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忠佩
手抄的譜牒
他的喘息與哮鳴,儼如深巷里穿過的風聲,迅疾、游動,卻只有間歇,沒有消減,偶爾的幾聲咳嗽,使身體的姿勢越來越往下佝著,消瘦的臉上,幾乎是皮包骨,額頭皺成一隙一隙的,那渾濁的雙眼分明有咳出的淚痕。日頭(陽光)在屋檐下垂出斜線,剛好落在他臉上,形成黑白的暗影,凜冽、恍惚。他一說話或者咳嗽,喘息就急促了,似乎呼吸很難接上。我不忍心讓他繼續說下去,只好拿過他拽在手里的手抄譜牒,示意他歇會兒再說。
手抄譜牒是苧麻線合訂的,厚厚的幾本。每一本的封面,都是用年畫的背面做成,紙張不僅已經泛黃,而且布滿了污漬,邊角也卷了起來,瘦金體的字跡還算清晰——《桃溪潘三仕宗譜》《桃溪尚書第潘氏支譜》,均為潘述子抄錄。而內頁呢,是名堂紙(竹紙)構成,正反面是一張像十六開大小的名堂紙對折,折邊并沒有裁開,頁面上抄錄的文字都是蠅頭小楷。盡管,相比族譜,抄錄簡略,且每一行都夾雜著繁體字,讀起來不太順暢,我還是看到了一個聚族而居的族群源起和過往的脈絡。
村莊的歷史,好比是山澗里的水,往往源頭是被遺忘或者忽略的。即便在古老的桃溪村,也不例外。好幾次,從村頭走到村尾,一路上我看到好幾家都關門閉戶,門上掛著一把永固牌的鐵鎖。我找到七八個上村民打聽,他們很少有人知道村莊開基始祖是“洞明文學地理,精堪輿之學”的潘逢辰——他是在唐廣明年間(880年),就從徽州歙縣進入婺源鵝峰山下建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