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金泉
從韋福根教授家的玻璃窗向遠處望去,萬千廣廈盡收眼底,一口飄著淡淡苦味而咖啡因含量卻不低的咖啡飲下,精神煥發,驀地讓我想起出發前我查閱到他的相關經歷:韋福根9歲考入上海音樂學院附小鋼琴專業學習,師從張雋偉等著名教授;12歲即在“上海之春音樂節”中獨奏演出。1969年進入北京軍區戰友歌舞團,長期與馬國光、賈世駿等著名歌唱家合作,頻繁在各類演出中擔任伴奏。1979年進入上海樂團后,曾多次被指派為中國歌唱家參加國際比賽和演出的伴奏,其中包括在匈牙利布達佩斯和奧地利維也納的國際聲樂比賽,以及捷克“布拉格之春”等音樂會。
1986年,韋福根前往美國,曾在數位紐約著名聲樂大師舉辦的培訓班中擔任伴奏,并與多位在美的歌唱家合作演出。近年的主要演出活動包括留奧女高音陳小群的“歐洲藝術歌曲專場”音樂會,美國大都會歌劇院男高音凱斯·拉凱-龐迪(Keith Lkaia-Pundy)、田浩江在夏威夷的音樂會,在紐約林肯中心舉行的傅海靜、鄧韻、祝愛蘭、劉捷的演出等。合作過的歌唱家包括梁寧、張立萍、高曼華、楊光、多吉次仁、馬梅、楊小勇、馬金泉、王立民、周正中、張美林、韓蓬、萬丹等。近年來發行的CD包括與陳小群合作錄制的《歐洲藝術歌曲集》,以及與戴玉強、郭森、廖昌永等合作錄制的《陸在易藝術歌曲集》。2006年,韋福根被上海音樂學院聘為外籍教授,在指揮系開設歌劇藝術指導課程。
站在寬闊的窗前,我與韋教授一起沐浴著陽光、繼續著談話。

與意大利男高音歌唱家卡羅·貝爾岡齊(左二)
馬:您能簡單地談談藝術指導的基本職責和能力嗎?
韋:藝術指導,第一是要具備鋼琴演奏能力和演奏能力之外的合作能力;第二是語言知識能力,主要是指語音方面(Diction),不是語言(Language);第三是曲目量(Repertoire)。
馬:您說到曲目量,我就想起前一段時間我去美國時,見到幾位藝術指導,無論誰來唱、唱什么,他們馬上就能彈得很好。我想,他們除了具備很強的視奏能力外,平時曲目量的積累也很重要,并且可以對歌者進行語言、音樂、風格等方面的幫助。
韋:當然是這樣。在美國,作為藝術指導,要求拿到譜子馬上就能彈奏,這也是最基本的要求,其中一部分人還可以根據歌者的要求即時轉調彈奏作品。如果藝術指導是在學校里工作,那么,就必須掌握大量不同時期的藝術歌曲類的作品和歌劇作品;如果是在歌劇院工作,就要熟知歌劇的鋼琴總譜(包括要會對樂隊總譜即時縮譜)。每位藝術指導所擅長的方向可能不盡相同,有的人語言強一些、有的人演奏技術強一些、有的人精通古典主義時期的作品、有的人則是熟悉近現代的東西等,但藝術指導的專業能力應該是全面的。而我們看到的一些藝術指導并沒有更高的追求,他們沒有任何緊迫感和壓力,甚至認為“一切都應該由聲樂教師去做,我的任務就是給學生合伴奏”,我認為這是不專業、不敬業的表現。
馬:是啊,我們聲樂教師現在的工作是非常辛苦的。
韋:但是,由于聲樂教師有聲部的局限性,在為學生選擇曲目時就會受到一定制約,當然我不否認很多聲樂教師的造詣很深,掌握了足夠多不同聲部的曲目。藝術指導則不應該受限于此,他們應該熟知各個聲部的曲目,有對學生的選曲提出建議的能力,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隨著學生年級的升高,詠嘆調越唱越大,甚至跟學生的聲音和能力根本不匹配。
馬:我一直主張將聲樂學生“分流”,分為藝術歌曲和歌劇兩個類別,走他們適合并愿意走的演唱道路,然后在這兩大分支中繼續細化學生的演唱方向。遺憾的是,無論我如何呼吁,現實卻很難改變或是改變不大。
韋:目前,盡管我們在藝術指導專業體系化建設之路上很欠缺,卻很少能引起業內辦學者的注意。說句心里話,你這么關心“藝術指導”這個話題,我真的很高興!
