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初殿清 王晉彥

初殿清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法學院副院長、副教授

王晉彥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法學院訴訟法學碩士研究生
刑事缺席審判制度是現代刑事訴訟中一項重要的制度設計,是體系化的刑事審判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視角下探析刑事缺席審判制度,對于厘清刑事缺席審判制度的理論體系以及其正當性的理論依據,探究在具體規則設計上,刑事缺席審判具體如何適配于認罪認罰從寬的制度語境等方面具有重要意義。
刑事缺席審判制度是現代刑事訴訟中一項重要的制度設計,其作為刑事訴訟構造中的特殊樣態,呈現為程序參與原則和對席審判原則的例外,是體系化的刑事審判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
本世紀初,基于司法實踐中大量貪腐案件犯罪嫌疑人潛逃出境的現狀,以我國加入《聯合國反腐敗公約》為研討契機,學界曾對刑事缺席審判展開過熱烈討論,根據刑事訴訟法學基本原理對相關規則進行了構想。2012年刑事訴訟法修改,確立了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逃匿、死亡案件違法所得沒收程序,為貪腐犯罪贓款贓物追回與違法所得收繳提供了路徑,刑事缺席審判制度的討論有所減少。隨著新一輪司法改革的開展,“以審判為中心”與“認罪認罰從寬”一并推進,逐步形成了在普通程序案件中強化庭審地位、在被告人認罪的輕微刑事案件中側重效率的“對抗+合意”刑事訴訟繁簡分流新格局。有學者提議在對抗性較低、對訴訟效率要求較高的快速審判程序中,嘗試免除被告人庭審在場義務,探索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之下的刑事缺席審判制度。筆者認為,一方面刑事缺席審判制度在我國尚未形成成熟的理論體系,其正當性的理論依據亟待厘清;另一方面,在具體規則設計上,刑事缺席審判具體如何適配于認罪認罰從寬的制度語境,也有待進一步考察。
學界對刑事缺席審判的概念有廣義與狹義的不同理解,廣義的刑事缺席審判指控辯雙方中的任意一方未出席法庭的審判,狹義的刑事缺席審判則指被告人一方不出席法庭的審判。但多數觀點認為從狹義上理解刑事缺席審判更符合其本質特征,刑事缺席審判從其產生的初衷來說是針對被告人缺席而設計的一種程序。在該狹義理解之下,有三個方面需進一步厘清:一是刑事缺席審判與被告人庭審到場兩個研討角度之間的關系,二是辯護人到庭與刑事缺席審判內涵的關系,三是刑事缺席審判的原因分類。
“刑事缺席審判”與“被告人庭審到場”并非如同硬幣兩面那樣的簡單對應關系,而是在研討被告人作為訴訟主體是否必須出現于審判之中時的兩個研究角度:前者的角度是審判活動的結構是對席構造(雙方辯論)抑或缺席構造(一方辯論),后者的角度是被告人庭審到場這一訴訟行為的依據是基于權利抑或基于義務。兩個角度之間的聯系在于,對缺席審判正當性不論挑戰還是支持往往圍繞被告人到場權利或到場義務展開,例如,在挑戰其正當性時認為損害了被告人到場參與判決形成過程的權利或者損害了到場義務所對應的查明案件事實利益,在尋找其正當性依據時認為到場是權利所以可以放棄等。兩個研討角度之間的區別在于,前者視角更為宏觀,涉及怎樣的審判結構設置和刑事庭審方式更符合正當程序要求,思考的方面不僅包括被告人參加審判的權利和協助查明事實的義務,還包括審判職責的完成方式、司法權威的形式要求、被害人對正義實現方式的理解等問題。
