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軍
十年前,《民族藝術研究》發表了我的一篇思考云南話劇創作的文章——《話劇百年我們拿什么獻給你》。時值中國話劇誕辰110周年,《民族藝術研究》又創造機緣,讓我在專欄里與各位師長們探討云南話劇藝術的發展,不勝榮幸,也不甚感慨。回顧云南現代話劇運動和當代話劇發展的100多年歷程,崢嶸歲月,篳路藍縷。從20世紀之交風起云涌的社會改良運動,到抗戰烽火中蓬勃的愛國救亡,云南話劇從來都是“邊地”與“前沿”的共生體。在今天“一帶一路”的文化建設之路上,云南地理和文化的特殊區位使其文化建設的重要性凸顯,歷史再次給云南話劇開啟了“看世界”的新視角和新高度,云南話劇該何去何從?澄思渺慮,“堅守與突圍”成為縈繞腦海中的關鍵詞。
中國話劇110年的歷史,有沒有形成可以繼承的傳統?我覺得是有的,但因為“傳統”的“帽子”太大,容易引來歧義,所以姑且不用。希望梳理廓清“堅守”的內容,再經過時間的檢驗和沉淀,有一天能真正成為中國話劇的優良“傳統”。云南話劇應該堅守的其實也就是中國話劇這些優良的傳統。以下就做一點歸納。
(一)以知識分子、文化精英為核心陣營
與中國話劇早期運動的文化環境一樣,云南話劇最早發出的先聲也是那些新文化思想的倡導者。從1904年開始,被選派到日本留學的李根源、宗龍、劉鐘華等云南籍留學生,陸續在日本東京創辦《海外叢學錄》《云南雜志》《滇話報》等進步刊物。他們在這些刊物上發表文章、發表劇本,同時組織演出,明確了利用戲劇改良社會與開通風氣的思想。也就是說,當春柳社于1907年在東京上演《黑奴吁天錄》的時候,云南話劇也在留洋海外人士和本土文化精英的倡導下,邁出了“借啟蒙與救亡的社會運動之腹,懷藝術品種移植借鑒之胎;借思想革命之腹,懷戲劇改良之胎;借本土文化之腹,懷異域文化之胎。”*吳戈:《云南現代話劇運動史論稿》,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2001年版,第12頁。的早期步伐。
到五四運動時期,經歷了辛亥革命、護國運動的昆明,已然成為了全國政治意識、時代風潮涌動的活躍地帶。之前留日或者赴京學習歸來的知識分子已回到云南,他們的進步思想帶動了身邊更大范圍的學生、民眾。和世紀之交的早期話劇萌芽不同,此時昆明的知識界、文化界、學生、民眾,借助排演話劇來表達政治主張和民意訴求,已經蔚然成風。20世紀30年代中后期,隨著抗日戰爭的爆發,作為戰時的“大后方”,包括西南聯大在內的一些學校遷到昆明,文化人紛紛匯集昆明。已經做好了普及、傳播和教育準備的云南話劇,在這些全國文化精英到來時,霎時間就被點燃了。從事抗日救亡宣傳的戲劇團體聲勢浩大,參與的人數很多,涉及面很廣。洪深、田漢、曹禺、郭沫若這些大戲劇家和著名演員都到昆明來講學、排練、上演作品,其不斷成為全國矚目的大事件。另外,還有更大范圍的大學老師、著名學者、文人、作家,還有工商、新聞界的精英,都積極地接觸戲劇、參與演劇活動。看戲、寫戲、排戲、演戲,其時,昆明儼然成了中國話劇演劇最活躍的中心。
知識分子是對社會觀察和反思最敏銳的群體,也是對一個國家、民族、社會最有責任感和使命感的群體。他們掌握著一定的話語權,寫文章、發表演說,善于學習,具有創作的能力。知識分子、文化精英的主張和觀點能對時代的邁步和前行的方向產生重要的影響。話劇是新文化、新文明的代表,由知識分子們引入、發起,傳達他們的政治主張和文化思考。通過演劇活動傳遞對社會、對國家民族的擔憂、反思和吶喊,在民眾中產生巨大的感召能量。另一方面,在話劇的傳播、普及、推廣中,可以以知識分子為核心發揮其文化引領作用,從而使其成為一個時代的社會主流文化形式。之于藝術,除了追求政治性、進步性之外,追求藝術性、文學性又是知識分子們與生俱來的自覺,是推動話劇藝術進步和發展成熟的重要支撐。