馬:我覺得我們只能是在做好自己的同時,再改變客觀現實。
韋:現在,每個星期都有意大利人來我家切磋,有很多聲樂家來我這里交流。我常常覺得,如果人家問我的事情我不知道,就得趕緊去學。要知道,這個行當,即便是出過國或是在國內的音樂學院讀了兩三年,也不一定會得到很多知識。因為教學要有實踐經驗,我講的是舞臺實踐經驗。美國或歐洲音樂院校表演專業的教師幾乎都是歌劇院的一線演員或是從一線下來到教學單位的人,應該說實踐是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有些知識是必須讓有大量實踐經驗的人授予你,再經過自己的實踐,才會明白是怎么回事;而不是剛接觸馬上就能明白,其實還差得遠。
馬:我上次在長沙跟您第一次合作,就很有演唱的沖動,您讓我感受到了一位合作鋼琴家所具有的豐厚內涵?,F在,年輕的鋼琴家應該拓寬自己的視野,不應該忘記藝術指導是鋼琴演奏專業中一個重要的分支。
韋:這個職業一直沒有引起足夠注意,年輕鋼琴家缺少“我要去學習這個專業”的情結,往往是為了找份工作、找個飯碗而已。不可否認,這個專業需要花費大量時間進行積累。我在國外20年,看的歌劇比許多專業歌劇演員還要多!當然也是得益于在美國的中國歌唱家那個圈子,得益于國家給了我很多的機會。
從國內相關從業人員來看,就上海音樂學院情況而言,有兩位早年畢業的本科生在美國讀這個專業,學得很好,獲得了很高的獎學金,在國外這個專業是為研究生開設的。
馬:您在上海音樂學院是怎么做的?
韋:現在,一年級的學生會從學習《費加羅婚禮》開始,要求他們在鋼琴上彈出樂隊的效果。到二年級時,要求學生自己彈一部、唱一部歌劇。再往后,慢慢從古典主義歌劇作品往后,基本上是從莫扎特到多尼采蒂,再學一些指揮法。
馬:您做的這些工作是否有一定的關注度?
韋:哈哈哈,我就怕大家只在乎誰在國際比賽上得獎,卻沒有人知道我們在干什么。說實話,美國的音樂院校在學術上做得都是很好的,在那里,一個五年級的學生應該懂什么在學科體系里的要求是很明確的。所以,我還是希望我國音樂院校藝術指導這個專業能夠真正被重視,這樣才能讓這個專業達標。我參加過多次鋼琴伴奏的求職考試,他們從來都不要求應聘者的語言能力、聲樂指導能力、音樂處理及音樂風格把握能力等,只要彈彈伴奏就可以,這樣就造成了惡性循環。而這背后的原因可能是,相關人員根本就不了解藝術指導應該具備哪些能力。在美國,包括大的音樂學院,真正可以成為教職的一定是藝術指導,或者是非常專業的伴奏,這些人拿到什么難度的作品都可以彈。可是,我們這里無論有多少鋼琴伴奏在編制之內,卻永遠處于缺伴奏的窘境,這里有歷史遺留的問題、有人才引進的把關問題、也有管理機制不健全的問題。我知道,我說的有些話是要得罪人的。

馬:沒關系,良藥苦口利于病?,F在很多院校都有藝術指導這個專業了,就目前的狀況而言,師資的確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韋:是的,所以我們要擔負起培養人的使命啊!
韋福根教授冷峻的表情讓我感到我們談的話題還是蠻沉重的,我便岔開話題問一會兒我們出去吃點什么。教授似乎馬上聽懂了我的意思,興奮地說:“我早就想好了,等下我要請你去附近的梅龍鎮廣場,那里有一家叫圓苑的菜館,上海菜非常正宗,灌湯蝦球、開水白菜、蘇北土雞湯、烤仔魚,還有紅燒肉加蛋,你一定喜歡。”韋教授一通報菜名,立刻讓我感到了這位藝術家、教育家熱愛生活、熱情善良的一面。即使有時事業和生活會跟他開一些不公的玩笑,他依然信念堅定、不屈不撓,他是一條鐵骨錚錚的硬漢!
