天的意外發現。一大早,他想起裝在西裝口袋里的一份報告,卻怎么都找不到頭天換下的那件西裝。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還是沒有。他只有去問她。一推門,她坐在床上,雙手捧著他的西裝,把頭深深地埋在他的西裝里。

你干什么?他輕拍她的手臂,伸出手,說。把衣服給我。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把頭埋了下去。她的目光里只有沉醉般的迷離。他懷疑她是在啃他的西裝。

把衣服給我!他微微加重語氣,半俯下身子,手伸得更長些。

她側過身子,擋住他。他還是抓到了袖子。但她并不放手,死命地攥著,頭依舊埋著。這回他看清楚了,她一個接一個地做著深呼吸——不,不,她急切地在衣服上嗅著聞著。仿佛衣服上有她的食物,可以填飽她的肚皮。

晴媛!他重重地叫了一聲。你干什么?給我!

迷離迅速退去,只剩驚慌。她的目光在躲閃,在分散,衣服被他抓在手里。那一刻,他突然很想抱她。他有十二年十三年沒碰過她了吧?還是更久?他根本進不去。似乎她并沒讓他進去的意愿,她的身體也配合著這種意愿呈現極其干澀的排斥狀態。他在等待她的潮濕,一等就是十幾年。他挨著她坐下,把她往自己懷里摟。她抬高自己的手臂,拼命地扭動身體,是掙扎,是抗拒,伴著歇斯底里。走開!走開!她夸張地甩動胳膊跑出去,仿佛胳膊上也粘附著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這以后,只要沒有及時放進洗衣機,他的衣服便經常會離奇地“失蹤”——客廳,餐廳,廚房,走廊,但凡她走過她發呆的地方都有可能落下他穿過的衣服。

他把褲子丟進洗衣桶,按下浸泡。

沙發上有一團揉皺的報紙。不出他所料,那里面是一團粗硬微卷的毛發。自從那個大變故后,每隔一段時間,她都要修剪陰毛。一開始,它們在純白坐便器的邊沿遺留過。后來,它們又在垃圾桶里出現過。再后來,它們就被包進各種各樣的報紙里,隨地丟棄。他知道,她的心結頑固得像石板磚上的那塊深色的石膽,怎么都擦不掉。她討厭它們。憎惡它們。

如果他的母親在,此時這團報紙早就會被燒成灰,電視柜前的石板磚上絕不會有這一灘水,沙發上不會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撕成碎條的紙屑,兩三個小凳子也不會這么無序地擺放,茶幾上定然會有一杯蜂蜜水或者葡萄糖水。他的心突然被什么蟄了。這么多年,母親擋在他身前,歸整她無序的生活,讓他得以全身心投入工作。從此以后,真的再沒有母親的氣息了。只有散落的幾粒藥片。他數了數,大大小小完完整整的 12粒,按著他一早上班前分成的三份散落不同區域。很明顯,她把它們從藥盒里拿出來了,僅此而已。只要她不想做的事情,誰都拿她沒辦法。他母親就為著讓她做,把命都搭上了。

那階段,她再一次強烈抗拒吃藥,把所有能看到的藥瓶砸碎,藥片直接倒進馬桶里。她甚至拒絕吃別人做的飯,一日三餐自己做,做自己一個人的份,不加肉不加菜,除了面湯就是米粉湯。他母親偷偷把幾種藥片溶化在雞湯里。

我不喝。她捂著嘴往沙發靠背挪著身子,眼睛里滿是惶恐。你們一定在里面加了毒藥……

你怎么會這么想?他母親打了一勺湯喝給她看。你看……

你們都想害死我!她搖著頭往沙發里縮。你們都想害死我!

你是耀儒的媳婦,我只有耀儒一個兒子,我怎么會想害死你?我還不是希望你早點好起來?他母親坐到她身邊,拉過她的手。來,乖,就幾口,小婉再兩個月就要生孩子了,咱把病治好了,到時就可以

去廈門抱小孫子了!

她的手被拉得直直的,身子卻依然粘在沙發上。不,不,你們都想害死我!你們都想害死我!

