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思默
(山東女子學院外國語學院 山東 濟南 250100)
文學作品的產生源于作者將自己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審美觀等意識形態層面的思維通過文字這一媒介與方式進行傳達。而作者觀念的形成與其個人的成長背景及人生閱歷密不可分。除此之外,寫作素材也通常來源于作者對現實世界的體驗,比如:文學作品的主題往往受到作家活動年代的限定與影響,作品中的人物往往可以在作家的現實生活中找到原型,作品的文字與風格更是有關作者的個人喜好。因此,對文學作品的解讀不可避免的要對作者的人生體驗進行探究。
曹禺于23歲創作完成的首部作品《雷雨》,被公認為是中國話劇藝術的里程碑,中國戲劇史上第一部真正的悲劇。
在創作題材中,《雷雨》的創作以描寫家庭生活為主,這一題材的選定與曹禺年少時期成長經歷的封建官僚大家庭密不可分。在創作主題的構造中,作者曹禺廣泛吸收與運用青年時代在清華大學接觸與學習的西方戲劇及批評理論,結合五四運動的時代背景,創造出了根植于中華大地但又蘊涵古希臘悲劇色彩的劇作《雷雨》,并在其中創作出了富含命運悲劇、性格悲劇與時代悲劇的諸多鮮活人物與故事情節。在人物原型的選取上,曹禺則選擇了自身生活中親近的人物作為劇作人物塑造的原型。最后,在藝術手法上,曹禺基于五四新青年“開眼看世界”的時代背景,突破性地運用了法國象征主義創作手法進行《雷雨》劇作的創作,以一種較為猛烈的自然現象烘托了劇作的內部氛圍,推動了故事情節的發展,展現了矛盾沖突,傳遞了作者曹禺內心的體感與訴求[1]。
《雷雨》以描寫家庭生活為主。這一題材的確定與他個人經歷密不可分。曹禺成長在民國初年一個封建官僚的家庭。自小一直成長在家中,曹禺兒童少年時期主要是在繼母和私塾那接受教育。家庭是曹禺主要的成長環境,是他最為熟悉的寫作題材,因而發揮起來得心應手。
另外,在最后一任封建王朝結束,民主制、軍閥并存的年代,長達兩千多年的大家庭生存模式并不會隨著辛亥革命的一聲炮響就徹底瓦解。而曹禺居住的天津,又正是滿清遺老、遺少大量聚集的地方。兒時的曹禺經常隨父母接觸熟悉許多封建家庭,對其中的生活方式、人際關系了然于心,積累了大量的寫作素材。
除此之外,中國傳統文化對曹禺的熏陶也在《雷雨》中有所體現。《雷雨》悲劇的收場被設定在雷雨之夜,似乎一切的恩怨都被大雨滌蕩。這在某種程度上也反映了中國人特有的道家思想:對自然和物的崇拜,認為人的起點和終結都歸于自然,自然主宰著人的命運,人們向自然尋求心靈的慰藉。同時,曹禺也接受了西方宗教關于救贖的概念[2],《雷雨》中周樸園最終的悔改體現在他將周公館捐為教堂,整出劇在巴赫的教堂音樂《b小調彌撒曲》中落幕。
《雷雨》講述了一個大資產階級家庭的滅亡過程,從平日的興盛到最后的家破人亡,白茫茫一片真干凈,悲劇僅僅發生在短短的一天之中。據曹禺稱他之所以創作這一作品是源于感情的沖動。筆者認為,感情沖動實則是起因于曹禺對外部世界的感知和內心世界的碰撞,《雷雨》恰好是這些人生體驗融合了曹禺的寫作才華匯聚而成。曹禺于1933年完成《雷雨》的創作,之前花費5年時間構思。在決定一位作家寫作主題的青少年時期,曹禺在思想上受到新文化運動和五四運動的影響,文化上接受了西方古典主義藝術的熏陶[3]。在南開中學讀書時,曹禺參加了“愛美劇”社團,并擔任《玩偶之家》的主演,后入清華大學英文系學習,廣泛涉獵西方戲劇文學。
《雷雨》以命運悲劇為主,雜糅了社會悲劇和性格悲劇。命運悲劇的體現如下:首先,《雷雨》的敘事結構如同古希臘悲劇《俄狄浦斯王》一樣,采用了倒敘的手法。開頭周樸園和兩個妻子住在教堂,是什么導致了他們這樣的命運,后文開始敘述。其次,如同俄狄浦斯命中注定要殺父娶母一樣,曹禺將《雷雨》中的人物,侍萍的坎坷遭遇歸類于命運的捉弄、自然的法則支配的結果[4]。少年時被伺候的少爺周樸園引誘,生下兩子,后周家為娶有錢太太,侍萍產后第二天,雪夜將其逐出,強行留下侍萍的大兒子。侍萍帶著快要死亡的二兒子,投河自盡未遂被救起后又改嫁潑皮魯貴,生下女兒魯四風,三十年后返回周公館,發現女兒與大兒子有染。女兒獲知自己珠胎暗結的情人竟是同母異父的哥哥時,雷雨之夜跑出觸電而亡[5]。
