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景川 徐媛媛
(吉林大學 人文學院,吉林 長春 130012)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后的20年代初期,對于幾乎毫發無傷的美國來說,是一個經濟空前繁榮、物質極為豐富的年代,同樣也是一個社會腐敗、道德喪失、精神空虛、文化荒蕪,到處彌漫著悲觀情緒的“荒原時代”。在這一時期,經濟的發展破壞了傳統的道德體系,人們對美國夢想的價值觀念發生了根本性的動搖。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蓋茨比》就是在這一時期作家對所謂的“美國夢”的虛假本質所做出的深刻的批判。主人公蓋茨比代表著菲茲杰拉德人物塑造的成就,在美國文學史上是一個具有典范性的、頗具創意的人物,他既具有了不起的一面,也具有沉淪的一面,因此,他是“美國夢”文學傳統中的矛盾體。
美國人對“美國夢”的認識最早可以追溯到移民、拓荒時代,自16世紀以來,美國夢就一直被認為是一個極富魅力的神話。追求夢想是人類本能的心理需求,為了擺脫英國宗教的束縛,清教徒移居到美國這片慷慨的土地,希望通過自力更生建立一個信仰自由的天堂。那時在這片大陸的印第安人并沒有中央集權的政府武裝,清教徒很快占領了這片土地,在此基礎上開發利用,他們以節儉自律的生活態度和吃苦耐勞的生活毅力很快便獲得了大量的財富,創造了人類史上一個又一個奇跡。因為他們相信:“人只是受托管理上帝恩賜他們的財產,他必須像寓言中的仆人一樣,對托付給他的每一個便士都有所交代”。(馬克斯·韋伯,1987:74)同時,他們也相信,所以人在上帝面前都是平等的,即使出身寒微,只要有堅定的信仰,只要努力,人人都可以成功。如果說清教徒的思想是美國夢的最初的目標,那么《獨立宣言》的發表為美國夢的發展奠定了思想基礎。杰斐遜是美國民主運動的先驅,在其《獨立宣言》和《人權宣言》中集中體現了這一思想,他強調:“我們認為下面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賦予他們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這些制度的確立從理論上保證了美國夢的實現,對于美國人來說,這不僅是一種理想,也是一種生活方式。這就是孕育美國夢的核心,杰斐遜的觀點與同時代許多歐洲人相去甚遠,但同美國卻有著獨特的聯系。這種態度已滲入到美國人的骨髓,并以各種方式被延續。
到了18世紀,隨著歐洲啟蒙思想的傳入,清教主義統治逐漸衰落,取而代之的是富蘭克林式的美國夢,富蘭克林認為美國夢是追求自我實現和個人成功,是一種實用主義的“美國夢”,不僅在當時促進了經濟的發展,同時也強調了物質和幸福的重要性。隨之而來的18世紀末19世紀初的“淘金熱”,直接導致了人們對金錢欲望的膨脹,再后來到19世紀末20世紀初期的“西進運動”,不僅催生了一大批敢于冒險、有奉獻精神的年輕人,也催生了美國的實用主義哲學。就這樣,“美國夢”這一起源于清教宗教式的理念,在發展中逐漸演變成追逐物質利益、個人主義的功利主義夢想。而在菲茨杰拉德所生活的爵士時代,“美國夢”已經完全蛻變成了“金錢夢”。
20世紀20年代是美國歷史上一個特殊的時期,菲茨杰拉德稱這一段時期為“爵士時代”,具體指1919年到1929年之間。第一次世界大戰后,美國由債務國變成了債權國,大發橫財,主要是柯立芝主張的對經濟的“自由放任政策”,讓政府干預減少,市場經濟自由運作,他們需要考慮的就是如何生產出更多的商品以及如何積累更多的財富,人們被盲目地鼓吹購買、享受,大膽地張揚自己的個性,所以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盲目地掙錢,追求快速獲得巨大的財富,這樣的美國夢早已帶上了異化的標簽,不再是曾經那個單純而崇高的美國夢了。而作品中的蓋茨比也全身心投入到這個“絢麗的無法形容”的世界中,現實的生活的一切可能性都是以物質為基礎,而這闊綽的本身也存在這致命的因素,為蓋茨比的悲劇結局埋下了伏筆。
