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沙漫
(吉首大學歷史與文化學院 湖南 吉首 416000)
隨著大眾化旅游時代的到來,旅游產品需求不斷提升,到郊外鄉村尋找新的旅游空間成為城市游客的新選擇,鄉村旅游倍受歡迎。但在鄉村旅游如火如荼發展的同時,受鄉村文化、資源以及政府、企業對鄉村旅游需求功能差異的影響,鄉村文化內涵及其鄉土性的消失或淡化等問題,也已日漸成為鄉村旅游發展的重要制約因素。
“文化自覺”是由費孝通先生于1997年1月4日首次提出的,其含義是生活在一定文化環境中的人們對其文化應有“自知之明”,明白它的來歷、形成過程及所具有的特色和發展趨向。所謂“自知之明”是為了加強對文化轉型的自主能力,取得決定適應新環境、新時代文化選擇的自主地位[1]。鄉村作為人類物質文化生活中的重要空間場所,是與城市相對的獨特區域。鄉村旅游使城鄉文化交流與融合,而在這種相互交流與融合的過程中,村民對自己身處的鄉村文化的源頭、歷史過程、獨特之處以及自身發展的趨向應形成一種自覺的態度。只有這樣,才能使鄉村旅游選擇正確的發展道路,使鄉村文化在城市文化或外來文化的影響中保持自身原有的鄉土文化特色。
鄉村旅游屬于第三產業,以鄉村文化為依托、以鄉村社區為載體,以田野風光、山林景觀、農林生產經營活動、鄉村生態環境和古樸的民風民俗為旅游亮點,其目標市場聚焦于城市居民。鄉村旅游是以游賞鄉村田野風光、感受農事生產勞作、體味傳統民俗和擁抱大自然為旅游目的的休閑產業,具有地域的限制性、資源的鄉村性和活動目的之特殊性三個顯著特征。
國外鄉村旅游最早起源于19世紀的歐洲,1865年意大利“農業與旅游全國協會”的成立標志著該類旅游的誕生[2]。西方國家較早注重鄉村旅游,加拿大、新西蘭、法國、澳大利亞等國家在鄉村地區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并且在政策上給予大力支持,將鄉村旅游發展成穩定農村、避免農村人口盲目向城市流動的重要手段[3]。其中,以家庭度假和休閑旅游為主的法國鄉村旅游獨具特色,更重要的是法國政府在開發旅游業的過程中不僅培育了鄉村社區人們的文化自覺意識,而且還充分賦予了當地人文化自決權。在法國,即使一個鄉村已經擁有豐富的旅游資源和良好的客源,開發商在開發當地旅游業前也必須征詢當地人的意見,必須充分考慮到旅游業給當地人生活帶來的影響。當地人甚至有權否決政府或開發商的旅游項目,使自己擁護的文化不受經濟利益的侵蝕[4]。同時,法國的行業協會在經濟發展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如全國農民聯合會、農業商會、國際旅游推廣協會等涉及鄉村旅游的協會很好地推動了行業自律,有效促進了當地鄉村旅游的可持續發展。
中國的鄉村旅游相對起步較晚,早期的鄉村旅游主要以秀麗的田園風光和優美的生態環境為依托。但是,僅僅是利用了鄉村文化展開旅游活動,只是鄉村旅游的發端,還未能形成真正的旅游產業。進入新世紀以來,一些地方的旅游業態已經從過去的“農家樂”發展成了如今的“度假村”,由單純觀光旅游發展為與生態旅游、傳統文化旅游相結合的新興旅游形式,如民族特色村寨旅游、古村落旅游等。同時,在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目標下,發展鄉村旅游已作為助力鄉村振興的有效途徑,全國各地開發了許多彰顯鄉村特色的旅游勝地。但在大多數地方,鄉村旅游單純由政府和企業主導的狀況并沒有發生根本性改變,鄉村村民的文化自覺意識薄弱,對自己鄉村的文化傳統和民風民俗的認識和了解也不夠充分。
