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心流水

慕白

鸛雀樓下

黃河在走動，蒲津渡在看我漫游

一只螞蟻由近而遠，靜靜地

群山用目光追蹤它的腳步

幾片落葉在沉沉浮浮

我在一首詩的壓迫下活著，從大唐

走到今天，黃河遠去

鸛雀隱居在王官谷，瞪著司空圖的眼睛

一千年來，樓不知塌了多少回

我卻一直不敢說出自己姓名

怕當年寫詩的那個人在樓上笑我

寫詩多年，連自己的腳步都無法逾越

從鄚州開始

白洋淀，南方人的口中

很難準確地說出

這些善良的水，純樸的蘆葦

在白洋淀

我的兄弟徐俊國寫過：

老師林莽，他姓張

他的說法我完全同意

關于燕，關于趙，關于荊軻

關于易水，關于燕太子丹

我以前在別人的文字里

讀得熱淚盈眶，讀得沸血澎湃

我生也晚，關于白洋淀，記憶最深的

只有嘎子和他的鳥蛋

燕趙多悲歌

2011年6月18日

37歲的男人身臨澤國

被一個“鄚”字，卡在白洋淀的路口

左右兩難，如鯁在咽

無法發出自己的聲音

詩人何為呀，在眾多文字里

一個“鄚”字，就讓我進退維谷

不知所措，張姓老師輕聲說

該字念“mào”，鄚是燕的屬國

到鄚州，你才真的進入了白洋淀

嘉峪關懷古

河西往隘口前再邁一小步

就出關了，玉門之外

就是他鄉，西域，狼煙滾滾

蔥嶺高如屋脊，落日圓圓

秋天的風沙前赴后繼

吹過來，眼睛有點發澀

炊煙從長河對面升起

五里一燧，十里一墩，三十里一堡

一百里一城。大唐之后的馬幫駝隊聽不慣 琵琶羌笛

于是在長城的最西端修筑關隘，絲綢之路

關隘筑得讓人人驚嘆，關隘只能一時防守

黃沙終究穿過金甲。海市蜃樓

抵不上一碗茶，一杯水

擊石燕鳴，啾啾之聲不絕

樓蘭，破與不破，已無關緊要

傳說中的定城之磚橫在甕城頂上

人去樓空，又一陣風沙吹起

寒意沁骨，我匆匆走出關隘，

戲臺柱上只留一幅對聯：

“離合悲歡演往事，愚賢忠佞認當場。”

瀘州二郎鎮

古藺在四川，走的卻是貴州的高速道

都說蜀道難，難于上青天。

黃鶴、猿猱也難飛難越

還得繞山繞水，繞秦塞人煙

其實你直走，也不難

倒是鄉間公路，雖沒有危乎高哉

卻九曲連環十八彎

一不留神，就會使人暈車

再好的酒也會醉人

“錦城雖云樂，不如早還家”

喝酒就像大渡河，意氣風發

人心有萬壑，相知何必舊

要學會就著花生米四渡赤水

微醺中看人心隔肚皮，崢嶸而崔嵬

人間也如此，難，難于上青天。

酒香如今更怕巷子深

赤水河上架起了公路橋

人人自由通行，誰會再去一夫當關

誰還在午夜聽內心的子規啼夜月

望郎臺上愁空山的

只有你和我，在隔岸相望

酒品即人品

今日別去，何時重逢

噫吁嘻，蜀地多好酒

此間樂，何須歸。

諸位皆君子，唯我算小人

兄弟先自罰三杯

來來來，大解、商震或者是雷平陽

酒中沒有狼與豺，猛虎和長蛇

別東張西望，趕快每人再與我

干了這一杯

今夜我在錢江源

今夜我打你電話

是想讓你聽聽蛙聲

它們月亮一樣不可靠

它們就是一些月亮的碎片

又脆又亮，而水，在我的身體里神經一樣 分布

支流和干流在最湍急的河段匯聚

流水里的鞭子都是看不見的

千里崗懷玉山白際山都是我體內的頑石

三面圍堵，四面碰壁

用青黛暗藏起一條江河的源頭

這時候那隱喻一樣的水脈

是需要屏住呼吸才能聽到的

在移動電話中也明滅可見

我正獨自走在里秧田村的村道上

這是一條鄉間土路，平坦，發白

月光下像一條河流嘩嘩流淌

如果你閉上眼睛

一定能聽到我身后正拖著一條河流在走

如聽萬壑松

航班晚點，天快黑了

雷平陽還在空中

沒有人看出白云變色

有人提議放下撲克牌與手中的茶

我們再次去畢節機場

一群來參加詩會的人

有的打電話，有的發微信

我喝多了，膀胱膨脹，忍不住

在夜色下，掏出來

對著冬天，撒了一泡尿

“客心洗流水， 如聽萬壑松”

車過夜郎

一雞鳴三省

畢節去鎮雄的路上

暮色繞山，繞水，繞浮云

繞橫江，繞赤水，繞烏江

繞白水江，繞羅甸河，繞翟底河

暮色繞過萬重山。山上

沒有明月，我不是東山客

一路上，我抬頭我低頭

都看不見故鄉

迎面駛近的車燈

魅火一樣

讓我再次看清

自己的白發

也如燈光

橫在青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