刑事缺席審判是指辯方整體缺席(被告人及其辯護人均未到庭),還是被告人未到庭但辯護人到庭方使得缺席審判成立,抑或是被告人未到庭即可、辯護人是否到庭都不影響缺席審判的成立?現有相關研討中,被告人不在場是刑事缺席審判的題中必有之意,但對于辯護人到庭在刑事缺席審判內涵中的位置,則有不同觀點。第一種觀點認為刑事缺席審判是指僅有一方到庭,另一方完全缺席,法院根據到庭一方的陳述、辯論對案件進行審理并作出判決的訴訟制度,據此,如果辯護人出庭,便仍能夠形成兩造對抗的庭審結構而不屬于缺席審判;第二種觀點認為刑事缺席審判是指被告人不出席法庭,法院在控訴方和辯護人參加的情況下所進行的審判活動,據此,辯護人出庭是刑事缺席審判概念的構成要素之一;第三種觀點在界定刑事缺席審判內涵時未涉及辯護人到庭問題,僅指出被告人未到庭接受審判,據此,辯護人是否代為到庭成為被告人利益的保障制度之一,而對是否構成缺席審判并無影響。筆者認為,刑事缺席審判應指被告人缺席于庭審程序,而無論辯護律師是否代為出席。換言之,缺席審判的構成不以辯方整體缺位為條件,在被告人缺席而辯護人代為出庭的情況下,盡管法庭上仍能夠形成兩造對抗局面,并且被告人一方的辯護利益可以得到基本保障,但被告人到庭受審義務無法實現,是以仍為刑事缺席審判。
參考已經建立刑事缺席審判制度國家的相關立法,被告人缺席的原因大體可以包括死亡、逃匿、身體情況無法到庭、輕罪案件依法選擇不到庭、擾亂法庭被驅逐出庭、特殊案件中不宜面對證人而暫時離席等。有學者曾以缺席是否自愿為標準對刑事缺席審判的原因加以分類,自愿缺席的情況包括經依法傳喚而不到庭,審判開始時到庭后來逃跑或拒絕出庭,擾亂法庭秩序、輕罪被告人同意/申請不出庭等,非自愿或是否自愿不明的缺席包括因健康狀況不能出庭、因證人的特殊情況而要求被告人暫時離席等。以被告人主觀狀態為標準的分類方法是以被告人到場權利為核心而形成的,考慮到被告人并非審判活動的唯一主體,以及被告人權利亦非審判程序設計的唯一考量因素,筆者認為,可以以多方主體為視角,將缺席原因界分為非合意之下的缺席和合意之下的缺席。前者包括被告人死亡、逃匿、身體情況無法到庭、擾亂法庭被驅逐出庭等,后者包括輕罪案件被告人依法選擇不到庭等。
法庭審判作為在特定時空按照特定程序進行的訴訟活動,有保障真實和保護人權的一系列制度保障,依靠庭審機制確定案件的事實并決定案件的實體處理,是現代刑事訴訟合理性的一般要求。按照訴訟構造理念,審判是指裁判者處于中立的立場,依照法律的規定裁決原告和被告(控方和辯方)之間糾紛的活動,在訴訟結構上是一個三角結構。但刑事缺席審判制度由于被告人一方在程序參與上的缺位,并不符合對席審判訴訟構造的一般要求。因此,明確其正當性來源就成了刑事缺席審判司法權威首要解決的問題。現有關于刑事缺席審判制度討論中,對于其正當性的質疑,主要體現為此種審判結構不符合刑事訴訟程序價值與刑事訴訟構造的基本要求,以及由此帶來諸如被告人程序參與原則、直接言詞原則等刑事訴訟基本原則難以實現。
具體來講,刑事缺席審判所面臨的正當性挑戰主要包括以下方面:一是被告人有參加審判的權利,參與與自己利益密切相關的判決形成過程并通過質證和辯護等方式影響判決的結果。該權利是公正審判的具體內容之一,聯合國《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14條中規定“在判定對他提出的任何刑事指控時,人人完全平等地有資格享受以下的最低限度的保證:……(丁)出席受審并親自替自己辯護或經由他自己所選擇法律援助進行辯護……(戊)訊問或業已訊問對他不利的證人,并使對他有利的證人在與對他不利的證人相同的條件下出庭和受訊問;……”;二是審判者有要求被告人到庭受審的權利,除了基于兼聽兩造以查明案件事實的價值考量之外,還基于維護司法權威、被害人對正義實現方式之期待等司法利益考量。與審判者要求被告人到庭受審權利相對應的是被告人到庭受審的義務。