他看不下去了,大喝一聲,你說什么瘋話,她是我媽,又不是你媽!

她便不再抗拒,自己抓起湯匙喝了起來。喝完一口,她打了一湯匙往他母親嘴里送。你也喝!

他母親的手攔在湯匙上往她的方向推送。不,這是專門熬給你補身體的。你喝!

你不喝我就不喝!她把湯匙一個翻轉,湯水灑落一地。

我喝,我喝!她母親拿過湯匙,自行打了一勺湯。

他抓住湯匙柄,朝著母親搖頭。他母親望望他,一點點掰開他的手,把嘴伸到湯匙邊。就這樣,婆媳倆一人一口,把一碗雞湯喝完。接連兩天,他 78歲的母親陪著她喝這個湯喝那個湯,把原本十足的精氣神給喝沒了,早上睡不起來,頭腦也幾次出現恍惚,直到一個跟頭栽在衛生間。他母親緊著父親的腳步去了,只留下他和她了。

微信提示音響了。他知道,只能是云淡風輕。一個他此時特別想見又不能見的人。28年前,兩個人多么年輕啊——上班同一個單位,下班又膩在一起,彼此都已經不知珍惜了。他感冒了,一邊咳一邊寫著材料,仍然不忘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她被嗆了,搶過他的香煙碾在地上。

“如果你愛我,為什么就不能把煙戒掉?”她說。“最討厭你沒完沒了地抽抽抽!臭得要死!你再抽,我馬上走人。”

“走就走,有什么了不起?”他被那些材料已經逼得夠煩的了,又點上一根煙抽起來。“如果你愛我,為什么連抽個煙你都不能容忍?”

“你不把煙戒掉,咱們就分手!”她真的站了起來,話語中滿是威脅。

“如果談個戀愛還要戒煙,這他媽也太累了!分手就分手,誰怕誰!”他不怕她的威脅。

真的分了手,誰也不愿意低頭。他索性離開縣直機關,兜兜轉轉幾個鄉鎮,上個月才到局里報到,而她居然是他手下的科室負責人。三年前離婚后,她一直就租住在他同一個小區對面的房子,幾年來卻從沒打過照面。正如她“云淡風輕”的微信名,多了幾分豐腴的她膚色依然紅潤,眉目依然清新,笑容依然清爽,看不出已是年近五十的人。

“又去喝了?”云淡風輕問。

他按了“嗯”又刪除了。

“怎么喝到這么晚?”

“好想現在就見你!”

“別糟蹋自己的身體!”云淡風輕連著來了三條微信。

他倒了杯水喝。微信又來了。“留著好身體——給我!”

他的身體熱了一下。對面樓房不知哪扇窗戶里有一雙火熱的眼正關注著。他關了客廳的燈,黑暗從頭到腳淋了下來。他的身子涼了一點,卻更重了。他拖著拽著,強行把自己丟進自己的房間,丟在那張一個人睡了 20年的床上。從今往后,這屋里將只有更深更厚更硬的沉默和孤寂了。

所有的夜晚都是在那個冬天被強行按下的靜音鍵。從香港出差回來,到家時不過晚上 10點。屋里黑著燈,他以為她回娘家了。一開燈,她一個人蜷在沙發上,像受了驚嚇的馬鹿,一動不動。

怎么啦?怎么躺在這里也不蓋床被子?怎么不說話?

孩子沒了。聲音靜靜地從沙發傳遞過來。

沒了?他松了一下,抱緊她。她還是緊緊蜷縮著。她的身上似乎沒有一點熱量。有些話他不能說。

是個男孩。

你怎么沒打我呼機?

打了,打不通。

沒事,我們不還有小婉?

是個男孩。

他突然不知道怎么接。有些話還是不能說。

那個女人居然給我吃的是墮胎藥。我以為她那么好,她告訴我是保胎藥,我居然信了。

也許,也許……他不敢往下說。

你別想替她說話!她什么時候對我這么好過的?為了保她老公的官位,她什么事情做不出來?我有什么錯?我不過想多生一個孩子而已,我想生自己的孩子有錯嗎?是她老公政協主席的官位重要還是我的孩子重要?憑什么縣領導的家屬要帶頭?憑什么?

