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愛平
(華中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4)
《千字文》原名為《次韻王羲之書千字》,是南朝梁周興嗣奉皇命從王羲之書法中選取1 000個字,編纂成文。它的內容涵蓋天文、地理自然、社會、歷史等多方面,不僅有助于基礎自然科學知識的學習,還在無形中傳播了各類生活常識及倫理道德,成為我國古代啟蒙及教育兒童的經典讀物,受到廣大人民群眾的喜愛。《千字文》為四言韻文,句句押韻,善用修辭,其中大量引用歷史故事與傳說,并且有相當多的語句出自儒家經典。[1]本文嘗試從認知視角分析其中的概念隱喻,并分析其中隱含的中國傳統思想文化。
隱喻傳統上被認為是一種修辭手法,僅僅被當作一種語言特征,和人的思想、行為無關。概念隱喻理論打破了這種觀點,指出隱喻不僅僅是語言的特征或一種修辭手法,它廣泛存在于日常生活中,存在于人們的思想和行為中。萊可夫和約翰遜在《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中明確提出,隱喻不僅僅局限在語言上,它還存在于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人們思考和行動所依賴的概念系統本質上是具有隱喻特性的。也就是說,人們以一種熟悉的事物為基礎,來進行對陌生新鮮事物的理解認知,以人們的身體經驗和社會文化經驗為基礎,完成從始源域到目標域的跨域映射。[2]
《千字文》中前八句有對時間的描述:“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馀成歲,律呂調陽。”其大意為:“天空的顏色是灰黑色,大地的顏色發黃,整個乾坤世界是在這種渾濁的環境下產生的,隨著時間的變化,太陽在天空中的方位也不斷變化,月亮則有不同的形態,數不清的星星散布在浩瀚的天空中;冬天過去了,酷暑則慢慢隨之而來,四季就這樣循環更替,秋季是農作物收獲的時間,冬天則把糧食貯藏起來,年復一年的閏余最終積累成整月,于是便有了閏年,古時候的人使用十二律來協調綜合陰陽。”
從這些表達中可以得出,概念隱喻“時間的流逝是移動”。Radden(2011)曾談到,可以用兩種不同的方式來解釋“時間的流逝是移動”,第一種時間的變換是時間具有主動性,未來的時間不斷向“我”靠近,因此可以稱之為“時間移動版”;第二種時間的變換則是“我”具有主動性,不斷地離現在的時間遠去,去靠近未來的時間,這被稱為“自我移動版”。[3]《千字文》中用太陽和月亮的形態變化和一年四季的更替來表示時間的流逝,由此可以看出,它的時間表達為“時間移動”版。
此外,《千字文》中對時間的表達還有“太陽正了又斜,月亮圓了又缺”,太陽和月亮的正斜圓缺是晝夜輪流更替的標志。“冬天過去了,酷暑則隨之而來,秋季是農作物收獲的時間,冬天則把糧食貯藏起來”,一年四季就這樣循環更替,且年復一年沒有意外。“積累數年的閏余并成一個月,放在閏年里”,年復一年,終成閏年。因此,文中晝夜和四季的更替體現了“時間是無止境的循環”這一概念隱喻。
《千字文》中有對理想治世的描寫:“愛育黎首,臣伏戎羌,遐邇一體,率賓歸王;鳴鳳在竹,白駒食場,化被草木,賴及萬方。”其大意為:“皇帝有賢德,關心愛護子民,于是處于四方的各族人都敬他為君主。全部的老百姓都心甘情愿接受君主的統治,這樣使天下形成了統一和諧的整體。吉祥之鳥鳳凰生活在竹林中,發出愉快的鳴叫聲,白馬在草原上愜意的吃著青草。這是皇帝的賢德惠及植物,使全天下的老百姓都得到了福澤。”還有對身份地位高低的描寫:“樂殊貴賤,禮別尊卑。”大意為:“人們的身份有高低貴賤之分,他們所享用的音樂也要有區別,使用的禮節更要區分出尊卑差別。”