《了不起的蓋茨比》就是菲茨杰拉德在這個時代背景下創作出來,揭露異化的美國夢對人的肉體和靈魂所做出的摧殘。如果將蓋茨比與富蘭克林式的美國夢進行對比,人們則更加容易看到美國夢幻滅的本質。
首先,兩者追求夢想的最終目的是不一樣的,蓋茨比與富蘭克林的美國夢想有著本質的差異:富蘭克林的美國夢是建立在客觀現實的基礎上,通過自身的努力去實現目標。反觀蓋茨比,雖然他曾經把富蘭克林當作自己的榜樣,因為想要擺脫平庸的生活,想要成為上流社會的人物,他為自己制定學習計劃,也一直努力踐行,這是一個良好的愿望,但這一切在他遇見黛茜之后便悄悄改變,到后期他的所有目的都是為了要和黛茜重溫舊夢,他的奮斗、他的理想都已經變得虛無縹緲。可以說蓋茨比和富蘭克林的本質區別就在于蓋茨比的奮斗目標已經轉變為對待愛情的追求上,更何況這種愛情夢是他想要的愛情,是他理想中的愛情,并沒有認識到現實生活中的奮斗對象早已變心,他的主觀思想還一直停留在過去,而現實早已將他們的距離拉遠。一個人有理想是好的,它可以幫助我們確立奮斗目標,但是要特別注意和現實的差距,當自身的理想與現實發生了矛盾沖突時,就要在實踐的過程中去不斷改變不適應客觀現實的狀態,使之更加完善,從而讓理想成為符合客觀現實的可行性的理想。蓋茨比的悲劇就在于,他在追夢的過程中,盲目地將自己的理想改變為一個不現實的夢,而這個夢是無法通過實踐去獲取的,這就變成了一個空想。設想一下,如果他能清楚地意識到理想與現實的差距而這種差距是他無法改變的情況下,及時制止把自己從虛無的夢境中抽離出來,擺正自己的位置,向最初的目標繼續前行,就不會最終以悲劇收場。這就告訴我們,人難免會樹立理想,而這種理想和目標是建立在符合客觀現實的基礎上,通過堅持不懈的努力,讓理想最終轉變為現實。同時在實踐的過程中,當兩者發生沖突時,也要隨著現實的變化而變化。
其次,兩者獲取成功的方法和手段也不一樣。同樣是追求夢想,想要通過自己的努力獲取成功,富蘭克林是通過自身不斷努力和堅持不懈的毅力而最終獲得自己的理想生活,而相比之下蓋茨比的出發點和最終目的都是想要追回自己曾經的愛,他不惜去編造各種身份,編造謊言等彌補自身的差距。在這一過程中他不僅泯滅了自己的良知,也喪失了做人的基本原則。一開始他嫌棄自己出身卑微,家庭低賤,他看不起父母給他起的名字,他自詡是“上帝之子”,要為天父效命,要獻身于一種博大、庸俗、華而不實的美,他將自己稱為杰伊·蓋茨比。他向世人抹殺了自己的出身,賦予了自己新的身份和教育背景,盲目地在自己編造的幻想中不切實際地追逐著,他單純地以為這些無形的物質形式可以讓自己忘記過去重新開始,殊不知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對現實的希冀才是毀掉他的致命要點。
顯然,我們可以看出富蘭克林所做的“美國夢”是屬于美國早期的一個積極樂觀的思想。而蓋茨比則不然,他將自己美好的奮斗目標轉變成純物質的金錢夢、愛情夢,他演變成了一個不切實際、毫無現實可言的虛無主義者。盡管蓋茨比在其所處的社會環境中表現出了傳奇色彩,有看上去有了不起的一面,但是其沉淪也是顯而易見的,他只是一個被異化了的反英雄。因此,蓋茨比這一人物明顯是處在美國夢文學傳統中的矛盾體。
在《了不起的蓋茨比》中,菲茨杰拉德將主要人物設定為生活在這一特定歷史環境中的中上階層的美國白人。從表面上看,講述的是一個富于浪漫的理想主義者從追求夢想到夢想破滅的故事,實則記錄的卻是美國爵士時代的社會風尚:“禁酒令”頒布后的非法走私、酗酒;汽車在現代社會中所扮演的角色;大眾傳媒視野下的導演、演員以及各種形形色色的爵士樂隊;職業女性的愛情與價值觀;人們對待現行的道德標準和文化習俗的各不相同態度,等等。
作品主要由一個充滿理想、有上進心的美國青年追求夢想而展開。但吸引讀者的問題是:為什么蓋茨比了不起呢?或者說他究竟在什么地方讓人覺得了不起?他雖出身貧窮但是他努力、拼搏有夢想有追求,窮極一生為了自己的夢想打拼到頭來為什么會釀成了一場悲劇?
