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文庭
(武漢大學 語言與信息研究中心,湖北 武漢 430072;武漢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湖北 武漢 430065)
事件在語言學領域的研究往往是基于動詞(短語)分類的。Vendler (1967: 97-121)對事件類型的四種劃分被廣為接受,他將英語動詞(短語)分為狀態(states)、活動(activities)、漸成(accomplishments)、瞬成(achievements)四種類型。Smith(1997: 20)在Vendler的基礎上又添加了一類semelfactive,即“即時非終結性(行為)”,即雖為瞬時完成,但可以而且經常是重復性的行為。此后的很多學者,在此基礎上對事件的研究進行了很多新的拓展。
從詞匯和短語層面看,這些研究與其說是對事件的分類,不如說是對事件結構的分類,因為,不管是哪種類型的事件,都是具有不同其他的內部結構的,只不過其結構或單一,或復雜,或顯性,或隱性,這些特征在動詞進入相應的句法結構之后就更加凸顯且復雜。比如,英語中的進行體除了適用于活動動詞、漸成動詞和即時非終結性動詞外,在一定條件下也適用于瞬成動詞,如下文例(1)等。筆者認為,瞬成動詞這種非常規的用法與它在句法層面所體現的事件結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事件結構研究牽涉到很多要素,但并非所有要素均具有語言學意義。Hovav(2010:2-3)等認為,事件均包含各種各樣的時間維度,其呈現可以采取多種時間視角,并且,事件必須通過時態系統將其所關涉的時間鎖定于語篇。由此可見,時間對事件結構的研究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由Demonte & Mcnally編輯出版的論文集Telicity,Change,andState:Across-categorialviewofeventstructure(2012)第一部分的總標題定為Foundational aspects of event structure: Telicity, change, and state,其中三個并列的關鍵詞,telicity(終結性)放在首位,其與時間概念的內在關系是不言而喻的。
可以毫不夸張地說,事件背后的時間是我們研究事件結構最基本的出發點和依據之一。但僅關注時間是不夠的,因為單純的時間概念并不能形成事件結構。Voorst(1998: vii)認為,事件有始有終,但它并不是根據時間(in temporal terms)來定義的,而是根據空間(in spatial terms,這里所說的空間是帶有哲學意義的空間,指的是任何實體的存在形式。)來定義的。也就是說,事件是根據能夠用來識別其起點和終點的實體(entity)來定義的。Voorst(1998: vii)進而認為,構成事件結構的基本要素(primitives)有三:其一是代表事件起點的實體,其二是代表事件終點的實體,其三是事件自身(the event itself)。
根據上述引證,我們有理由認為,事件結構實際上是隨時間推移,事件因自身的作用而造成某種實體變化而形成的。而且,這種變化的對象視具體情況可以是句法上的內部論元或外部論元。另外,不可忽視的是,這種變化具有句法上的意義(比如支持進行體的成立)。這種認識,對我們解讀英語瞬成動詞的非終結性用法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整體上講,英語瞬成動詞的用法以終結性特點為主,但其非終結性用法也是存在的,甚至是較為常見的,且表現形式也不止一種。其中,最典型的表現形式為進行體用法,盡管此時的非終結性意義是臨時的、短暫的。
1.1單事件階段性推進
所謂單事件,從句法的視角看,指的是動詞的外部論元為單數形式。這屬于瞬成動詞進行體用法最典型的情況之一。該用法的實質是,將時間“點”視為時間“段”,比如:
(1) Rick Ahearn is arriving at GeorgeWashington Hospital.(摘自Corpus of Contemporary American English,簡稱COCA,下同;網址http:∥corpus.byu.edu/)
從理論上講,arrive作為瞬成動詞,其關涉的應為時間上的一點,而不是一段,但這里的進行體則暗示著時間上的一段,而不是時間上的一點,否則是不可能成立的。Comrie(1976:43)認為,以下句子在任何情況下都是不能被接受的:
(2) At this point, John is reaching the summit.