在中央集權制的中國傳統封建社會,君主是權力的制高點和中心,集國家最高權力為一身,而這由上而下等級嚴明的權力制度同時也體現在器樂和禮儀規格上。從《千字文》中“君主使四方各族人俯首稱臣,使百姓歸順于他的統治”和“人的貴賤尊卑”的描寫中可以看出,君主是處在中央位置的,四方人民對高高在上的君主進行朝拜,由此可見“有權力是上,是高,是中心”這一方位隱喻。[4]
《千字文》中有很大一部分講的是人的修養標準和原則。例如,“罔談彼短,靡恃己長,信使可覆,器欲難量”,這幾句話的意思是“意識到別人有不足之處,也不要隨意談論,更不要滿足于自己的優點而沾沾自喜,忘了進取。做事講話要誠實為本,不怕考驗,做人更要有超乎常人想象的大氣量。”這句話中包含“優點是長處,缺點是短處”這一被大家所熟知的常識性道理,且其中包含了“好是長,劣是短”這一隱喻。
此外,還有“德建名立,形端表正,空谷傳聲,虛堂習聽”,大概意思為“一旦擁有了美好的品德,良好的名聲自然而然就會形成,這就好比形態端莊了,儀表自然就好看了。在空曠的山谷里,聲音能夠傳得很遠,在寬敞的大廳里,講話聲能夠特別清晰,這都是一個道理。”樹立德行和名聲,端正儀表和形態,這體現了“好的品德是端正直立”這一隱喻。
“似蘭斯馨,如松之盛,川流不息,淵澄取映”,講的是“德行要向蘭花一樣美好芬芳,像松樹一樣繁盛,像大河那樣流傳千古,像深潭清澈中的影子,為世人的表率”,從中可以看出“好的德行是芬芳的蘭花,是繁盛的松樹,是奔流不息的河流,是水中清晰的倒影”這一系列隱喻。花草樹木和山川河流一直都是中國古代文人墨客創作素材和靈感的源泉,大量的用法廣為流傳,在中華文化中有著根深蒂固的地位。蘭花和松樹一直都是美好品格的象征,寓意著人像蘭花一樣美麗芬芳,像松樹一樣堅韌挺拔。
《千字文》中描述家庭關系的內容有“上和下睦,夫唱婦隨,外受傅訓,入奉母儀;諸姑伯叔,猶子比兒,孔懷兄弟,氣同連枝”,這幾句話的意思是“在一個家庭中,老少要和睦相處,夫妻要懂得一唱一隨,在外讀書學習,要接受老師的教誨,在家里就要遵從父母的意愿;和自己的姑姑、叔伯相處,要將他們當作自己的親生父母一樣,兄弟姐妹如同樹枝相連,更要懂得關懷彼此。”
在中國家庭觀里,家中年長者地位高,年幼者地位低,因此有“地位高為上,低為下”一說;夫妻要一唱一隨,這種夫妻關系中含“丈夫是主角,妻子是配角”的隱喻,兩個人協同合作共同維持家庭運轉;此外,還有還將兄弟比作相連的樹枝,這三個隱喻形象地描述出了中國傳統家庭中長幼、夫妻和兄弟間的地位關系。
通過以上分析可以看到,《千字文》中有關時間的隱喻為“時間的流逝是移動”和“時間是無止境的循環”;有關權力和身份的隱喻為“有權力是上,是高,是中心”;有關道德規范和自我修身的隱喻為“好的德行是芬芳的蘭花,是繁盛的松樹,是奔流不息的河流,是水中清晰的倒影”;有關家庭的隱喻為“地位高為上,低為下”“丈夫是主角,妻子是配角”和“兄弟是相連的樹枝”。這些看似簡單的隱喻體現了中華傳統思想和道義,所以《千字文》不僅讀起來朗朗上口,文采華麗,其中內容宣揚儒家教義,是體現中華文化的經典作品。
[1]段全林.字字如珠璣,句句有出處——談《千字文》的語言藝術特點[J].行政科學論壇,2012,(2):82-85.
[2]Lakoff George,Mark Johnson.Metaphors We Live by[M].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0.3-6.
[3]G Radden.Spatial Time in The West and The East[A].M Brdar,M Omazic,VP Takac.Space and Time in Language[C].Frankfurt:Peter Lang,2011.
[4]伏俊連,李占鵬.千字文弟子規助讀[M].蘭州:甘肅少兒出版社,1993.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