菲茨杰拉德之所以取這樣一個名字,是把這部作品賦予深刻的內涵,從名字便可以看出這是一部充滿了譬喻和警句的寓言故事。那么我們不妨先對蓋茨比的人物有個整體的了解,其次再看他究竟有何了不起的地方。從蓋茨比的身上我們可以看到幾個鮮明的特點:一是他天真質樸,不甘平庸,想要憑借自己的努力出人頭地,過體面的生活。二是他有理想、有抱負,對待愛情始終忠貞不渝。為了實現自己的美國夢,他一直奮勇前進,雖然他的理想初衷在愛情面前發生了偏離,對夢想的執著追求也讓他在現實中遭到了無情的背叛和踐踏,但他仍不改初衷。三是他堅持信仰,崇尚奉獻精神。他的所有力量不在有形的外表上,而在其崇高的精神內涵上。
蓋茨比試圖通過自己的勤奮和努力,來擺脫庸俗的家庭,改變下等人的地位,努力向上層社會靠近。他憧憬著理想的生活,一切都照著理想中的樣子來學習、訓練、生活。他雖然出身卑微,但有野心,最引人入勝的是,他父親在他小時候看的一本書中發現的他寫給自己的日常作息安排以及個人決心。一個出身卑微的人,有著如此強烈改變自身命運,希望躋身上層社會的愿望而做出的努力,讓人看到了人性中最堅強一面。蓋茨比前期的奮斗目標就是要出人頭地,擺脫平庸,成為大人物,躋身到上層社會中,成為上流社會中的一員,總之不能像父親一樣活著。這一時期的蓋茨比因受到富蘭克林式的美國夢影響,一直想要努力改變自己的命運。
在獲得了巨大的財富之后,蓋茨比在黛茜的住所對面的島上買了一棟豪華別墅,他發現每當夜晚來臨,海的對面總會亮起一盞綠色的燈,他伸出雙手輕輕觸摸那好似近在眼前的燈,就如同觸碰自己的夢一般。他遠望那盞燈,就如同仰望那個永恒的夢。后來每個周末都在自己的公館里舉辦豪華宴會,蓋茨比這樣做的目的顯然就是為了吸引黛茜的注意,希望引她前來,讓她看到現在的自己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窮小子,而是可以給她幸福和一切她想要的東西的大亨。可以說蓋茨比營造的這種絢麗闊綽的場面本身就存在著致命的因素:現實中的一切可能性都是以物質為基礎,精神上的東西已經退居二線了、他使自己完全脫離了生活的本真,他的美國夢在對待愛情的偏執面前發生了偏離,而這也為他后來的悲慘結局埋下了伏筆。但是,蓋茨比的行為與人物性格仍然充分地演示了他了不起的一面。具體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追求名利,不忘初心。蓋茨比出身底層,為了愛情,他艱苦奮斗(盡管手段低下),成為富豪,想追回昔日的愛情。購買別墅,邀請客人,只是為了接近情人,他往上層擠也是為了這個目的。他對于上層社會的虛偽,對于黛西的弱點,包括她的冷漠,自私,變心,早已經看透。但是難能可貴的是他看透不說透,更不做透。他始終堅持自己的愛情理想,而不顧愛情對象是否已經變了。這種堅持和信仰是自己的,他最終的結局是圓滿的。黛西失去的是寶貴的愛情,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從功利的角度來說,蓋茨比無疑是失敗的,但是從理想,哲學,信仰角度看,蓋茨比無疑是成功的,了不起的。
第二,勇往直前,披荊斬棘。一個追求夢想的人和一個功利性強的人的區別就在于怎樣看待理想,怎么看待功利。即便從功利角度,蓋茨比也完成了一個底層人物難以跳躍的發家致富階段。誰能為了自己的愛情而孤獨地、默默地艱苦創業,誰又能在成為富豪之后,為了昔日的愛人放低姿態來擠進她的生活和社交圈,誰又能在有錢之后,為了一個變心的昔日女友,一個他人之妻而被黑鍋?從社會功利性來說,蓋茨比是傻子,從理想上來說,蓋茨比完成了所能完成的一切!除開愛情不談,蓋茨比發家之后,清楚地看清了上流社會和女友的虛偽,但是他自己卻能出淤泥而不染,保持著一份真誠和紳士的做人品質,他才是一名真正的名流,從這一點上看,他也是了不起的。
