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書一組（1980—1981）

資料提供者附言：1980年5月27日，我在《解放軍報》發表了一首小詩：

紅柳與枯草

這棵枯草呵，許是早先的草

籽隨風落到此處；

恰逢一場驟雨，

它便把戈壁錯認作沃土。

它急急忙忙伸出根須，

慶幸自己找到了歸宿；

它一夜之間抽出了芽，

打算繁衍一個龐大的家族……

起先，它也曾感到滿足，

——清晨，枝葉上綴著露珠；

可是，當旱魔吸干了僅有的

水分，

驚恐中，才發現四周一片荒

蕪。

沙地咧嘴說：“你的運氣真

好，

遇上了百年少有的雨露

……”

立刻，它神經破裂，漸漸憔

悴，

末了，留下幾根枯黃的尸骨

……

瞧它身邊的紅柳，也是植物

卻能叫旱魔在腳下跪伏——

它頑強扎根于地下深處，

并不需要濕潤的空氣、地表

的露珠。

它來到這里并非偶然，也不

勉強，

而是自愿來實施遠大的抱

負；

它給沙漠添彩，沙漠還它樂

趣，

瞧，它長得多么茂盛、多么魁

梧！

強者，使困難屈服，

弱者，向困難屈服——

這，便是它們給戰士的啟示，

這，便是戰士給它們的評注！

北京軍區第一通信總站的一位女電話兵打聽到我的部隊地址，寄來了信，說看了我的詩很感動，隨信寄來她的一首詩作和：

綠色之音

一

岸邊垂柳

低聲嘆息：

我為什么

不如我的兄弟？

紅柳能在戈壁扎根，

我為何離不開半點水滴？

二

玫瑰問牡丹：

紅柳真愿身淪干旱？

如果將它遷移到此

我想它會茁壯成材

牡丹默默不語，

暗暗為它憂慮。

我怕狂風摧殘它的生命，

我怕沙漠將它吞噬。

慎重啊！我素不相識的同

伴，

你的生命還很漫長，

萬不能隱于蜃煙、

毀于戈壁。

1980年5月28夜

她很謙虛地提出希望今后得到我的指導。我們起初交流寫作體會、學習方法、交換書籍資料等，后來話題自然而然地擴大。信件來往頻密，她說在總機值夜班時電話少，就整夜給我寫信，她的信可以編一本書信集了。

現擇幾封如下：

曉路同志：您好！

你的信早已收到，但卻沒有收到郵件，我等不及它了，先給你回封信。

三年前的我的確和你說的一樣，是個多愁善感，憂郁寡歡的人。類似我們這樣的規矩甚多修道院式的娘子軍連隊，也有那種利欲熏心、溜須拍馬、口蜜腹劍、嫉心如火的“同志”。我，剛剛步入社會沒有經驗，吃盡了她們的苦頭。那時，我的眼睛是紅腫的，面龐是消瘦的……我一遍又一遍翻閱著《紅樓夢》，我總感到王熙鳳、薛寶釵的磷火就在眼前幽晃。

終于有一日，我的眼前豁亮了……

《中國青年》雜志社的編輯帶引我逗游了一個天堂。那里沒有庸俗的說笑，沒有聲色犬馬的喧擾，那是一個難于言狀的圣境。編輯從我的稿件中看出了我灰暗的心情，熱情地開導我說：古往今來，為了理想，為了明天，不知有多少人從痛苦中驚醒，把苦難轉化為創造的力量，發憤進取從而成為有作為的人。他們還給我一句契訶夫的名言：“要有信仰，我有信仰，所以我不怎么痛苦，我一想到使命，就不怕生活了。”

我細細品味著他們的話，心里明白了許多。我變了，丟掉了原來那種怯懦，變得愛說愛笑。通過觀察分析，我覺得我周圍的好人還是很多的。

你的來信說：“我也曾深深地苦惱過，但現在已不那么苦悶，也許一部分是由于神經麻木，另一部分是由于思想的漸漸成熟。”我何嘗沒經過這樣的過程呢？你我是生活的強者，這一點我無愧地說：我們比潘曉、周小玲、王萍強得多。