然而遺憾的是,以知識分子、文化精英為核心陣營的話劇藝術格局在今天已經遭到了消解。這當中有歷史的原因,也不只是云南的個案。只就造成的現狀來說,目前云南從事與話劇相關職業的人員主要來自于專業院校和專業劇團,幾次文化體制改革,專業的話劇團已經只剩下云南省話劇院,昆明市民族歌舞劇院下設的一個兒童藝術劇團。而從事話劇藝術教育的院校就只有云南藝術學院戲劇學院和云南藝術學院文華學院了。除此之外,教育界、文化界、新聞出版界、社科、自然科學等等更多群體的知識分子、文化人與戲劇的關系都不太密切了。偶爾也有走進劇院看戲的個別愛好者,但把關注戲劇和參與演劇活動當成常態的知識分子,寥寥無幾。也就是說參演和關注話劇的主要群體只在專業劇團和專業院校的“專業人士”之中,更多的知識分子和文化精英不再和話劇發生更多關系了,話劇隊伍和社會影響范圍縮減嚴重。
知識分子和文化精英群體不進入話劇藝術的核心陣營,這不只是對戲劇的損失,更是一種社會人文生態的缺失。時下,我們的高等教育專業劃分越來越細化,忽視綜合素質培養,通識教育、美育普及不足。表面看是強化了“專業性”,但實質上缺失了綜合的文化判斷能力的“專業”是狹隘的。如今,不要說自然科學和人文社科各不相干,就是文學藝術范圍內,也是作家和劇作家不跨界,畫家、書法家不涉獵文學詩歌,甚至同為表演藝術,戲劇、音樂、舞蹈的交集也不普遍存在。專業之間的壁壘太分明以后,反而出不了能覽得眾山瑰麗的高峰。
回想民國時期滇劇泰斗栗成之身邊“捧角”的名流,從省府政要到西南聯大三大校長,再到工商界精英,熱衷之勢不亞于梅蘭芳身邊的“梅黨”。所以成就了栗成之得以超越一般滇劇藝人,辦科班、出教材、總結滇劇聲腔和表演理論,整理改良傳統劇本,從而極大地發展和推廣了滇劇。如何再讓話劇的影響力擴大到文化精英和更廣泛的知識分子群體中,讓他們走進劇場,關注參與。不只是宣傳鼓吹,更是注入思想,發現問題,提出建議,指出方向,整體提升文學藝術的高度和厚度。尤其是在國家“一帶一路”建設的大背景下,話劇藝術需要進一步站在全人類視角和時代的制高點上,從云南到全國、從國內到國際,從歷史到現實,拓寬視野,自由馳騁。只要有社會精英和知識分子對舞臺藝術的關注和參與,就能進一步促進話劇和其他地方戲曲的發展和進步,這是非常重要和寶貴的。
(二)依托校園學生演劇的活力和動力
中國話劇從西方“舶來”至今已有110年的歷程,無論春柳社、南開新劇團、上海教會學校演劇,還是云南省立一中話劇社、省立女子師范演劇活動等等,遍及中華大地,“校園演劇活動,成為西方戲劇在中國最初的落腳點”。*宋寶珍:《中國話劇史》,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3年版, 第19頁。至新時期以后,校園戲劇的活力和動力還一直助推著中國話劇的普及傳播、人才培養和發展成長。
如果把五四運動看成是云南話劇的真正起航點,那其背后助推的力量—— “校園學生演劇”一定是最重要的關鍵詞。在因北京五四運動激起的社會各界的“反帝反封建”熱潮里,云南的青年學生反映最強烈,在之后的一個月發起了大規模的學生運動——游行、集會、演講、張貼標語、排演新戲。省立一中、女子中學、女子師范等學校都相繼成立劇社和話劇團。聶耳、艾思奇、張天虛、柯仲平等后來杰出的藝術家、哲學家、詩人,都是那時參加校園學生演劇的積極分子。除了排演針砭時弊、反映現實的題材,學生們還借古說今排演一些外國題材,同時也排演莎士比亞、易卜生等西方戲劇經典作品,其劇目內容和藝術性都有了很大拓展和提升。