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貴

許冬林

看人畫牡丹，最喜歡的是用墨畫出來的牡丹。

這樣的牡丹，只一叢，或者一朵，就可以底氣十足地壓住一整個春天。就像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一首就夠了，一首就站到了唐詩之巔。

這么美，這么雍容，卻是墨色，這是一種無意于以顏色悅人的骨氣和貴氣。明明可以姹紫嫣紅，明明可以千嬌百媚，卻只寄身于或濃或淡的墨色里，深情婉轉而不言。

有一回，一畫家朋友在微信里發過來三張墨色牡丹畫，我說這牡丹有仙氣。那一回，他畫牡丹的墨，是親手慢慢研出來的。扇面上，一朵碩大牡丹層層疊疊地開，開得酣然，開得半低了頭，仿佛垂眉凝神思索，又仿佛孤絕地扭頭不去承歡，很有一種深沉靜穆之態。他喜歡給他的墨色牡丹題名《清貴》，我深喜這兩個字。清貴，是骨子里散發出來的貴氣，無意于張揚。貴氣而不張揚，那貴氣就有了一種深厚博大的氣象。

有一回，讀文章，文中作者直言自己是富貴命，讀得我眼皮一跳，有些不適應。在世間，真正擔得起富貴的，又有幾人？家財萬貫，富了未必就貴。貴是內在的東西。從前有海派畫家畫牡丹，朵朵花開富貴，可是畫著畫著，心底有猶疑，有冷冷的自知，于是，花叢里給補上一兩根寒枝，心里就穩妥了。

世俗意義上的富貴，是稀世珍品。多數時候，我們可以做一個有清貴之氣的人。靠近了一點貴氣，但是清和圓潤，不隔不硬，像一朵墨色牡丹，低眉開在民間。

越是盛大的美，越是克制著，不弄出一點動靜。或者是，不屑于弄出動靜。

在聊天類的真人秀節目《圓桌派》上，見到了身著黑衣、沉靜美麗的徐靜蕾，既智慧又有姿態，真好，真叫人喜歡。在28歲的蔣方舟面前，40歲的徐靜蕾就像墨色牡丹，更有一種強大的魅力，一朵就能壓住一個春天。她過著自己別樣美好的小日子，她縫紉、讀書、寫字、拍電影，把自己從炫目的奢華世界里拎出來，放到別處，放到燈影寂寂處，清涼度春秋。淡定、從容，我是我，我做我，這才是真正的雍容度日啊。這樣的女子，心靈有貴氣。

有一回，畫家朋友在畫牡丹，看他又題上“清貴”二字，我不禁脫口道：我所理解的清貴，就是在尋常俗世里，做一個心靈有貴氣的人。

不盲從，不逢迎討好，不獻媚，不賣弄青春。

始終，你有你的姿態，你按照自己的姿態，活在這個世間，活成獨一無二的自己。

活成一朵墨色牡丹，濾盡繁華，靈魂巍然挺拔。

“清貴”是由內而外、徐徐流溢的一種高雅氣質。比如紙面上的墨色牡丹，不以繽紛奪目的色彩或嫵媚多姿的形態取悅觀眾，只是斂聲靜氣地吐露芳華；比如歲至不惑的徐靜蕾，不以張揚的形貌或言辭示人，只是垂首低眉地沉淀自己，滋養靈魂。內心“清貴”的人或物，遵循自己內心的原則或規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兀自在時間的長流里，靜靜地按照自己的姿態，努力活成了自己希望成為的模樣，這就是最好的自己。

【文題延伸】成為你自己；最好的模樣；心靈的貴氣……（小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