你現在正在學什么，你能將你的學習方法，乃至學習的范圍告訴我嗎？我給自己制定了一個學習計劃，每日的任務是完成了而且能超額。我的背記功夫很深，一篇詩文，別人背五遍都不行，我背三遍就滾瓜爛熟了，大概是電話兵的本能。但我感到不滿的是，學到的知識總用不上。

你堅持寫日記嗎？你喜歡音樂嗎？喜歡書法嗎？這些我都喜歡，不過都不精通，正處于學習摸索階段，我總覺得一個人的愛好還是多些為妙。我的喜好很多，喜歡書畫，像李華錦的楷書、鄭板橋的竹子，還有那些山巒起伏、青松半掩、溪水清清、靜意濃濃的山水畫，這些我都愛不釋手，我還喜歡刺繡，此外，我還特別喜歡花朵、植物。

××

曉路：

你讀過莫扎特愛情故事嗎？

莫扎特是奧地利的偉大音樂家，他的事業成就與他善良賢淑的夫人是分不開的。在困苦的生活磨難中，他的夫人在事業上、生活上給予他很大的支持和幫助，可以說在莫扎特的偉大成就中也浸透著他夫人的心血……

我要求自己，今天要做個有志青年，明天要做個對文學事業有所貢獻的人，而且也要做一個像莫扎特夫人那樣的對別人（這個別人還不敢最后肯定是誰）的事業有所幫助的人。你別笑話我，我就是這樣一個愛漫無邊際地假想的人。

我們軍區的院外，有個依山傍水的公園，公園的綠蔭深處，有潭清澈的池水，池中飼養著許多漂亮的鯉魚。我經常一個人偷偷跑到那里，找到偏僻沒人的地方站著，看著池中的鯉魚。就這樣癡癡地看著、想著，想象我們在一起的樣子，一站就是好半天。endprint

我們雖然沒有見過面，更談不上面對面地講上一句話，但是從你的作品中，從你的來信中，我了解了你的為人，你的思想、道德品質。當然，許多問題還有待于我繼續觀察和摸索（我可不是信不過你，不過我們還是缺乏了解）。

北京的幾家書店也沒有《辭海》簡本，很失望，據說以前賣過，有一種合編的上中下三冊，價值55元，太貴我沒敢買。你別著急，我會買到的。

××

曉路：

看完你的這封來信，我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了，淚水奪眶而出。你不知，自從我看到你那首《紅柳與枯草》的詩后，苦苦思戀的惡魔就一直收編著我，至今……

對于你來說，我是你的候選人，我等待著你的挑選。你不要有所顧慮，我會想得開的。

婚姻大事，是人生中最關鍵的事情。它關系到一個人的生活是否美滿幸福，而且與這個人的事業緊密相連。正因如此，每個人都想找一個不但志同道合而且稱心如意的人做自己的終身伴侶。這種心情我是理解的。為了他人的幸福而愿犧牲一切的人才是真正懂得愛情的人。為了自己幸福而把戀人當作已有的是自私的。

對于我來說，你是我最理想的意中人，而不是“候選人”。我之所以猶豫，只因為我有一個意識，我認為自己越滿意，就越要謹慎，倒不是說你會欺騙我，而是說考察得越要細致（我已把話說白了。也好，如果你愿縮短我們之間彼此了解的時間，那么就把你的缺點亮出來吧）。誰都有不足之處，努力改正，力求圓滿就行。