“各美其美,美人之美,天下大同”這12個字是對文化自覺的概括,多年來影響著一批又一批中國學者。中山大學李宗桂教授認為:從語義上講,文化自覺就是對文化的自我覺悟。廣義的文化自覺,是屬于國家和民族層面的,主要是指對本民族文化的起源、形成、演變和發展趨勢的理性把握,以及對本民族文化與其他民族文化關系的理性把握[5]。
如今,旅游業已經成為當代社會一種具有廣泛群眾基礎和經濟基礎的社會活動,對社會文化變遷起到越來越明顯的作用,它必然會對地域傳統文化產生巨大的影響[6]。但旅游業是否是鄉村發展的唯一出路,旅游如何帶動鄉村實現可持續發展等問題,則亟待人們深入思考。開發鄉村旅游,應該是當地村民出于對自身鄉土文化的自信和自覺進行選擇的發展道路,也是鄉村旅游可持續發展的先決條件之一。但是,正如費孝通先生所言,實現文化自覺是一個艱巨的過程,首先要認識自身的文化,同時理解所接觸到的多元文化。這樣才能在多元文化的世界里確立自身位置,并經過自主適應,和其他文化一起取長補短,建立一個與各抒所長、聯手發展的共處守則[7]。
費孝通先生提出的文化自覺應該包含兩個方面,一是重新認識我們的傳統文化,以確立文化的主體意識,增強文化的認同感;二就是如何創新傳統文化,使其在不同文化的交流中找到自己文化的位置與坐標[8]。在發展鄉村旅游的過程中,鄉村村民往往是以“被旅游”的對象而存在,其自身文化的自覺意識淡薄;而鄉村也是一個“被旅游”發展的對象,不是自覺發展的結果。在旅游業帶來的巨大利益驅使下,鄉村村民的文化意識“不自覺”地沾染了過多的金錢氣息,掩蓋了對于傳承歷史文化的自覺意識。鄉村村民對自身的文化價值、文化趨向、對歷史和文化傳承也沒有系統性的理解,使之不能在城鄉文化交流中對自身的文化特色進行正確定位。
因沈從文小說《邊城》而聞名于世的邊城鎮,早在20年前便開始了漫長的旅游開發過程。該鎮原名茶洞鎮,位于一腳踏三省的邊區,為更大程度地拓展名氣,借文壇巨匠沈從文大師的名人效應和小說《邊城》的名著效應,于2005年將“茶洞”改名“邊城”。當時絕大多數茶洞人缺乏對自身文化的認識和了解,文化自覺意識薄弱,他們大都迫切希望通過改名以促進當地旅游發展和盡快實現脫貧致富,反而忽視了“茶洞”這一名稱所涵蓋的地域文化意義。隨著全域旅游的蓬勃開展,具有濃郁民族文化特色和地域文化風情的邊陲小鎮旅游不斷興起,“邊城效應”越來越大,如邊城鳳凰、邊城洪安、邊城松桃等地均對外宣稱“邊城”,而邊城鎮的改名并不像大庸改張家界、徽州改黃山、灌縣改都江堰那樣成功。如今,邊城鎮的居民已越來越多地呼吁將“邊城”改回“茶洞”,因為茶洞人普遍認為“茶洞”才能代表這個地方的歷史文化,“茶洞”是對故鄉的尊重、是自身文化的“根”。
旅游業在為鄉村帶來一定經濟效益的同時,由于村民文化自覺意識的弱化,當他們面對傳統文化與外來文化之間的交流與融合時,往往會顯得被動又無力。鄉村傳統文化,以完整、原生態的面貌展現在當地人的衣、食、住、行等方方面面,在歷史上相對穩固而缺少變遷;但在開發鄉村旅游后,鄉村與外來世界的往來變得愈加密切頻繁,文化之間的交流與融合已成為趨勢。城鄉文化的差別是吸引外來游客前往鄉村旅游的主要因素,如淳樸的鄉土風氣、親密友好的人際關系等鄉村社區特有的文化特性。但目前,鄉村社區內的所有對象包括村民,都成為被游客“消費”和獵奇的對象,而鄉村的鄉土文化在市場消費利益的驅動下日漸消散。