學生們在排戲演戲、劇本編寫等技能掌控方面可能還比較業余和粗陋,但其飽滿的熱情、大膽的創造,對社會生活直接的、快速的反映都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抗日戰爭爆發以后,由大學生、中學生組成的云南學生抗敵后援會,就以組織抗日宣傳活動的戲劇演出,“成為了云南抗站戲劇最嘹亮、高亢的號炮,將云南話劇舞臺與整個中國話劇舞臺渾然一體的粗放豪情表現得酣暢淋漓?!?吳戈:《云南現代話劇運動史論稿》,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2001年版,第57頁。其時,活躍的昆華藝術師范戲劇電影科成立,西南聯大山海云劇社、聯大話劇團、教育廳金馬劇社、三民主義青年團話劇團、野草劇社等眾多話劇社團,演員主體都是來自校園的青年學生。
整個云南現代話劇運動的歷史都離不開學生演劇的推動,校園學生的演劇活動朝氣蓬勃,是話劇發展的生力軍也是賴以生存的生態濕地。反觀我們今天的校園戲劇活動,這種活力和動力是不足的。2015年云南藝術學院戲劇學院聯合云南省話劇院做了一個“云南大學生校園戲劇聯盟”論壇活動,旨在對校園劇社現狀做摸底調查工作,并讓他們聚攏起來、增進交流聯動。通過多方面聯系和組織,當時召集了云南大學、云南師范大學、昆明理工大學、云南財經大學、昆明醫科大學、云南農業大學、云南藝術學院、昆明學院、云南開放大學等高校的13個劇社,其中云南藝術學院的學生劇社就多達5個。
本次大學生戲劇聯盟論壇活動可以說是改革開放以來云南校園戲劇第一個有組織、有規模的交流活動。因為長期以來,云南校園戲劇社團基本處于一種各自為政、互不相通、自生自滅的狀態。通過這次論壇活動進行摸底,來增進了解,以便將來聯絡聯動。我們欣喜地看到云南高校戲劇社團的隊伍還有、格局還在,據不完全統計,在昆的十幾個大學生戲劇社團都是在學校正式辦理過手續后成立的,也都不同程度地開展過相關的演劇活動。只是這些社團的水平和活動內容、數量的差別就很大。有的學校校方重視,有老師指導,具備一定開展活動的條件,還有表演、臺詞、排戲方面的指導和訓練,排演過一些世界經典話劇劇目和近年的熱門話劇。比如云南財經大學的博倫劇社,有自己原創劇目的創作演出,還帶著原創劇目到臺灣的高校去演出聯誼。昆明理工大學的秀異劇社排演過《戀愛的犀?!贰兑粋€無政府主義者的意外死亡》等有一定規模和難度的劇目。但也有很多學校的劇社開展排演都很困難。云南藝術學院的學生劇社因為都依托戲劇學院的師生組成,所以相對專業程度比較高,排演制作劇目的水準和活動頻率就都要高得多。其中飛翔劇社是以做原創劇目為特色的,有多個原創劇目參加過“北京金刺猬大學生戲劇節”并獲得過“金刺猬”最佳演出獎,還得到北京“開心麻花”公司法律授權演出《夏洛特煩惱》。在2017年4—6月間,飛翔劇社同時拿出四個原創和改編劇目參加五華區馬家大院“青年庭院戲劇扶持計劃展演”。像這樣有著明確的劇社宗旨、創作排練規劃、能持續組織演劇活動的劇社,在當前的云南校園劇社里還是不多見。
要恢復云南校園學生演劇的活力和動力,接續起云南話劇學生演劇的優良傳統,除了需要戲劇界人士的呼吁和幫助之外,更需要宣傳部、教育廳、文化廳等部門來重視、倡導,舉辦一些專門的校園戲劇展演之類,多創造校園戲劇活動展示的機會,逐步建構和激活已經散落了的校園學生演劇的氛圍。
(三)對社會現實和百姓民生的關照
