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句的保質期

閆晗

印象中作文選上寫媽媽的作文都是勤儉持家、任勞任怨，仿佛天底下的媽媽都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可如今網上出現的小學生作文里，媽媽們已經具有了新的特色：“她的愛好是買衣服和化妝”“老喊著要減肥，可一直瘦不下來，因為她還是吃得太多”“睡前都會一邊玩手機一邊貼面膜”……果然時代不同了。

以前老人家看到小朋友沒話找話，都會說：我是看著你長大的，還幫你換過尿布。以后我們老了，看到小朋友長大了可能會說：“我是幫你投票投到大的，還幫你拉過票呢?！?/p>

語句是有保質期的，修辭也要與時俱進。猛然想起我從小經常在書中見到的比喻是“彎彎的月亮像鐮刀”，現在應該被淘汰了吧，因為城里的大多數孩子根本沒機會見到鐮刀，誰都不會拿不熟悉的事物來打比方，說彎彎的月亮像香蕉倒是可以。

《紅樓夢》第十六回里，賈薔要下姑蘇聘請教習，采買女孩子、置辦樂器等，賈璉覺得他經驗不足，王熙鳳說，孩子們已長這么大了，“沒吃過豬肉，也看見過豬跑”。可在現代化的城市里沒吃過豬肉的不多，沒見過豬跑的人卻很多，“五谷不分”的人未必“四體不勤”，能分得清各種谷物的，稱得上博物學家了?！澳阋膊蝗雠菽蛘照兆约旱哪槨边@種挑釁的話帶著濃厚的農業社會色彩，估計后工業時代的年輕人只會說：“你也不打開手機前置攝像頭看看自己長什么樣？”

學生寫作文，靠抄老文章，也跟不上潮流。一個高三男生作文里寫他在游戲里認識的朋友在汶川地震遇難，句子很戳人，“他在游戲里復活了我多少次，我卻不能在現實中復活他”。為什么寫得好？因為聯系到了自己的生活，連游戲的功都能展現了特定的時代印記。

修辭要用到生活中最常見的事物，才有共鳴，比如智能手機。復旦大學的嚴鋒老師在微博上說，現在形容工作很累，可以說：他累到連手機也不想看了；還可以說：他身體虛弱到連手機也舉不動了；他已經進入無欲無求的境界，連手機都不想換了。

有些用詞會泄露一些秘密，最近網上流傳著一些孩子寫的詩，很多人驚為天人，但也有人根據用詞分析出，某些詩應該是大人寫的，比如五歲的孩子不會說“傷心事”這樣的詞，兒童詩里不會有“辭掉工作”這種屬于成年人的憂患。見過一個女性作家寫的暢銷書中，主角是個男記者，幾個句子卻透露出異樣：寫主編的脾氣，喻體是女性的生理期，隨著出版周期，每月一次，前幾天量很大。男主角要想出這樣的體驗，也真是個奇葩。

中學時英語課本上有著名的對話：How are you？Fine，thank you And you？當初學的時候以為天經地義，可接觸英語國家的人，才發現并沒有人這樣說話。就像現在的中國人見了面，也不再會問“你吃飯了嗎”，跟不上時代的漢語課本里才會這么寫。

過了時的對話聽起來非常隔膜，像是一種假模假式的表演，若上了《演員的誕生》，一定會讓觀眾微微一笑，很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