2014年7月19日,湖南衛視名牌節目《爸爸去哪兒》,在播出第二季湖南省靖州地筍苗寨站第一期后,這個位于湘西南部經名不見經傳的小山村隨即迎來了鄉村旅游發展的好時機,全國各地的游客紛至沓來。針對這些慕名而來的游客,地筍苗寨的旅游路線幾乎完全按照節目中的場景來設計,如“稻田摸魚”“雞棚撿蛋”等項目,而地筍苗寨的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苗族歌鼟卻得不到重視。苗寨中能唱歌鼟的多為老人,年輕人則對歌鼟的歷史文化知之甚少而且不愿意學習這一古老的唱法,年輕人更喜歡現代流行歌曲。導游為接待游客也僅會簡單學習一些迎客或勸酒的歌鼟曲目,并改變了傳統的歌鼟唱法。此外,地筍苗寨傳統的花苗服飾也正慢慢淡出當地人的日常生活,現在只有旅游從業人員在開門迎客時才會身著苗服。
如此情況下,經過數百年沉淀下來的鄉村文化在城市文化的強烈沖擊下逐步發生變化,鄉村獨特的文化魅力逐漸消散,其自身的傳統文化也日益被同化,而“各美其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的期待似乎越來越成為一種難以達成的理想。孕育鄉村旅游興起與發展的土壤與城市文化有著明顯區別,屬于鄉村特有的文化,這是除村野環境與城市環境差別外最能吸引游客的重要因素。
鄉村文化是人們對鄉村自然環境和社會生態相適應的產物,鄉村自然環境發生變化,那么鄉村文化也會隨之而變化。在鄉村旅游開發中,村民們由于缺乏文化自覺意識,以致他們在平衡經濟利益與生態問題時往往會忽視其原生態的鄉村環境,其實這是在切斷鄉村旅游的命脈——鄉村文化。隨著經濟的快速發展和旅游業的日趨成熟,如果沒有一個完善的環境監管機制,那么各種環境問題就會日漸突顯。旅游開發、生產經營活動產生了大量水、電、食品等能源和物資消耗,不合理的旅游項目會直接破壞鄉村的建設發展、改變當地的物流和能流,從而產生新的環境影響。因此,相關政府部門需要認真思考,及時解決好當地環境的承載能力、農家樂旅游所產生的垃圾處理、景區生態的維護等環境問題。
近幾年,在偏遠山區和鄉村地區不斷涌現出各種旅游休閑度假村。位于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花垣縣雙龍鎮的十八洞村,依托苗族村寨特色大力發展鄉村旅游,同時在精準扶貧政策指導下,十八洞村一帶逐漸改變了當地經濟落后狀態。但是,隨著自駕游人數不斷增多,十八洞村將原來廣闊的田野填平以后修建了許多停車場,原始、自然的苗族村落遭受各類污染,特別是難以降解的塑料垃圾,使原有的鄉村自然環境開始惡化。自古祥和、寧靜的鄉村環境成了城市人狂歡的寶地,而當地村民面對污水橫流、廢氣污染、垃圾遍地的家園,也對旅游開發帶來的矛盾感到困惑。
目前對于“文化自決”的概念還沒有明確的定義,我們在這里僅從文化層面上討論自決權。經學界長期研究認為,一個地方的地域文化傳統受當地居民認同、尊崇、運用和傳承,當地居民應擁有對地域文化的抉擇權,即所謂擁有一定的文化自決權;外部文化也應該尊重當地的文化傳統,不能完全用外部文化的價值標準來衡量當地的文化。墨菲在旅游研究中引入的居民參與的觀點,可與文化自決一并討論,他指出:“旅游業在帶給旅游目的地經濟利益的同時,也帶給旅游目的地消極的社會、環境和文化影響,居民是這些消極影響的主要承擔者;居民的生產、生活和文化,是旅游目的地最活躍的發展旅游業的要素,也是旅游目的地旅游吸引力的主要構成要素之一;然而,在發展旅游業的過程中,社區居民經常被作為旅游開發的客體和非主要受益者,而非旅游開發的主體和主要受益者[9]。”
所以,積極鼓勵當地居民參與開發,應是目前鄉村旅游業開發中最受歡迎的一種模式,也是發展鄉村旅游業的核心概念。對當前各地旅游發展進行客觀分析,旅游業在給旅游目的地帶來經濟利益的同時,也會帶來消一些消極的影響,而村民是這些消極影響的主要承受者。在開發旅游業的實際過程中,當地居民和社區常常被作為開發的客體而非主體,不顧當地資源流失及環境損壞,形成“抽血機制”[10]。鄉村旅游開發完全由政府主導、企業包辦,這不僅會導致村民缺失文化自覺意識,而且還無法獲得文化自決權,發展旅游業過程中容易滋生影響鄉村和諧發展的現象和問題。