中國話劇從“舶來”到迅速在中華大地的土壤上扎根,其中很大原因就是話劇能及時、強烈地反映社會問題和民眾的訴求,話劇運動總是和時代的風潮齊頭并進的。云南話劇也有這樣鮮明的傳統。早期以“社會改良”和“拯救國勢”為內驅力出現的《薛爾望投潭報國》《黨人血》《苦越南》;五四時期更多的是反映時事、反映民眾訴求的新劇《打章宗祥》《醒了嗎》《孔雀東南飛》等劇目??箲鹌陂g用話劇發民族危亡之聲,喚起國人奮起的共鳴;解放戰爭時期,各話劇演出社團用話劇激起反內戰、反饑餓、爭自由的民主運動;再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話劇貫徹走群眾路線、“服務于無產階級勞動人民”的思想,很多新生活進入到話劇題材中。時值改革開放文藝復蘇以后,以云南省話劇院為主的云南話劇創作,出現了《神童》《打工棚》《搬家》等一系列深得廣大觀眾情感共鳴的作品。這算是云南話劇還一直堅守住沒有丟失斷裂太厲害的一個傳統。值得欣慰。
話劇在今天要區別于傳統戲劇的藝術形式和具有獨特的審美功能,仍然是要抓住她跟時代生活的緊密聯系,對現代人生活和精神處境的心靈關照,再加上多元舞臺技術手段構成的視聽愉悅,能跨越區域、民族、語言的障礙。讓觀眾走進劇場不僅獲得身心愉悅,還獲得一種思考社會生活之后的心靈凈化、精神陶冶、審美趣味的提升。這才是話劇能成為現代城市文化當中不可或缺的成分。
(四)地方文化和民族文化的滋養
云南是多民族文化共生共融的地區,尤其瑰麗豐富的少數民族文化將云南的地方文化裝點得異彩紛呈。話劇藝術這個來自西洋的、外來的藝術形式,原本與少數民族文化沒有直接的關聯,但是在其進入紅土高原的百年歷程里,植根于多民族文化的滋養中,云南話劇已經深深地打上了云南特有的地方文化、多民族文化的烙印。打地方文化的牌,堅守多民族文化的特色,從而找到自己區別于其他地方的話劇民族化道路,從《邊寨的黎明》《遙遠的勐垅沙》《哀牢山的春天》到《五個小景頗》《納西小子》,再到近年的《護國忠魂》《獨龍天路》等等,云南話劇堅守地方文化、多民族文化的傳統,今天依然還是很明確的。這算欣慰之二。
當然地方文化和民族文化的滋養如何吸收,是占據題材數量、擷取民族元素的表面拼貼?還是更深層次地提煉提純?這是我們后面還會探討的問題。
談完堅守,來看突圍。改革開放以來,文化復蘇和重建的四十年,云南話劇從來沒有停歇,在櫛風沐雨中砥礪前行。尤其近年來,在“一帶一路”的新時代語境下,云南話劇在社會各界的努力下,突圍已初見成效。當然,更全面、深入的突圍還在路上。
(一)突破劇團和院校的兩重生態格局
前面提到過,目前云南話劇隊伍的主要力量來自于兩個陣營:云南省話劇院和云南藝術學院戲劇學院。尤其是2000年以后,這兩個單位幾乎撐起了云南話劇人才培養、劇目創作生產、理論建設研究、觀眾和市場培養等主體。除此之外,還有少量的獨立戲劇人或民營劇場也進行一些話劇的創作演出,這些人也大多有藝術學院科班培養的經歷,也算是這兩個陣營當中出來的。由于話劇從業者的范圍群體單一和萎縮,生態環境不佳、營養不良,使得他們的堅守和奮戰顯得異常困難,如果再不拓展開這有限的兩重生態格局,那云南話劇的路只會越走越窄。
回顧云南的話劇教育歷史是讓人驕傲的,曾經在“1936年,云南省教育廳成立了云南昆華藝術師范戲劇電影科,揭開了云南話劇教育的歷史。標志著話劇藝術作為‘舶來品’在云南的土地上已經生根,進入了教育內容?!?吳戈:《云南現代話劇運動史論稿》,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2001年版,第43頁。中國真正意義上由政府辦話劇教育的歷史,是從1935年10月的南京國立劇專開始的,相隔10個月后,昆華藝術師范就開設了戲劇電影科,也就是說云南話劇的專業教育是緊跟著最前沿的時代步伐的。