我忽然覺得我們有相像的地方……好,吃飯的事先放在一邊,繼續我們的話題。
馬:現在有很多鋼琴人,因演奏水準達不到鋼琴專業演奏的水準,就退而求其次,報考了藝術指導專業,您怎么看這個現象?
韋:嚴格來講,這是一個誤區。藝術指導這個專業首先要求鋼琴人有較高的演奏水準,這是毋庸置疑的。無論在美國還是在歐洲,你不帶伴奏來沒關系,只要把譜子帶過來就好了,很多時候就是讓那里的鋼琴伴奏或藝術指導看一看就可以很快地進入狀態,不會出現因技術不達標而把歌者扔在那里的情況。我希望我們國內也能有這樣等級的專業訓練,培養出更多、更專業、更能經得起推敲的鋼琴人。就鋼琴人或曰鋼琴伴奏的演奏水準,我曾這樣說過,演奏技術包括伴奏技術,還包括讀譜能力,就是說不可以存在技術問題。
馬:國外藝術指導專業的課程大致是怎么進行的呢?
韋:如果是研究生課程,時間只有兩年,兩年中你會去為很多音樂會彈伴奏、去聽聲樂教師怎么講課,然后聽一些大師課。等到畢業走出校門,走上工作崗位,也許還要經過三五年的積累,才能真正從事藝術指導工作,因為這段時間你會碰到很多在學校碰不到的實際問題。
馬:您是如何看聲樂教學中教與學的關系?
韋:悟性很重要。就聲樂教學中教與學的關系而言,我認為教的人和被教的人都要有悟性。
馬:從施教者對受教者的角度而言,就是有人給你啟發,你能不能從啟發中獲得知識?
韋:對,雖然說唱得好的人還真不一定教得好,但是我覺得教師唱得好還是蠻重要的!因為自己都不曾做到過,缺少演唱實踐經歷,怎么能指導學生應該怎么學呢?
馬:如果我們長時間地去觀察一位教師的教學,會看到有的教師的學生年輕時唱得很好,但到30歲以后就越來越不行了,那可能就是學生的演唱是靠機能而不是技術。到了40歲以后,他們甚至都唱不了了,我很驚訝。
韋:到40歲還算好,就怕出了學校就沒聲音了,大都會歌劇院的一個專家問我:“聽說中國教師都給學生很大的歌,是嗎?”我聽了感覺很難為情。有個問題我蠻擔心的,就是學生在本科四、五年級的時候,因為嗓子好,可以單靠模仿去唱,而且一模仿就三分像,但是30歲以后機能開始衰退,如果不靠技術功底就很難唱出很豐沛、有朝氣的聲音。為什么你現在60多歲了,聽上去聲音還是很年輕、沒有老化的感覺,那就是技術加訓練的結果,可是現在有多少人能夠這樣堅持不懈?尤其令人遺憾的是,現在很多所謂的原創歌曲摧毀了不少歌者的聲音,有些作曲家不懂聲樂,寫出許多忽高忽低、忽快忽慢的旋律,而且這些作品傷害的往往都是一些條件很好的歌者。所以說,學校對學生的基礎訓練和素質的提高是最主要的,不要強調“今天又拔出一根新苗、放出一顆什么衛星”了,還是要記住毛主席的那句話“學生以學為主”,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馬:聽您說關于藝術指導的事情很開心!
韋:我也非常開心!回到國內做這個工作12年了,最大的樂趣就是看見有人重視這些事。如果大家都關注這個話題,并為它做些什么,那真是一件開心的事。如果我們音樂院校的辦學者都能和上海音樂學院老院長楊立青教授展望的“我們國家對這方面應該有所作為”的想法形成共識,中國高等聲樂教育的水準與先進國家接軌、中國歌唱家從容躋身世界舞臺的日子就會指日可待。
跟在身著一件款式老舊的藍灰色呢子大衣、隨意將一頂布帽蓋在頭上、面容消瘦但精神抖擻的韋教授身后,聽著他滔滔不絕地介紹著去梅龍鎮廣場的路,我真的感受到他此時的心情很好。就是這樣一位對藝術、對藝術教育執著了半個多世紀的藝術家、教育家,只要是談到藝術、憧憬藝術教育在中國的發展就會高興得像一個小孩子,就會表現出莫大的幸福感。
作為同是高校音樂教師的我,由衷地敬佩韋福根教授,我想對他說,為了中國音樂教育事業的發展、為了努力完善中國聲樂藝術教育體系,您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