刑事缺席審判在正當性上面臨的兩方面挑戰可以作為我們思考其正當性基礎的邏輯起點,例如多數觀點在討論刑事缺席審判正當性時會認為既然參加審判是被告人的權利,那么便可以自愿放棄,如果被告人選擇不到庭參加審判(例如逃匿、經傳喚而不到庭等),審判便得在其不在場情況下進行。換言之,在被告人享有參審權利的語境下,被告人的程序處分權為刑事缺席審判提供了正當性依據。
而在審判者有要求被告人到庭受審的權利或者說被告人有到庭受審義務的語境下,刑事缺席審判的正當性依據很大程度上是基于刑事司法對訴訟效率的現實需求。公正與效率是現代國家刑事訴訟追求的兩大價值目標,近年來,隨著世界范圍內傳統類型犯罪居高不下和新型犯罪的不斷增加,刑事案件大量積壓導致刑事司法審判的拖延問題日益突出。盡管在刑事司法領域,效率無法與公正等量齊觀,但合理解決刑事司法中公正與效率之間價值沖突一直是刑事訴訟立法技術與司法實踐需要解決的重要課題,效率過于低下同樣會影響刑事司法在查明事實、司法權威等方面的司法利益。刑事缺席審判就是避免訴訟程序無限拖延帶來的司法活動效率低下而確立的制度,但不同情形之下的刑事缺席審判體現了不同層面的效率追求,并且相對應存在著規則設計與保障制度上的區分。簡言之,各國現有的刑事訴訟缺席審判制度可分為兩種不同類型:一種為被告人未處于法院可控狀態中,如被告人因死亡、重病、逃匿等原因,無法出現在庭審之中,基于訴訟效率考量,通過缺席審判而推進訴訟程序;另一種則是被告人雖處于可到庭參加庭審狀態,但其是否到庭可能對事實查明、其本人權利保障等問題影響甚微,因而在被告人申請或同意的情況下進行缺席審判。
在第一種情況下,缺席審判制度的效率追求旨在盡可能避免被告人無法到庭帶來的訴訟拖延。為了保障訴訟效率,不得不在無法對席的情況下啟動審判程序。因此,此種缺席審判的配套保障制度要點在于盡可能補足刑事訴訟控辯審三角構造,追求事實真實、保障被告人訴訟權利就成為了制度構建的關鍵問題,具體而言,首先是要保障被告人辯護權的實現,最為鮮明的制度規定體現在意大利刑事訴訟法中,由于刑事案件必須有辯護人參與,所以被告人到庭與否對庭審的訴訟構造帶來影響較小,辯護律師可以代替被告人行使其辯護權與質證權,程序效果與對席審判不會產生較大落差。這也是意大利刑事訴訟將缺席審判擴展到所有案件的重要原因。德國刑事訴訟法第234條也規定“……被告人有權讓持有全權委托書的辯護人代理出庭”。此外,要賦予被告人到案后程序恢復原狀的機會,以符合程序正義要求的訴訟程序解決被告人的刑事責任問題。而在第二種情形下,缺席審判制度的訴訟效率追求實屬“簡上加簡,精益求精”,在被告人本可出庭的情況下,基于減少不必要的程序步驟的考慮,尊重被告人意志賦予其免于出庭的自由。因此,在這一類型的缺席審判規則設計上,避免被告人實質利益受損前提下的被告人自愿成為了制度核心,具體規則設計上,美國、日本與德國的域外經驗也證明了此種缺席審判制度的邏輯路徑。對于被告人實質利益所受影響判斷標準為犯罪類型與實體的量刑嚴重程度,而保障被告人的自主意愿的措施最為主要的就是提供被告人與法官接觸之可能。
部分國家已在輕罪案件中確立了刑事缺席審判制度,例如美國聯邦刑事訴訟規則第43條規定“可被判處罰金或1年以下監禁或二者并處的犯罪,經被告人書面同意,被告人允許通過視頻電話會議的方式或在被告人缺席的情況下,進行傳訊、答辯、審理與科刑”;日本刑事訴訟法第284條、第285條規定,“相當于50萬元(刑法、關于處罰暴力行為等的法律及關于調整經濟關系刑罰的法律規定之罪以外的罪,為5萬元)以下罰金或者罰鍰的案件,被告人在公審期日不需要到場”;“相當于最高刑期為3年以下的懲役或監禁或者超過50萬元(刑法、關于處罰暴力行為等的法律及關于調整經濟關系刑罰的法律規定之罪以外的罪,為5萬元)罰金的案件被告人,在進行第291條的程序及宣告判決時,應當在公審期日到場。在其他的場合,依照前款后段之例辦理”;德國刑事訴訟法規定“對被告人已經依法傳喚,在傳票中已經指明可以對其缺席審判的,可以對被告人缺席審理,以預期僅單處或者并處180日以下的日額罰金、保留處刑的警告、禁駕、收繳、沒收、銷毀或廢棄為限。在此程序中不允許判處更高的刑罰或者科處矯正及保安處分。在傳票中已經對被告人告知有此可能性的,準許剝奪駕駛許可”。