國有專業話劇院團的演出歷史都是從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才開始的,但是因為云南在中華人民共和國以前話劇運動的幾個階段都很活躍,具有專業水平和管理有序的劇社不在少數,如教育廳金馬劇社、昆華藝術師范戲劇電影科的學生劇團、聯大劇社、國防劇社、昆明兒童劇團等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組建專業話劇團打下了重要的基礎,積累起了很多話劇愛好者、工作者。專業劇團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的近60年里,創造了云南話劇的輝煌。幾經文化體制改革,目前云南省有完整建制的國有專業話劇團就只有云南省話劇院一家。要拓展突破以劇團和學院兩家構成的生態格局,一種辦法是增加劇團和學校的數量、規模;另一種方法就是鼓勵在體制外成立更多種形態的民營劇場、文化公司、民間劇社、民間劇團、獨立戲劇人、制作人等。前者涉及文化體制改革、藝術教育結構體系等,不太可行。后者是吸引民間力量改變戲劇制作的單一組織形式,鼓勵更多的人參與話劇的創作、生產、經營、推廣,一句話就是要讓更多的人走進話劇,擴大隊伍。就現狀和未來的發展來看,后者應該是重要的突破方式。
筆者把劇種的良性生態環境比作一個生態圈層圖(見下圖),位于生態圈中心的是體制內國有專業院團和專業院校。中心圈肩負著專業人才隊伍的培養、劇目創作生產、理論研究建設等核心示范作用,代表著話劇藝術的核心群體并指引發展方向。從中心部分逐步往外推,圍繞中心的第二個圈層是體制外營利性話劇制作。他們是沒有國家體制身份的文化公司、民營劇場、獨立戲劇制作人等,但創作和制作具有專業水平,能進行營利性演出。目前全國話劇市場上大量存在的是這樣的團體、公司。他們做劇目首要考慮投資成本和市場票房的問題,讓觀眾愿意掏錢買票是他們的目標和要求。

第二個圈層部分的團體和劇目越多,說明話劇的市場環境就越好、觀眾數量就越多。五年前我們在談這個問題,都還是沮喪而信心不足的。但五年來,云南省話劇院和云南藝術學院一直努力倡導助推話劇觀眾培養和話劇生態構建,呼吁社會各界的關注努力,讓今天的昆明話劇生態有了明顯變化。尤其是近兩年,各種本土民營制作的話劇如雨后春筍,楊洋、陳蘇、張原、陳思琪、張亞群、王愛博等一批青年戲劇制作人兼導演在昆明做小劇場話劇非常活躍。馬家大院、南強街88號、蓮花池庭院劇場、佴家灣、創庫、智庫等等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民營劇場和文化公司也開始投入資金來做話劇,雖然盈利還是艱難,但已經逐漸開始上路。以云南省話劇院原院長,著名編劇、導演楊耀紅為核心的,一批劇團、院校和電臺、電視臺的教授和藝術家,退休之后組成民間劇社,以專業、制作精良的水準上演經典劇作和本土原創話劇,其中庭院版《雷雨》持續上演超過30場,票房收入上百萬,吸引了昆明廣泛的不同層次的觀眾成為“話劇愛好者”,成為近年來昆明民營制作話劇的“金牌團隊”。
第三個圈層是不以盈利為目的的,自娛自樂式的話劇業余愛好者組織,校園劇社就屬于這個圈層。這個圈層的數量越多,群體越大,話劇的生態濕地就越豐厚。他們往往是鐵桿話劇迷,他們的演出活動主要是為了豐富自己的文化生活,同時又成了話劇最廣泛的普及傳播者。再往外推,第四個圈層就是純粹的觀眾(觀眾和市場的分析見后文)。
以上所述核心與幾個圈層的關系是一種相互依存、互為生態缺的關系,缺一不可、獨木難成林。如果說專業院團肩負的是發揮對地方劇種的保護、發展、創新的核心示范性作用的話;那么龐雜的民營劇場、文化公司、獨立戲劇人、校園劇社、業余劇團等就像是滋養話劇的一塊塊“生態濕地”,云南話劇目前的生態狀況在逐漸好轉,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二)認真深入生活,進一步提高話劇藝術的文學性