第三,堅守夢想,慷慨就義。蓋茨比堅信那盞綠燈,它象征著一個美好的將來。他看透了上流社會虛假的姿態,看透了黛茜保守缺失的靈魂,依然堅持自己當初的理想,就算現實再殘酷,夢想再遙不可及,他心中還抱有一絲希望。他固執的獻身于理想的追求,有始有終。他本可以擁有遠大前程,成為一個大人物,但是卻死于一場迷夢。在兩人分開的五年里,蓋茨比一直致力于建造關于愛情與理想的宮殿,不斷地美化黛茜在心中的形象,這種幻想已經超越了她本身,超越了一切。他以一種創造性的激情把自己投入進去,不斷地添色畫彩。用每一根絢麗的羽毛去裝飾他那夢想之旅。而在他心中明明知道黛茜已不再是他想象中的黛茜,他也明白他所追求的是不屬于這個時代的東西,但他還是充滿希望,還是要追逐那高貴而純潔的夢想,所以說蓋茨比是了不起的。
從人物性格觀察,蓋茨比這一人物也有其沉淪的一面,是一個典型的“反英雄”式的人物。他所處的歷史背景和內在的價值觀決定了他失敗的必然性:
第一,揮金如土,狂歡作樂。第一次世界大戰后美國由于工業革命的勝利,快速帶動了商業的發展。資本積累加劇,消費意識激增,商品的極大豐富讓傳統的價值觀念和道德風尚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菲茨杰拉德說:“在這個絢爛多彩的、令人頭暈目眩的是代理,即使你破了產,也不必為金錢而擔心,因為你的周圍有的是充足的富源。”(John Kuehl et al., 1971:21 )美國夢想是可以企及的,財富就在你的手邊,個人的理想完全能夠實現,只要你有才華,命運就掌握在你手中。在《了不起的蓋茨比》中,人人都在熱衷于追名逐利,熱衷于對“美國夢想”的向往和追尋。所有人都在社會的各個角落里活動著、逢迎著,在燈火輝煌,闊綽排場中揮霍著自己,他們揮霍無度,因為消費品不僅給人提供使用價值,而更重要的是,它使人產生更多虛幻性,似乎給人帶來了自由和解放,它的“興奮性就是選擇的興奮性,就是從單一乏味中解脫出來,品嘗由生活的多汁多味帶來的振奮”(朱剛,2001:47)。
同時,這又是一個爾虞我詐的社會,勢利淺薄的思想侵蝕著每一個人。對于已經登上了金字塔頂的湯姆和黛茜夫婦,他們一直在“物質第一,金錢至上”的怪圈里漫無目的地飄蕩著,毫無幸福可言;對于蓋茨比豪華宴會上的大多數賓客,他們一直生活在酗酒狂歡、爛醉如泥的酒精侵蝕中。在消費社會的人們大多都是這樣,揮金如土、放蕩不羈的生活,他們不愿去工作,及時行樂活在當下才是他們的人生信條。然而,這樣的社會風貌和生活節奏注定會給這代人帶來夢想的幻滅。
第二,想要通過金錢和財富構建自己的身份地位。杰伊·蓋茨比是一名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老兵。正如《爵士時代的故事》中所寫的那樣,他生活在“一個粗俗的、物質的、冷漠的和充滿骯臟財富的社會中,這種劣質財富覆蓋了貧瘠的世界的頂端”。這是一個幾乎所有價值觀都消失了的世界。他與別人略有不同的是,他“對生命的前途有著高度的敏感、浪漫的從人和發自內心的希望”。蓋茨比首先為自己設計了一個的理想名字——杰伊·蓋茨比,取自“上帝之子”的意思,他想極力擺脫自己低賤的出身和中西部窮困潦倒的移民夫婦之子這一事實。后來他又自稱出身名門望族,在牛津上過大學。然而一次在不小心說漏嘴后,蓋茨比不得不繼續編造身世的謊言,由于經濟破產,他便做了藥材生意和石油生意,掙了些錢。最后從黛西的轉述得知,他對黛茜說自己是開藥房的,一手創辦了很多家藥房。關于蓋茨比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什么,眾說紛紜,然而根本的區別就在于蓋茨比的錢到底是繼承來的還是自己賺的,世俗的觀點認為,繼承的財產永遠比自己掙得的財產更能讓人贏得尊榮。對于蓋茨比而言,這只是在自欺欺人,他的衣著和言談舉止早已暴露出他身世的虛假性。布迪厄認為“習性”是指無意識的品性、分類的圖示以及理所當然的嗜好。習性是個體對他在文化產品與實踐(藝術、食品、假日、嗜好,等等)方面的品味是否“得體”、是否有效的證據。簡言之,身體是一個人階級品味的物化特征:階級品味嵌入在身體上(邁克·費瑟斯通,2000:123)。因此要想進入有閑階級的行列,僅靠消費是遠遠不夠的,還與自身的能力、習性、出身、受教育程度等社會因素緊密相關,可惜蓋茨比直到死都沒能明白這一點,他把“他人”包裝成“自我”同時也內化成自我的一部分(拉康,2002:357),不管他怎樣富有,大手大腳的浪費,出身低微的他始終得不到像湯姆、黛茜這樣的上流社會的認可。可見在消費主義社會下,消費意識的誤導給蓋茨比帶來了幻滅的結局。