她似乎一夜之間說完了所有的話。不能說的話她也說了。從此以后,她不再怎么說話,沉默填補了生活的大多數縫隙。

“這么多年,為什么不選擇離開?”云淡風輕的微信又來了。

他將手機調成靜音。

她房間的桌子在動,椅子在動。它們摩擦著石板磚,發出刺耳的聲音,生生切割著人的神經。

他只能任由她。酒精已經稀釋甚至正一點點分解那聲音的鱗片,時間也軟化了它的存在。

樓下住戶早已適應了凌晨的這種突兀的聲音,不再提出抗議——抗議也沒用。一開始,他們每天都上樓來吵來鬧,他母親一遍遍地跟人解釋,說是自己睡眠不好,說是起夜不小心碰了桌椅。既然是老人家不小心,他們也就原諒了。后來,他母親偷偷給每張桌椅都纏了布,這樣,半夜就不再有聲響了。可是,她不干了。她非得解開那些布,聽到那刺耳的摩擦聲才能安靜下來。再后來,實在解釋不通,他母親索性就說自己有怪癖,實在控制不住。于是,樓下的住戶換了一戶又一戶,直到兩年前有個晝伏夜出的賭鬼來租房子才算穩定下來……

聲音突然間就收住了,像是被急急塞進多層密封罐里,沒有一絲外泄。不出意外,她應該坐在黑暗中發呆。發呆是她的常態。每天的 24小時都在她的發呆里度過。隨時隨地,對著一棵樹,一個水壺,一本書,一個杯子,一只螞蟻,她都可以發上幾個小時的呆。她的發呆有著堅硬的外殼,不可插入介入侵入——即使是光亮。他想象著她那張常年沒有接受陽光照射的臉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白光,臉頰上、脖頸上的肌肉失去了彈性,往下垂著掉著堆著。黑暗與安靜是她雙重的護身符,唯有躲在里面,她才是安全的。

偶爾,有一兩聲淺淺的笑。那笑像是被折斷了單邊翅膀,撲扇著,掠在一屋子安靜的邊沿,迅速掉落了下來。

他迷迷糊糊地翻一下身,繼續睡了過去。

很尖銳的一聲“啊——”,他聽見了。在夢里?在身邊?他看見她“啊——”地驚叫著從衛生間里出來,身體打著顫,手上舉著一根紙棒,連眼睛都發著光。耀儒,我真的又懷上了!

是嗎?他正在修理一臺小型收音機,抬起了頭。他吞下了后面的一句話——又生不了,有什么好高興的?

我覺得是個男孩。她摸著肚子,幸福像是滴到水里的一點胭脂紅,正一點點洇開。

噢!可是我們剛剛辦過獨生子女證,恐怕……他皺了一下眉。

我不管!你自己在當計生副書記,熟悉的人那么多,可以找找關系,給小婉辦個殘疾證什么的……他們說很簡單,讓她跳繩跳個幾百下再去測心跳,100%會心率不齊……

你媽知道這事嗎?

不要告訴她!到時給她一個驚喜!我媽就喜歡男孩!記住了,不要告訴她!不要——

最后那兩個字像是從滿滿的回憶里漫了出來,漫進他的耳畔。他聽得如此清楚,清楚得如此失真。他一個骨碌坐了起來,尾音已經消失在了空氣中。安靜。只有安靜。安靜涂改了夜晚的痕跡。這安靜,似乎有些怪異。

他努力地想,今晚的安靜一定有什么區別。發呆過后的她一定會在房間里走動,客廳里走走,廚房里走走,這個抽屜里摸索兩下,那個柜子里鼓搗半天。她沒有白天與黑夜的概念,只有醒與睡的區別。而醒著又幾乎占據了大部分時間。即使沒有“吭吭砰砰”的聲響,也該有

“窸窸窣窣”或者“稀稀刷刷”的動靜。可是,此時的房間里,什么聲音都沒有。她在干什么?又去睡了?