“一帶一路”建設是蘊含著政治、經濟、文化、生態諸因素在內的發展構想,會影響并促成文藝的創作和發展的新走勢。我們不去簡單圖解政治,但是在此背景下的文藝創作,需要更寬廣的文化視閾和胸懷,這是肯定的?,F在從電影到舞臺作品,掛“一帶一路”的很多。譬如《昭君出塞》《絲路霓裳》《敦煌》《玄奘西行》《張騫》……這些選題從題材上不能不說宏大,但題材宏大不代表敘事就能宏大,思想主題的格局和情懷就能宏大。云南不缺生動的故事題材,也不缺宏大的題材,但關鍵要有講好故事的能力。
戲劇文學是文學性與劇場性結合的產物。現在全國話劇創作不是少了,數量上比過去多了,但立得住、留得下的有價值的劇目真不多。究其原因,在劇場藝術的特殊屬性之下,文學精神、文學氣質才是戲劇的核心競爭力。文學性不是看語言是否雕章琢句、辭藻華美,而是看對人類精神和心理的洞察、對事物發展規律的審視和思考、對美的藝術形式的創造。戲劇的創作要“抬得了頭”,同時還得“俯得下身”。如果編劇對生活的體認提煉不足,難以塑造出真正能夠俘獲觀眾的人物;如果對題材范圍內的現實和歷史認識不夠深,即便有再高的編劇技巧,也很難寫到深入人心。
(三)加強話劇理論批評的持續建設
中國話劇從學習西方開始,到適應中國觀眾的接受心理、文化習慣,再到逐漸建構自己的話語系統來講好中國故事。這個過程當中歷經的對西方戲劇成果的消化、吸收、創造和發展,這就是中國話劇藝術理論系統構建的過程,對它的研究、總結、批評、指引會直接影響著中國話劇的發展方向和持續動力的產生。這也是理論建設與藝術實踐的重要意義。劉厚生先生說:“中國話劇的一大教訓就是不重視理論?!?田本相:《中國話劇,讓歷史告訴未來——在中國話劇110周年之際的思考》,《人民日報》 2017年12月28日第24版。中國話劇姑且如此,云南話劇的理論建設在云南話劇的歷史地位就更沒有被重視了。 按照吳戈先生在《云南當代話劇研究》一書中的梳理,云南話劇理論研究還是有一些先輩和他們的理論貢獻要記住的,他們是:彭華的戲劇表導演實踐與理論;胡紹軒的話劇結構理論;高登智、龍顯球、毛祥麟的話劇史論研究。新時期以來,云南話劇在史論研究和理論建設上有了重要推進,獲得了里程碑式的重要成果,這其中主要是以吳戈先生為代表的云南藝術學院的話劇研究成果:《云南現代話劇運動史論稿》《云南當代話劇研究》《戲劇本質新論》《新中國戲劇藝術論》等一系列話劇研究成果的出版,標志著云南話劇理論研究發展到了一個新的高度。除了史論、戲劇本質論這些話劇理論研究外,吳戈先生在其戲劇批評中對云南乃至全國的劇作家和作品、導演與舞臺實踐、院團發展建設以及小劇場戲劇、校園戲劇等等都進行了廣泛而深入的研究,涉及面很廣,影響力也很大。
云南話劇理論研究已經有了豐碩的成果,尤其是在云南的百年話劇運動歷史和當代發展歷程的總結和梳理方面,可以說修志塑史已經告一段落。那更年輕的理論研究者和批評家,如何在此豐碩的學術成果的基礎上,持續地推進云南話劇乃至當代中國話劇的理論研究和批評?尤其是在“一帶一路”的時代語境中,“看世界”有了新視角和新高度,那如何將云南話劇放置在世界現代戲劇的發展進程中去看待,去思考、發聲?是吾輩要去努力突破的。
(四)直面市場和觀眾的檢驗
戲劇危機一詞自從誕生起,就一直和“市場”“觀眾”密不可分。文化體制反復改革的那些年里,習慣了政府“圈養”的戲劇院團,大家都是談“市場”色變。這也是改革中最敏感的話題。在這一方面,話劇團確實比戲曲院團要更敢于直面一些。
