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要“加強中外人文交流,以我為主、兼收并蓄。推進國際傳播能力建設,講好中國故事,展現真實、立體、全面的中國,提高國家文化軟實力”。針對這一問題,本刊采訪了上海師范大學人文與傳播學院副教授董軍博士。
記者:我們發現西方世界一直有研究中國、關注中國的熱潮,甚至“中國形象”這一話題不僅備受國人及西方傳媒界、知識界和政治界熱議。您如何看待這一現象?
董軍:中國形象作為一個“特殊”的研究對象,在國家形象研究的學術譜系中,一直頗受西方學者青睞,比如哈羅德·伊薩克斯的《美國的中國形象》、杰斯普爾森的《美國的中國形象1931-1949》、史景遷的《文化類同與文化利用:世界文化總體對話中的中國形象》等都是在國際上有較大影響的西方學者研究中國形象的論著。在這些學者看來,中國是東方社會的縮影、儒家文明的發源地和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的大本營,對中國形象的研究就成了西方世界認識東方、解讀社會主義的最佳通道之一。但是,我們經過長期的觀察后發現,這類研究雖然視角、立場觀點各不相同,但是基本都建立在一個共同的理論假設之上——中國是西方的文化他者,在中國的形象中重新確認并反思自我,則成為了他們共同的出發點。這個理論假設不僅主宰了西方的中國形象研究,也深深影響了中國本土的國家形象研究。
記者:自20世紀90年代至今中國形象經歷了怎樣的轉變?這些轉變帶給我們哪些思考?
董軍:在一般人的印象中,從晚清開始,中國一直被打上了“黃禍”“東亞病夫”“睡獅”等標簽,20世紀90年代以后,就在這些符號逐漸淡出歷史舞臺的時候,“中國威脅論”又成為中國形象的一個新標志。我們觀察發現,中國自晚清以來關于自己身份的探索和抗爭都是竭力與這些標識劃清界限的過程,也是國人努力尋找并重建自己民族身份和國族認同的過程。實際上,從最初的“黃禍”到“中國威脅”,中國形象的轉化過程是西方認知中國、中國認識自己等多種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期間不乏西方媒體的意識形態謀略,也不乏中國國人的自我想象。
在研究中,我們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現象,就是中國的學者在研究中國形象時,總會習慣套用一些外來的用詞來化約自己的形象,進而與這些化約了的中國標簽進行抗爭。例如,“黃禍”“東亞病夫”等詞雖然在西方有過一定的聲量,但在國際話語體系中,提及頻率最高的卻是中國的媒體和中國的學者。結合前面西方的“中國形象熱”不難看出,中國形象的研究一直處在東方主義的陰影下,中國要研究中國形象,就不能不跨越東方主義這個羈絆。
記者:中國形象的跨文化傳播如何走出“東方主義的陰影”?
董軍:東方主義帶來的障礙不僅在于它作為一種理論范式遮蔽了我們本應傾聽的他者聲音,更在于它作為一種思維方式,限制了我們提出問題和思考問題的邊界。作為一個東方國家和社會主義國家,中國形象在中外學術研究中多被視為西方文化的他者鏡像,尤其是在那些東方學家看來,中國形象很大程度上只是西方文化的一個內在組成部分——西方為了確認自我而建構出來的一種特殊的權力話語。在研究中我發現一個值得格外關注的問題,世界的“中國威脅”形象,尤其是中國本土的“中國威脅”形象,并非是所謂西方的內部產物或自我的片面想象,而是自我與他者互動的產物。事實上,西方的“中國威脅”形象雖然在中國的現代性想象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但是自異域到本土,它在中國現代性的自我想象中已不復原來的本真面目,而是重新經歷了一個復雜地重構和挪移過程。在這過程中,不僅在自我與他者之間出現了明顯地合作和斷裂痕跡,在自我與他者的內部同樣也表現出了一定的合作和斷裂跡象,并側重表現在政治自我和文化自我,政治他者與文化他者之間。
記者:從實踐層面講,中國形象該如何做好跨文化傳播?