第三,缺乏對資產階級本質的深刻認識。湯姆和黛茜是代表的資產階級上層社會,他們的生長環境和價值觀就和蓋茨比不一樣,蓋茨比沒有意識到湯姆所代表的是美國早期歷史通過殺戮而聚斂財富的先輩們的后裔,他們可以躺在床上肆意揮霍自己的財富,只要有錢毫無任何感情和道德所言,這樣一個喪失良知和最基本的做人原則的人是不可能讓蓋茨比這樣的單純無心機的奮進青年進入上層社會。而蓋茨比只是一個靠個人努力成功的暴發戶,他的身上缺少使他成為有閑階級的舉止和背景,他與上流社會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只憑自己的一腔熱血,在這樣一個物質第一,精神道德缺失的社會里是很難立足的。我們知道蓋茨比最后死于威爾遜的槍下,但最終殺害他的真兇是湯姆的暗算和陷害。其更為深刻的含義是湯姆所在的上層社會對蓋茨比美好愿望的精神摧殘,而這也是一種更為殘忍的精神犯罪。湯姆永遠都不可能讓蓋茨比這樣的無名小卒成為有閑階級的一員,因為這樣無疑是在打破有閑階級的秩序。蓋茨比錯就錯在他沒有看透黛茜已經不是自己心中單純美好的形象而是與她的丈夫湯姆是一丘之貉。黛茜駕駛蓋茨比的汽車撞死威爾遜太太,最后卻暗中讓蓋茨比承擔肇事后果。尼克對這對夫婦在遇到麻煩時所表現出的一致的殘酷自私行為進行了深刻批判:“他們是自私冷漠的人,湯姆和黛茜——他們把東西打碎,毀掉別人的生活,然后龜縮到金錢,巨大的冷漠或者隨便什么讓門蠅營狗茍地相處的東西里面,讓別人來清理他們留下的殘局……” (菲茨杰拉德,2013:172)。
第四,缺乏將理想轉化為現實的能力。他憑借滿腔熱血,浪漫理想的過日子,以為只要靠努力沒有什么是不可戰勝的,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他對黛茜的愛情就像是基督徒尋找“圣杯”一樣虔誠,堅定不移。只要能和愛人重溫舊夢,他愿意犧牲自己的一切去換取最后的一點溫存。在小說的最后,黛茜開車軋死了自己丈夫的情婦,蓋茨比因為要保護她,他愿意替她頂罪,還怕黛茜回到家會遭到丈夫的攻擊,他徹夜守候在他們的家門口,只要湯姆對黛茜有什么舉動,他就立刻沖進去;事后第二天,他一直焦急地等待黛茜能給他打一個電話,而此時的黛茜和湯姆正在策劃一起大陰謀,他們準備讓蓋茨比當替罪羊,毫無疑問,蓋茨比最終被陷害,死在了自家的泳池。曾經狂熱追求的美國夢,最終淪為了自己理想的犧牲品。他到死都不明白曾經的美國夢早已被人們所忘卻,在人們的生活中消失了。假如蓋茨比能夠看到黛茜變化及時轉變自己的理想和奮斗目標,將這段愛情放在心底,開始自己新的生活、新的感情,或許他的結局就要重新改寫。
《了不起的蓋茨比》的意義在于,它不僅僅是傳奇般地引發了人們對早期美國夢想的懷念,還對腐敗時期的“美國夢”進行了強有力的批判,譴責了物質財富對人性的扭曲并導致人們道德的淪喪。蓋茨比這位“美國夢”的神話般的化身,展現給人們的是他幼稚天真的浪漫情懷。他對社會價值觀和人生觀不完全理解、他缺乏自知之明和辨別能力、對周圍的陷阱茫然不知、對美好生活的極度樂觀。作品的深刻含義的揭露,都歸因于菲茨杰拉德高超的藝術表現力。具體而言,蓋茨比作為一個被異化的矛盾體,一方面因為他的善良和對生活的堅定信念,因為他想實現生存環境中的各種可能性的強烈愿望,因為他還堅信在湯姆之流橫行的美國社會擁有人間天堂。另一方面,蓋茨比的沉淪與悲劇也演示了美國夢想具有幻滅的一面。夢想雖然美好,但是他所處的世界則是無情的。這無疑也是為何菲茲杰拉德將其刻畫成一個充滿著矛盾的人物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