云南省話劇院被改制成為“有限責任公司”以后,真的把培養觀眾和市場當成了首要的任務。他們用了多種方法:購買國內外商業戲劇成功的劇本演出版權,輪番排演新劇把觀眾吸引進劇場;定期駐場演出,形成話劇演出的看戲氛圍和習慣;籌辦全國小劇場邀請展演,用全國的優秀劇目來培育昆明的觀眾和市場……如是等等,云南省話劇院五年來沒有停下腳步,培養觀眾和市場應該說是初見成效。其微信會員制的推廣,已經發展了5000以上會員;連續四屆的全國小劇場邀請展演已經成為了品牌,堅持低價惠民但絕不贈票的原則,使觀眾基本上形成了“買票看戲的”習慣,票房收入從“貼錢干”到略有盈余;大量的排演劇目機會和演出頻次,極大地鍛煉了演員隊伍;“請進來”還要“走出去”,連續五年抓出六個原創大型話劇《守望心靈》《搬家》《魯甸72小時》《護國忠魂》《獨龍天路》《生死倒計時》和三個原創小劇場話劇《大王饒命》《拯救大兵友友》《拯救女兵豆豆》。多次參加全國戲劇節、藝術節、原創話劇展演,到北京、青島、西安、寧夏、成都、重慶和云南省內各地巡演,還走出國門參加了法國阿維尼翁戲劇節。
其間,云南藝術學院還聯合云南省話劇院舉辦過“戲劇匯——首屆云南小劇場戲劇協同創新展演季”,將院校的劇目資源和演出團隊推向社會和市場,旨在探索校企聯合的人才培養模式,同時培養觀眾、培養市場。在構建、改善話劇的良性生態上,話劇人要團結、要主動出擊。也就是在這個展演季中,還專門舉辦了“云南大學生校園戲劇聯盟”的論壇活動、本土青年戲劇人論壇沙龍等等。通過多方面的努力,該展演季共有8個劇目(其中云南藝術學院的劇目有6個),歷時兩個月,演出16場,大約有近萬名觀眾觀看了這些演出,票房收入與投入成本基本持平。這次嘗試,讓兩家單位都積累了寶貴的經驗和教訓,對未來培養市場和觀眾更有信心。
話劇在培養觀眾的時候,需要研究一下觀眾。前面談到的劇種生態圈層關系圖,第四層就是觀眾,觀眾的背后就是市場。觀眾也不都是一樣的,根據他們對話劇喜愛的程度,購買文化產品的能力和觀念差別,也可以區分為愿意買票看戲的和喜歡看戲但不太愿意買票的。這四個圈層之外還有更大范圍的有待培養的觀眾群體,但對他們的吸引就取決于這個圈層的整體規模。但是總體來說,話劇最要注意吸引的是現在和未來的觀眾,也就是青少年觀眾和城市青年,因為話劇相對于傳統戲曲而言,她還是一個年輕的劇種,要體現其作為未來朝陽事業和產業的活力。
(五)對民族文化養分的自覺吸收和提純
“一帶一路”建設旨在以文化交流促進沿線國家文化相融、民心相通。中國話劇是我們向世界的文化學習之后落地中國的產物,現在我們又將以什么樣的面貌回饋給世界?我們用110年建構起一套話劇藝術的中國體系了嗎?尤其是立足本國國情、依托多民族文化的獨特表達?;卮穑河幸恍坪醯讱膺€不足。
云南話劇怎么展現地方文化和民族文化的特質?這需要我們對地方文化、多民族文化的吸收和提純要有新的、深入的認識。不是簡單地占據題材的表面,不是穿上少數民族服飾,抑或悉數將云南風物特產堆砌;而是要進一步走進民族文化的深處,找到其獨特的又是與世界相通的呈現內容和方式。做一個真誠的講述者去與世界溝通,用世界的語言,說出東方的、中國的、云南的好故事。這是一種寶貴的文化自覺,更是一種文化自信。
“一帶一路”建設是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的國家“頂層設計”,“堅守”與“突圍”成為云南話劇在新時代光榮的雙重使命。堅守中需要突破,而突破中更需要延續和繼承。既然中國話劇還是一個剛剛獨立行走的少年,那我們就還是要對他充滿信心,艱難困苦對于成長來說,從來就是鍛造和歷練的法寶。通過對云南話劇藝術的思索,讓我們更加明白肩上的使命和任務,讓我們有了更為明確的方向,從而堅定信心,繼往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