董軍:不同國家和地區對中國的評價實際上有著很大的差別,這些差別構成了我們對外傳播中國聲音的前提——中國要做好跨文化傳播一定要對癥下藥,需要在對不同國家進行具體研判的基礎上采取差異化的傳播策略。總體來說,我們所進行的跨文化形象建構不是籠統地向世界表明自己的身份,講述自己的故事,而是要解構西方政經界、知識界和媒體界的話語霸權,尋求和西歐國家在人類共有觀念上的價值共識,消除一些鄰國的疑慮心理,推進非洲、拉丁美洲傳播的“去中介化”。只有充分認識到這些現實困境,并實施區域化的傳播戰略,才能真正提升我國對外傳播的傳播效果。
譬如,美國對中國的擔憂源于對美國“領導”地位的擔憂,但美國是當今世界最大的知識生產基地和信息傳播中心,不能忽視其在世界話語體系中的影響力。因此,面向美國的對外傳播其一要加強中國媒體的信息生產能力,推動中國媒體成為世界中國信息的第一信息源和第一定義者;其二要加大中外學者的對話與交流,從知識生產的源頭上向世界說明中國的崛起,并在此基礎上形成科學的闡述框架和理論范式;此外還要通過加強媒體合作、推進民間外交和經濟合作,向世界傳遞一個真實的中國,消弭美國民眾對中國的疑慮心理。
記者:近年來國際輿論界高度贊揚中國“一帶一路”倡議對國際秩序重建的重要作用。你如何評價它對于國家形象傳播的意義?
董軍:最近中國外文局對外傳播研究中心等發布《中國國家形象全球調查報告2016-2017》,報告發現中國在近年來的國際形象大有提升,尤其是中國已經開始作為“全球發展的貢獻者”的身份登上世界舞臺中央。而“一帶一路”倡議正是中國近些年作為“全球發展貢獻者”身份為世界提供的公共產品的最典型代表,它不僅以積極的姿態設置了全球輿論的議題,也在極大程度上提升了中國的全球形象。我們研究認為,中國形象不能單純依賴媒體的表述,也不可能任由西方國家闡釋發揮,它應該凸顯中國作為一個崛起且負責任的大國在世界舞臺中的角色,但這個角色與以往任何曾經崛起過的大國不同,它不輸出武力,不進行擴張,更不進行殖民,而是用中國人的智慧為世界共同問題的解決提供中國方案,提供智慧,為世界發展中國家甚至是一些發達國家提供解決問題的參照。從目前來看,國際輿論的評價較為理想,我們也有理由相信,中國的智慧已經在世界上閃耀出中國特色的光芒——“一帶一路”是中國形象最為恰當的詮釋,也是最有實踐張力的傳播策略。
記者: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提出要“推進國際傳播能力建設,講好中國故事,展現真實、立體、全面的中國,提高國家文化軟實力”。就你的研究來看,講好中國故事,中國的媒體應該有何作為?
董軍:向世界講好中國故事,就是用恰當的媒介手段、傳播策略去建構一個立體和多元的中國,一個真實、全面的中國。我所理解的國際傳播能力建設不僅僅是硬件方面的建設,更重要的是向異國公眾講述中國故事的能力。譬如在2017年上半年熱播的《人民的名義》在西方世界也引發了強烈的反響和關注,不少西方媒體認為這實際上就是中國反腐敗成績的藝術化再現,我想這就是非常典型的“中國故事”。此外,在今天我們面臨的是一個新媒體時代,傳統媒體雖然在中國形象建構中依然發揮著相當的影響力,但國際社交媒體的影響力更不容小覷。我們在研究中發現,和傳統媒體相比,國際社交媒體對中國形象的傳播更為多元、也更為客觀,尤其是在傳播政治、社會領域的內容時,社交媒體傳播用戶多選擇站在第三者角度,很少表現出明顯的情感傾向。也就是說,和傳統媒體相比,國際社交網絡更有助于中國國際形象的正面傳播和全球吸引力的提升。但是目前的事實卻是,我們往往把對外傳播的重擔過多寄托在傳統媒體上,卻忽略了與國際社交媒體的對話。尤其是在一些突發事件上,中國政府在國際社交媒體上的缺位,直接導致了相關事件的負面輿論在這些新興媒體上不斷發酵和擴散。為了扭轉這種局面,一方面要加強對政府社交媒體工作人員的培訓工作,不斷提升他們的對外傳播技巧和能力;另一方面應加強對民間對外對話能力的提升和引導工作。
專家簡介:董軍,廣播電視學博士、歷史學博士后,上海師范大學副教授。曾獲得2013年度上海市優秀博士論文,2014年、2015年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一等贊助和特等贊助。先后主持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上海市哲科課題、上海市政府發展研究中心課題6項,發表CSSCI學術論文20余篇。
作者簡介:孫祥飛,新聞傳播學博士、法學博士后,現為華東政法大學傳播學院講師、國家工信部輿情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華東政法大學中國法治戰略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新媒體與網絡輿情
編輯:徐 峰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