在我國,亦已有學者建議在對抗性較低、對訴訟效率要求較高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探索刑事缺席審判制度。按照筆者對刑事缺席審判制度的兩種不同訴訟效率價值追求的分層,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語境下探索建立刑事缺席審判制度屬于被告人能夠到庭而允許其不到庭的缺席類型。筆者認為,如果考慮在我國認罪認罰從寬相關程序中建立缺席審判制度,至少在合理性上有兩個方面值得思考,并且在具體規則設計上亦有三個應予考慮的基本問題。
合理性上的兩方面問題是:首先,認罪認罰從寬案件的訴訟效率是否有可能通過缺席審判而獲得較大提升。刑事缺席審判制度的最為直接的制度目的在于提升刑事訴訟效率,而我國正處在試點中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本身已經在適用范圍與程序簡化上向訴訟效率方面作出了較大邁步,甚至在部分基層司法機關已經開始探索認罪認罰案件的一步到庭,從簡化辦案程序、優化法律文書、類型化證據規格等方面進一步提高訴訟效率,取得了較大突破。認罪認罰從寬案件訴訟效率經由缺席審判而進一步提升的空間有待實踐驗證。同時,考慮到保障被告人選擇的自愿性,刑事缺席審判往往需要輔以一定的程序保障,比如被告人庭前與法官的接觸機會、辯護人的參與、賦予被告人程序異議權利等,其能否真正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提供效率突破的可能,值得認真思考。其次,我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對被追訴人的悔罪態度有所強調。當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盡管簡化了若干程序環節,但仍然要求應當聽取被告人的最后陳述,在我國,最后陳述的環節不但是被告人行使辯護權的重要體現,往往也是其表達悔罪態度的重要場合,在被告人認罪案件中尤其如此。在存在被害人的案件中,被告人在公開法庭之上的悔罪表達對被害人而言具有重要的撫慰作用,也有助于增進其司法權威之下正義得以實現的主觀感受。被告人若是在能夠到庭的情況下選擇不予到庭,在我國的司法文化之下,可能令人質疑其悔罪態度。
若是在認罪認罰從寬案件中探索建立刑事缺席審判制度,具體規則設計上亦有三個基本問題應予考慮:一是在認罪認罰從寬案件中進行分層化處理。參考其他國家的立法實踐,此類刑事缺席審判往往限定適用于量刑較低的輕罪案件中,而我國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所涉及的案件適用范圍較大,并非所有認罪認罰從寬案件都適用缺席審判。二是保障被告人在自己案件中見到法官的權利,以此來保障被告人認罪認罰的自愿性以及選擇缺席的自愿性,比如在審前或庭前設置一定的見面環節。三是設置一定程序機制疏解被害人對被告人不到庭受審的負面情緒,幫助其接受訴訟結果。值得注意的是,后兩方面涉及審判之外輔助環節的增加,應對其經濟成本和時間成本與對席審判的成本加以比較,以考察缺席審判是否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