社會悲劇則主要體現在周樸園和魯大海這一對矛盾沖突體上。周樸園是資本家,而魯大海是工人。馬克思《資本論》指出,資產階級是以榨取工人階級最大剩余價值為生,這就注定資產階級與工人階級之間存在著不可調和的矛盾。更何況周樸園是一個靠“在哈爾濱修橋時,故意淹死兩千二百個小工,每人三百塊賠償”發家的資本家,而魯大海作為周家礦上礦工的代表,據理力爭要為工人爭取利益,反抗不公對待。20世紀初是中國法制不健全、社會缺乏約束力的時代,在這種時代背景下,階級矛盾更為尖銳和不可調和[6]。雖然曹禺在《雷雨·序》中提到,他“并不是為匡正諷刺或攻擊什么”,但在當時的社會中耳濡目染,即使只當做一種常見的現象來描寫也一定程度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現狀[7]。
性格悲劇則主要體現在周樸園的妻子繁漪身上。繁漪的悲劇部分來自自身的命運和當時社會所限,她為金錢地位嫁入豪門做續弦。周樸園只是要她作為服從的榜樣來規范家庭的秩序,在沒有愛而只有壓抑的環境下,她像一個“困獸”選擇做最后一次的掙扎。她想將自己從困境中拯救出來。而她也真切熱烈地愛著周萍。她性格中的極端因素,對于愛、自由、美好生活的極度向往使她不惜放棄自己的名聲和作為母親的責任,試圖在眾人面前揭露與周萍的不倫關系,不惜傷害親生兒子,意圖挽留決意離開的周萍,最后導致了兒子死亡,自己瘋癲的悲劇下場[8]。
《雷雨》中共出現了8位個性鮮明、頗具代表性的人物。這些人物都可在曹禺的生活經歷中找到典型[9]。狠毒冷酷的資本家和封建專制家長周樸園身上有曹禺從事買辦事務的父親的影子,敢愛敢恨極端向往美好生活的繁漪源自曹禺一位朋友的嫂嫂,性格懦弱的周萍像是曹禺身邊的兄長們[10],充滿幻想的周沖是曹禺自身的化身,狡猾貪婪的魯貴就像曹禺家中的仆人陳貴,善良溫順的侍萍如同曹禺的繼母,天使般美好的四鳳像是曹禺的姐姐萬家瑛,樸實粗魯的魯大海像是曹禺在火車上偶遇的一位工廠工人。
除了西方古典主義的影響,曹禺在創作《雷雨》時明顯受到了現實主義的熏陶。象征主義被認為是古典主義與現實主義的分水嶺。曹禺受法國象征主義思潮的影響,在《雷雨》的創作中大量使用了象征手法[11]。
話劇名為《雷雨》,雷雨本為一種自然現象,但曹禺賦予了它多種含義。雷雨,從雨前的熱悶壓抑逐漸發展到最后的大雨侵盆、狂風大作、電閃雷鳴,象征了劇中人物之間矛盾的爆發,象征了劇中人物極端的性格的釋放和矛盾的心理,切合了文學作品發展的模式和事物發展的規律,也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曹禺當時的心境和所處社會時代的動蕩。
《雷雨》一開始就寫到屋中很氣悶郁熱逼人,空氣低壓著。外面沒有陽光,天空灰暗,是將要落暴雨的神氣。一方面為后文的故事發展埋下了伏筆,另一方面決定了作品的基調——沉悶、壓抑,醞釀這一場大的變革。周蘩漪:“好,你去吧!小心,現在(望窗外,自語,暗示著惡兆地)風暴就要起來了。”外面風雷大作。周樸園(走到窗前望外面,風聲甚烈.花盆落地打碎的聲音):“萍兒,花盆叫大風吹倒了,你叫下人快把這窗關上。大概是暴雨就要下來了。”周萍:“是,爸爸!”(由中門下)(樸園在窗前,望著外面的閃電。)
故事的第二幕,侍萍來看望女兒四鳳,與周樸園相認。侍萍發現女兒在周公館做女傭,決定帶女兒返回濟南。周萍決定徹底擺脫繁漪,準備夜晚去四鳳家與其相會。繁漪借由描述風暴威脅周萍,從她的話語中可窺見她乖戾、為愛癡狂的性格。周樸園看到的大風刮碎花盆的場景,說道的大概是暴雨就要下來了,切合著他與侍萍的重逢,預示著三十年前的罪惡將要懲罰他。
第三幕在魯貴家中,侍萍要女兒四鳳發誓以后絕不再見周家人,四鳳舍不得周萍,但在母親的懇求下發下毒誓。這一段的場景象征了四鳳矛盾掙扎的內心。后周萍前來與四鳳相見。雷聲大作象征著四鳳違背了自己的誓言,為后來的悲劇埋下伏筆。繁漪前來將周萍逃脫的窗戶關上時,雷聲大作、一聲霹靂。這聲霹靂正如后來繁漪當眾道出了周萍與四鳳的關系,催生了一系列的悲劇。
最后在周公館,當錯綜復雜的人物關系揭曉后,四鳳、周沖觸電線死亡,周萍吞槍自盡,魯大海不知所蹤,侍萍、繁漪瘋癲了,一切的存在似乎都被瓢潑的大雨沖刷干凈,結束了。
曹禺的《雷雨》在創作題材上,從自身的生活壞境出發,選擇了描寫家庭生活,意識形態上貫穿了中國的道家思想和西方基督教文化。在寫作主題上,受閱讀的古希臘戲劇、易卜生戲劇和莎士比亞戲劇的影響和當時社會現狀的浸沁,以描寫命運悲劇為主,同時描寫社會悲劇和性格悲劇。在人物塑造上,《雷雨》中的八個人物原型均來自曹禺的現實生活。在藝術手法上,受法國象征主義思潮的影響,大量使用了西方現代文學核心的象征主義。《雷雨》,這一中國話劇史上劃時代的經典著作的誕生與曹禺個人的人生體驗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