這種奇異的安靜持續了幾十秒。客廳里悶悶的一聲抽泣打破了它。像是有人在哭?有人在說話?都往喉頭處壓抑著,打著顫。他的雙腳輕輕著了地,不弄出任何聲響。手機接連亮了幾下。云淡風輕的微信排山倒海地來。

“你怎么這么硬心腸?你居然睡得著?”

“非得我跟你說我錯了,你才肯原諒我?”

“好吧,我錯了。”

“往下,沒有你媽幫忙,你怎么過?”

“28年了,如果你過得好,我便什么都不說。可是,你過得好嗎?別以為我不知道。20年了,她像幽靈在家里出沒,過她自己的生活。她給你做過一頓飯嗎?她給你洗過一次衣服嗎?沒有性,沒有交流,甚至沒有對話。如果贖罪,贖了 20年也夠了!”

“難道還想這么繼續過?”

“跟她離婚吧?開始自己的新生活!”

“有時候,我真想替你殺了她!”

每條微信都如重拳打在他心頭。他重新坐回床上,雙腳重新縮回。身體的血液似乎瞬間凝固了。溫度在上升,一切都在膨脹。

不要哭!聽到沒有?哭也沒用!你老公醉成那樣,現在睡得跟死豬似的,你哭給誰聽?再哭,再哭,我殺了你!

真真切切,實實在在,冰冰冷冷,是一個男人顫抖地夾在嗓門里的聲音。回應這個聲音的是她急促的呼吸。他的大腦在第一時間做出了判斷,有人闖進家來,此時他們在客廳里。

他相信,男人手上的工具正顫顫巍巍地架在她的脖子上,稍不留神就血流如注。

女兒小婉出生的那天,她也這樣呼吸,短促,急迫。幾分鐘一次、一次幾十秒的陣痛像緊密相連的浪頭,拍打得她無法呼吸。她躺上產床,抓住他的手,目光里滿是絕望。耀儒——我怕!

不要怕!他安慰著她。

我不怕疼,我是怕生女孩!我媽說,我的陰毛又稀又細又軟,一定會生女孩!

亂講,一點道理都沒有!他說。再說了,女孩好啊,女孩沒什么不好。

我不要女孩!她的身體繃得又硬又直,雙手緊緊抓住他。我不要女孩!就因為我是女孩,我媽才把我寄養在鄉下,我媽不喜歡我!

他第一次聽她講自己母親的不好,她第一次見她如此害怕一件事。

哪個當媽的會不喜歡自己的孩子?一旁的他母親笑了。你姐姐也是女孩啊!

你們不知道,你們不懂。我笨,我沒姐姐聰明!所以,我媽喜歡姐姐不喜歡我!我媽把我丟在鄉下……她的身體沒有任何打開的跡象,呼吸如同她的言語在提速。如果我是男孩,她一定會把我帶在身邊。你們知道嗎?我才只有三個多月,我媽就迫不及待地懷上我大弟弟,三個多月啊,我就被丟到了外婆家。我兩個弟弟在縣城吃油條喝豆漿穿回力鞋,我一個人在鄉下要上山割山芼要下田拔兔子草,還要喂豬喂鴨,一年才能見上爸媽一次面。

他們五六歲就有幼兒園上,我到 9歲才讀的小學,還要先把小弟弟送去幼兒園才能去上學……我說句話她都不滿意,我吃個飯她不滿意,我綁個頭發她不滿意,我穿個衣服她也不滿意。我做什么她都不滿意,我什么都不說都不做她也不滿意……他不知她哪里來的力量,抓得他的手臂生生地疼。

那年頭,孩子多,大人又要工作,照顧不過來……他說。

孩子多,為什么在鄉下的是我不是我姐姐?

你姐姐比較大了,呆在身邊可以幫忙照顧弟弟!他母親說。

不!不!不是這樣的!她捂住耳朵再不聽任何勸告。只要我生的是男孩,她一定會滿意一定會對我好的,一定!

果真生了女孩。早產的小婉只有四五斤,又黑又瘦,頭發又稀又細,像只脫了毛的小兔子,連“哇哇哇”的哭聲都弱得讓人心疼。她不抱小婉,也不喂小婉吃奶。只是抱著雙肩,把身體蜷得緊緊,縮成一團躲在被窩里,肩膀卻劇烈地起伏。只是一個勁兒地呼吸,呼吸。好像缺氧的是她,不是小婉。真的是女孩,真的是女孩?