在具體的鄉村旅游開發過程中,由于村民缺少有效的文化自決權只能被動接受政府部門和企業的規劃安排,村民不能自主選擇、自主決定該如何建設鄉村,如何發展鄉村旅游。旅游開發在決策、開發、規劃、管理、監管中,往往忽略鄉村居民的意見和需要,沒有賦予村民自決權和參與權,也沒有將鄉村居民作為主要的開發主體和參與主體。雖然村民是當地旅游資源的實際擁有者,但卻無任何決定權。
地方政府、企業或外來投資者面對新形勢下的鄉村旅游,應充分考量如何賦予鄉村文化自決權,如何引導居民參與鄉村旅游開發的主動性和積極性。相對而言,鄉村居民和旅游者作為鄉村旅游中的主體,其利益需求和利益實現往往被忽略。鄉村旅游開發,如果沒有充分考慮村民的利益、沒有將村民的自覺和自決有效結合起來,就可能導致不公平、不公正的資源使用和收益分配關系,還可能引發鄉村諸多矛盾糾紛及社會不和諧因素[11]。
目前,一些地方的鄉村旅游發展與最初村民的愿景似乎越來越遠。旅游開發為鄉村發展引入了游客、企業及城市文化影響等外來因素,在很多方面與鄉村村民對鄉村發展的構建愿景、訴求與利益并不完全相同,這就形成了各方利益主體力量之間的不協調局面,影響著鄉村和旅游業的發展。例如因電影《芙蓉鎮》而聞名于世的王村(現更名為芙蓉鎮),正經歷著被企業外包開發旅游,社區利益與企業效益矛盾突顯。在一些鄉村旅游開發中,投資的旅游企業資金雄厚、技術先進且人才濟濟,甚至服務人員都從外地引入,當地村民難以通過提供勞務的形式獲得旅游開發的利益,而當地村民經營的旅游企業更無法與之競爭。由此看來,旅游收益的絕大多數流出了當地、流入到城市、企業和外來人員中,僅剩余少部分收益留在了當地。而絕大多數村民由于知識水平和綜合能力不足,僅能參與低報酬的勞動、獲得微薄收入,如清潔保衛、演出、出售小紀念品等工作。此類鄉村旅游開發模式,由于難以全面帶動鄉村經濟發展而無可避免地出現了“飛地化”特征。鄉村旅游原本作為促進鄉村經濟發展,增加農民收入的新途徑,在施行過程中村民卻不能選擇自身的發展道路,沒有相應的文化自決權,不僅無法獲得鄉村旅游開發帶來的利益,而且還要承擔生態環境污染及鄉土文化流失的后果。不得不說,這與最初鄉村旅游建設縮小城鄉差距的目標相左。
由于鄉村文化自覺無法在短期內實現,當下鄉村旅游盲目追求過快的速度和經濟效益,顯然無法從根本上帶動鄉村的可持續發展。鄉村旅游與鄉土民俗文化、鄉土地域特征,決定了鄉村旅游發展最終離不開當地村民地積極參與。在新的歷史時期,應正確認識鄉村文化自覺意識與鄉村文化自決權,形成在鄉村村民參與與對話基礎上的過程,即一種平等對話機制的形成。
對于鄉村旅游發展中的文化自覺與自決問題,首先要激發和培植村民的文化自覺意識,使其形成對自身文化的覺醒、自我反思和自我創建;其次,要處理好旅游發展與鄉村文化傳承的關系,可借鑒一些地方探索生態博物館的旅游發展模式,在旅游開發中大力保護鄉村文化;同時,應充分認識鄉村村民是地域文化實際的創造者擁有者,鄉村旅游開發應尊重和保護鄉村文化,并賦予和培育村民一定的文化自決權,充分激發鄉村村民參與鄉村旅游開發的積極性,采取多種措施調動各方面的積極因素和力量,共同構建充滿生機活力、可持續發展的文化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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