把我們的事情告訴你父母吧。不過，不要傻傻的什么都說，正如你說的：“不能一鍋端。”不然我會不好意思。聽聽你父母的意見，你心里也好有個譜。

你趕快來吧，快到北京來，隨著你的到來，我們的春天也隨之來臨了。

到后，你馬上寫信給我，詳細地址附寄來，千萬不要打電話，因為我的戰友敏感得很，而且往往猜測得八九不離十。

三本雜志我都收到了，待你來之后，我再還給你。

兩月后再見！

代問你父母好，祝你姐姐新婚愉快。

××

1981年1月3日

曉路：

……我曾經是個小女孩，也曾有過扎沖天辮的五歲。

那天我扎著沖天辮伏在地上看螞蟻搬家，第一次懂得，除了人類之外還有別的生命。口水像透明的長線滴到了地上，積成一小洼水，我想我五歲的生命抗拒不了陌生的誘惑。

一個大男孩伸出臟兮兮的白球鞋，對準這井然有序的世界就是一通亂踩，黑色蜿蜒的長長兵陣瞬間變成零亂的放射點，那些小小士兵的黑色尸體變成粉末融化在褪色的泥土塵埃中，一支軍隊毀滅了。

一個世界原來這樣輕易就能毀滅，生命原來這樣脆弱。

三年后我背上書包那副枷鎖，他也參軍走了。媽媽有一天忽然對我說那個男孩他死了，死于唐山的第二次余震，為此十幾年來他家里一直擁有一張烈士證書。他輕易地死于另一種來自自然的暴力。

道家說：死是生的目的。一個人長大是眨眼之間的事。長大了的我不去傷害別人，不學他，他一來了我就不能安生。

14歲那年鄰家的小孩第一次叫我阿姨，樂得我滿心開花。那孩子4歲模樣，個頭抵我胳膊肘，那份口袋里裝上兩毛錢走遍世界的神氣布滿小臉。

櫥窗里的洋娃娃美得誘人，我把手插在裙兜里摸了摸（那里面也只有幾毛錢），只好裝模作樣背起手巡視評論一番：“她嘴巴不好，衣服太土氣……”那孩子學著我的口氣說：“沒有風度！”他也知道什么叫風度？售貨員姐姐好脾氣地瞪了我們幾下，我滿意地把他拉出來，順手給他一個響指和一支冰棍。——沒有放過羊的童年與沒有爬過樹的少年時光碧色微瀾，淡如清潭。

如果我是兒童，我可以問，雨下在地里能長莊稼，下在馬路上干嘛呢？

如果我已暮年，我希望在飄雪的窗前，有一位從少女到老嫗一直伴著我的人與我坐在火爐邊，聽聽雨，聽聽風，泡上一盞茶葉，傾聽彼此的聲音。

現在的我，不老也不小，4歲的娃娃叫我阿姨，40歲阿姨喚我娃娃。我喜歡在休息日脫下軍裝換上女兒裝，握著漂亮的紅雨傘，在沒人的巷子里從從容容任意東西。

喜歡在有很多臺階的地方呆呆地坐一會，喜歡捧本最早版本的《石頭記》在不開燈的黑屋子里默默流淚，不回答任何人此時的關心，將自己關在那間小屋子里，苦苦地讀很多書，悠悠地編許多句子；喜歡用一顆平靜而敏銳的心生活。看李杜、惠特曼，看得漓漓淡淡，悠悠幽幽，許多朝代的繁文蓐節、環肥燕瘦，總是很快就能進入。

芳馥的風，吹動的是歲月，吹不動的是情感。女兒心是敏銳且豐盈的，就像大地期待收獲一般，是塵世的未來。知道會有一支歌從戈壁深處飄來，那個放飛紙騖（鳶）的女孩在恬淡無云的早晨，夢見運來的紅霞……

××

曉路：

好！

今天輪休，昨晚就走了個小后門請假回家了。清晨，躺在床上聽一幢房子里的人陸陸續續都上班了，起床，洗漱完畢，攤開紙筆。

寫完一段，穿雙輕軟的布鞋走上陽光溫暖的大街，聽白楊樹汁在粗大的樹干里嘩嘩流淌化作片片葉子，很棒的感覺，陽光在遠天燦爛。

路過大門口的時候習慣地問收發室的老爺爺有沒有我的郵件（盡管算過日子，曉路的下一封信沒那么快），老爺爺搖搖頭：沒有西安的。他怎么知道我在等西安的信？這老頭好鬼呀！——也難怪，是我交代過西安來的信不要交給我媽和爸。