女孩好啊!你看她,多像你!他母親安慰著她,把小婉抱到她胸前。就是頭發少了些,也細了些……

小婉好像知道了遭人嫌棄的事情,“哇哇”地哭了起來。

不過沒關系,多剪幾次就會慢慢粗密起來。他母親顛著手上的嬰孩又補充了一句。

是嗎?是真的嗎?真剪幾次就會好了嗎?她突然就來了精神,將孩子抱了過

去。

自那以后,他感覺得到她整個人被什么包裹住了。她母親似乎永遠隱匿在一個沒有陽光、陰暗潮濕的地方,輕易不會到達她的嘴。一旦到達,她會顫抖,她的眼睛里便迅速聚攏起一些渾濁不清的東西——一團烏云或者一團蘸了水的棉絮覆蓋了她,一條看不見的繩索勒住了她的生活。能撥開那團烏云那團棉絮,能解開那條繩索的唯有“兒子”二字。產后一個月,她的奶水就自然枯竭。他只說了句,奇怪,怎么會這樣?她把小孩往他手里一塞,掀起衣服就擠起乳頭來,你自己看,你自己看!有奶嗎?我有騙你嗎?六個月產假,他害怕跟她說話。每一句話在她耳朵里都會長成畸形,就像第二年懷上的那個畸胎。慢慢的,情況越來越糟糕。孩子周歲,兩周歲,他還是害怕跟她說話。有一回,小婉扁桃體發炎,打針、吃藥、點滴,各種折騰。他小心地說,以后孩子出汗要及時換衣服,免得又生病。她把孩子往床上一扔,收拾起衣服就要回娘家。你來你來!女兒是你的不是我的!

關于孩子的任何話題最好都不要提及,否則一定以吵架結束。好在,他一直在鄉鎮上班,好在,有他父母親的幫忙。老人家幫忙帶孩子,她只需要提前下班燒菜做飯。即使這樣,問題也還是密集地出現。

今天的菜鹽下的多了點。周末吃飯的時候他說。以后……

你是在嫌棄我!“叭”她摔了碗跑進房間,大半天不出來。任憑你怎么敲門,任憑小婉怎么叫,她就是不出來。

像是誰給生活打了死結,這以后,就什么都不能說了。

現在,是想說也說不了的。

他與她之間,隔著自己房間的一道門,隔著一個彪悍的盜賊,隔出了十萬八千里。那人手里可能拿著一把水果刀,或者一把菜刀,或者一把匕首。而他們家里,凡是可能成為武器的,幾乎都鎖在母親房間的抽屜里。離他最近的,只有電視柜上鎖的抽屜里那把久未使用的菜刀。他環視自己的房間,除了書,再就是裝書的架子——它是鐵制的。

這么多天,我為什么從來沒見過你下樓?男人半是疑惑半是不屑。濃得化不開的鄉下口音。你是空氣啊?

不是空氣。她回答。不下樓。

你從哪里冒出來的?男人有些被激怒了。看著我!你怎么可以不下樓?

不下樓。她的回答一點力氣都沒有。

叫你看著我!是啊,你們這些有錢人,簡直就是蟻后,不用去工作,不用去上班,不用去買菜,整天呆在家里,風不吹雨不淋的卻可以吃得好穿得好,養得白白胖胖,還閑得不睡覺。男人的語氣一點點放松了下來。而我呢?你知道我現在最想干什么?現在如果能讓我好好睡一覺該多好啊!可是我能睡嗎?不能!我起早摸黑,我累死累活,跑一趟三塊錢五塊錢地掙,還要擔心警察會來抓非法載客,到頭來老婆嫌我沒錢還要跟別人跑。我要錢!要很多錢!錢!趕緊拿來!

循著男人稍微放松下來的語氣,他判斷著盜賊的身高應該不會很高,體形應該偏瘦,他甚至判斷那人的膚色應該偏黑,也許可能或者就是樓下的哪個摩的司機。他想象著黑瘦的摩的司機戴著口罩,妖魔般地揮舞著匕首的樣子。

沒錢。沒有感情色彩的回答。

我已經觀察很多天了,他每天都要十一二點才回家。一個每天喝酒的人怎么可能沒錢?看他穿得那么好那么體面,每次還都有人送到樓梯口,還都局長長局長短地叫,一定有的是錢!快!不要啰嗦!趕緊拿錢來!

他越來越覺得這聲音有幾分耳熟。他聽到了金屬觸在玻璃茶幾上的聲音。

他有酒。她自顧自地說。

我說的是錢!盜賊強忍著。

他有很多酒。

你他媽沒聽明白?我說的是錢!

他有煙。他有很多煙。

你個八婆,你真不要命了?再不拿錢來,我一刀捅了你!別以為我不敢,別以為我只是嚇唬你!我真的干得出來!我老婆都要帶著那還沒出生的兒子跟人家跑了,我還管得了別人死活?兒子,是兒子啊!快——

只要再多一句話。一句話就夠了。他想。

夠什么?他打了個冷戰,猛地清醒了。如果他的推理準確,此時那把刀已經在她的脖子上劃出了口子。這個傻女人,當年因為太過疼痛得了病,現在,難道因為這病,她反而不知道疼痛了嗎?

他極其清晰地聽到她興奮地說,兒子!我要兒子!我帶你去!

開始有腳步聲。兩個人的腳步聲。輕輕的,拖過石板磚。

他相信,男人的刀已經離開她的脖子,轉移到她后背,或者是腰上。他相信,她是安全的。

他們進了他對面的儲藏間。儲藏間里沒有多少章法的各種物品足夠男人翻上好一會兒的。地上這一瓶那兩瓶零零星星散落的是 15年、20年、30年的茅臺、五糧液,夢之藍、天之藍、海之藍系列,幾箱法國、意大利、捷克等國家的進口葡萄酒;柜子上這一包那一包這一瓶那一袋裝的是已經不知哪個年份的鐵觀音、大紅袍、普洱、紅茶以及香菇、紅菇、靈芝、金線蓮、鐵皮石斛等;冰柜里有十幾條各種品牌的香煙,有去年今年各個季節人家送的土雞土鴨土豬肉。當了十幾年的鄉鎮一把手,他從不收人一分錢,煙酒茶以及各種土貨倒是不好拒絕的。他只負責把東西拎進門,拎到客廳,至于如何歸類如何放置便不是他的事了。負責發呆的她從不知道打理這些東西,上了年紀的老母親負責讓這些東西安分地在儲藏間里一年疊上一年——除了他經常要用到的煙和酒。

都拿去,都拿去,給你老婆,救你兒子!她喋喋地說。這酒,這煙,值錢,都拿去!

你以為我是傻子啊?拿著這么多東西我怎么跑?男人的聲音悠悠地傳來。腐敗!一看就是腐敗!這么腐敗的人一定藏著很多錢!錢在哪里?卡在哪里?快說!快說!

我沒錢!她嚅嚅地說。

那是在你老公房間里了?男人兇兇地說。走,在哪里,你帶我去拿!

沒有,沒有!她慌張地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一番推拉的動靜。

他摸摸褲子的口袋,兩人的工資卡安然躺在里面。他掏出兩張卡,把她的工資卡塞進桌腳。那張卡上還剩三萬多元,自己的卡上只剩五千多元。

他們正向著他的房間走過來。他一手頂在門上,一手點開微信,點開云淡風輕的對話框,快速輸入——報警!快!

腳步突然停住了。一切都安靜下來。

他的手指停在“發送”鍵的上方,耳朵緊貼門板。他清楚地聽到她說,我有金鐲子,金項鏈,都給你!很快,腳步聲轉向她的房間。

他們訂婚的時候,他母親送了她一只金鐲子,金項鏈是她母親送的。

他聽到她在翻箱倒柜,他聽到她一遍遍地說。給你兒子!你兒子!好好培養兒子!

男人不解。奇怪?為什么我一說兒子你就那么主動?

兒子好!兒子好!