后來用了整整一下午的時間整理書柜，趁家里沒別人。當然，其實是整理書櫥深處藏著的一厚沓信箋，曉路的，邊整邊看。不知多少次了。這是寫給我一人的名著。

四點半下廚房、摘菜、洗菜，看它青青欲滴的樣子，不忍爆炒。何時能讓“紅柳”領略我的廚藝？不能讓他總是啃戈壁灘上那些石頭蛋啊！

五點，爸爸媽媽下班，開飯，飯后依然是他們出去散步，看他們的背景雙雙消失在斜陽晚風中，溫熱的感動。可心頭又驀然間涌上一股愁緒……endprint

歲月匆匆啊！

三年前我還是個漫不經心的女學生。不能拒絕的是長大，現在的楓兒，依然是一個腦袋讀書寫字，一個腦袋做女兒，像一只大鳥院里院外撲騰，從黃昏到夜晚都是夢。不同的是真切體會到了李清照“才下眉頭，又上心頭”的詩境……

午夜，第一千次翻開《紅樓夢》。任憑弱水三千，只取凄美這一瓢。時而又燈下翻動著曉路的文字，一如閱讀生命的單純和熾熱。恰如兩種不同的菜肴，各有營養和滋味。

新做的家具早已涂上彩漆了吧？是海的蔚藍嗎？我們都喜歡的？

不知你近幾天睡覺好點了嗎？該睡的時候忘掉一切，我在內。不過只許在睡的時候。

十點，熄燈，把遐想留給明天。

××

曉路：

我的心情很亂，總覺得歲月越來越重滯，晝與夜都無比冗長，想說的不知怎么說才好，而不能說的卻在腦間徘徊不已。一段時間以來，發生在我身邊的事接二連三，工作的忙碌、生活的迷茫、周圍的壓力、家人的不解等等，使我總處于一種迷離狀態。盡管我內心苦衷甚多，卻還得裝出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和親人朋友一起避開談論這些。就這樣，心里郁積得太多，憋悶得受不了，就想向你訴說，可又覺得不妥，這就是——一個矛盾的精靈！于是便在朋友的勸說下請假到野外散心，正好避開一次尷尬的相親。

塞外的風光雖說不上優雅、別致，卻也算得上山清水秀，走在山間小路上，想起了陶淵明的“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憶起了李白的“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的確給了我一種忘卻煩心、悠閑逍遙的感覺，倒也真有點白居易的“長恨春歸無覓處，不覺已在此中來”的體會。說真的，我已好久沒有這么快樂了。

我多么希望此刻你——我想念的人也陪我在山路上，散步在河灘邊，嬉鬧于水中！可惜的是我只能望著清清的河水問自己：此刻你在做什么？我希望在河的盡頭能望見你，望著聳立的石山問自己：此刻你是否在談笑風生、妙語連珠呢？我希望在山的那邊能找到你。河水泛起一陣漣漪搖搖頭說：河的盡頭望不到你，青山上的綠草微微舞動聳聳肩說：山的那邊也找不到你……我感慨，萬種情感便又涌上了心頭！

我不該說這些，讓你擔心了吧？可我多么希望從你那里獲得力量。你就縱容我一回吧！

我知道，困境中最可貴的莫過于樂觀了，摘下浮士德的一段話與你共勉：“我已熟識這嚷嚷人寰，要離塵棄俗決無法辦，是癡人才瞪眼望著天空，幻想那云霧中有自己的同伴，人要立定腳跟，向四周環顧，這世界對于有為者并非默默無語！”

××

資料寫作者：不詳。

資料提供者：曉路，其他不詳。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