兒子有什么好?兒子有什么用?我不是個兒子嗎?我媽就生了我一個兒子,還不等于白生?自身難保,我還管得了他們?

我老公是好兒子!他長得可帥了,他對我可好了!兒子好!兒子好!雙螺旋!

什么雙螺旋?

好的壞的相互纏繞,愛的恨的相互依靠……

聽不懂你這些鬼玩意兒!雙螺旋是個什么鬼?什么纏繞依靠?

他在她家的儲藏間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那時候,她在縣文化館工作,他是她爸掛鉤鄉鎮的黨委秘書。春節的時候,她跟著她爸下到他那個鄉玩。飯桌上,鄉長拿著他和她開了玩笑。那時候,他分手的初戀已經嫁為人妻,他“呵呵”地笑著說,“人家是部長的千金大小姐,我可不敢高攀”,她紅著臉當真了。她先給他單位打的電話,接電話的正是他。

她說,我找章耀儒。

他說,我就是。你是?

她“撲哧”一笑。我是部長的千金大小姐。

隔著五六十公里的路程,聽著卻是再近不過的距離。有一回,他到她家去給她父親送材料,正碰上她父親與人在喝酒。她父親讓她帶他去樓下的儲藏間搬一箱啤酒上來。儲藏間里沒有燈,她打著的手電筒又恰巧快沒電,時而亮時而滅,后來,干脆就都滅了。兩人在儲藏間里摸來摸去,摸不到啤酒箱,倒是摸著了彼此的手。她抓住了他。一開始,他試圖往回抽。但她手上執拗地用著勁。索性也就不拒絕了。接受她的擁抱,接受她的吻。她長得不是很美,但確是他喜歡的類型——瘦高的身材小巧的臉小巧的嘴小巧的鼻子,連她的吻也是小巧的,像蜻蜓碰了一下水,波紋微漾。沒有瘋狂沒有炙熱沒有眩暈,但卻是讓人可以信任的。最主要的是她沒有千金大小姐的架子——不像她的姐姐和弟弟總是板著一個高干子弟的嘴臉,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抽煙。一陣慌亂地觸碰后,他說。有煙味,很臭。

才不臭呢!她扭動著腰肢。我喜歡煙味,喜歡抽煙的男人。男人怎么能不抽煙?我就喜歡你身上的煙草味。那味道可以讓我有莫名的安全感,讓我舒緩、放松,小時候關于父親的記憶就是你身上的這種煙草味。她緊緊地握著他的手。第一次見你,我就喜歡上你身上的煙草味。

真的?他不敢相信。

高中生物課上講的 DNA雙螺旋還記得?她在他的手心里畫著,仰起頭。整個高中階段,生物是她學得最好的,她總喜歡拿生物學說事。愛情和婚姻都應該像那條雙螺旋,它們色澤不一樣,方向不一樣,但卻彼此纏繞,密切關聯,共同向上 ……

說這話的時候,儲藏間外昏黃的電燈閃了閃突然亮了起來。他看到她的嘴角微翹,神采飛揚,蒜頭般的小鼻子上有幾顆晶瑩的透亮的小汗珠。

那個傍晚的時光多么美好!那個會唱歌會跳舞的她多么美好!那時的生活多么美好!

戴得起這么大的金鐲子金項鏈,怎么可能一點現金都沒有?男人并不罷休。這點錢怎么夠?我還有個女兒在鄉下,我沒錢讓她到縣城來讀書,沒錢讓她住縣城……錢!給錢!快!快!給錢給錢!

腳步聲再次向他的房間靠近,聲音也越來越清晰了。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他重新點開已經暗下來的微信,對話框里的三個字還在。

是不是這一間?男人的聲音搭在了門把手上,每個字都在加重。趕緊進去拿!不然我一刀殺了你!殺了你!快!

你殺了我吧!我不想活了!不想活了!耀儒,耀儒,快跑,快跑!她扯開嗓子剛喊到這里,一切就都被捂住了。

他毫不猶豫地按下“發送”,毫不猶豫地抓起已經清空了書本的鐵架,打開房門沖了出去。

即將到來的相見啊,因為多了別人,變得新鮮和燦爛起來。

責任編輯 包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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