例(2)為何不能成立呢?仔細觀察不難發現,句中的at this point表示的顯然是時間上的一個點,而reach the summit也應該對應時間上的一個點才是,但說話人用的是進行體is reaching這種形式。這表明說話人是有意想對時間上的“點”視為“段”來理解。但此時,這種變通的理解與句首表示時間“點”的狀語at this point在句子內部發生了明顯的語義矛盾,因而該句無法成立。若要成立,則必須消除這種矛盾。一個簡單的辦法就是直接將表示點的時間狀語去掉,從而使時間段的意味暗藏在字里行間。這種暗藏在字里行間的做法,經常要借助于動詞內部或外部論元的某種模糊語義,以表示事件的階段性推進,詳見后文解析。
1.2顯性多事件相繼進行
所謂多事件,從句法的視角看,指的是動詞的外部論元為復數形式。這種結構往往表示一批人或事物相繼經歷某種事情或實施某種行為。因所涉及的動詞為瞬成動詞,而在現實生活中,大量的人或事物在同一時刻共同經歷或實施某種瞬成行為的可能性是極小的,所以一般只能理解為相繼進行。正因為是多人(或多物)相繼進行,所以稱為多事件。另外,由于主語本身是復數,所以這里的相繼進行是顯而易見的,故本文將這種情況稱為“顯性多事件相繼進行”(與下文的“隱性多事件相繼進行”形成對照),例如:
(3) Thousands of civilians are dying in Syria’s streets. (COCA)
1.3隱性多事件相繼進行
這種情況與顯性多事件相繼進行并無本質區別,其最大的不同在于用單數主語來隱含復數主語,相應地隱含多事件的相繼發生,比如:
(4) The Queen is arriving.
在理解這種類型的事件時,我們憑借的不僅僅是語言知識,還要憑借世界知識,即我們對客觀世界各種現實情況的了解。就該句而言,一般我們可以認為,the Queen出行一定是有不少隨從的。如果說她到達某地,一定也會有隨從先后到達,詳細論證見后。
要客觀科學地解讀句法層面英語瞬成動詞的非終結性,需要有多維度的視角。具體來說,既要關注語言內的事實,也要關注語言外的事實;既要從語言所反映的客觀事實出發,也不能忽略人類用語言描述客觀事實時主觀的一面。
2.1 語言內視角與語言外視角
語言本身是對客觀世界的反映,因此,我們在語言學領域進行事件結構研究時,不能不顧及客觀世界的各種現實情況。也就是說,我們對事件結構的研究,既要有語言內視角,也要有語言外視角。下面,我們遵循這種思想首先對例(1)進行解讀。
該例中的Rick Ahearn顯然是單數,但該句除了Rick Ahearn這一外部論元之外,還有內部論元George Washington Hospital,該論元最有可能是讓arrive形成非瞬成用法的主要因素。換句話說,George Washington Hospital的語義理解是致使arrive進行體成立的關鍵所在。筆者認為,句法中的名詞存在兩種互補的意義。其一是概念義,即詞典中可以查到的意義,這種意義從根本上講是詞匯性質的,沒有上下文也是能成立且較為穩定的。其二是語義角色義,這種意義是建立在動詞和名詞關系基礎上的,必須在句法結構中才能體現出來。從語義角色義上講,George Washington Hospital只是一個處所而已。進一步講,我們應該如何理解這里的處所呢?處所是個空間概念,而且像醫院這樣的處所通常會有較大的空間范圍。假設在這個范圍內(一般認為可以包含周邊街道之類的場所)有A、 B、 C、D等若干個點存在,它們都是醫院的一部分。如果Rick(可能是步行或者乘坐交通工具)到達A點時,可以認為是到達了醫院;同理,他到達B、C、D等各個點時,也都是到達醫院了。換言之,這里一次次的arrive行為,是建立在我們每次對醫院這個處所概念的略微不同(分別以A、B、C、D等為視點)的理解之上的。說到底,這是詞義的模糊性造成的。其最終的結果是,arrive被視作一個持續的行為,因而其非終結性意義就迎刃而解了。這一情況也說明,動詞內部論元的語義理解會直接影響到事件結構的特點。
接下來,我們看多事件相繼進行的情況。這種情況不管是顯性的還是隱形的,其實質都是一樣的,即事件由不同的實體參與而先后發生,這里重點解讀例(4)。為了便于說明問題,現補充另一例證(Radden et al., 2007:188-89):
(5)Uncle Joe is arriving.
從單純的語言學視角(語言內視角)看,例(4)和例(5)句法結構完全一致,均是瞬成動詞以三人稱單數作主語的進行體形式。此外,二者的語義結構也是完全一致的,均是“(單數)施事+行為”。按照這種推理看,它們的可接受度應該是完全一致的。但在英語本族人眼里,情況卻并非完全如此。Radden & Dirven(2007:188-89)認為,句(4)是很正常的,但句(5)多少是有些問題的。為什么會出現這種疑問呢?
要解答上述疑問,我們不能只局限在語言世界內看問題,而需要跳出語言世界,進入客觀世界來觀察更多的細節。可以毫不夸張地說,語言世界是對客觀世界的簡筆畫,這種簡筆畫會忽略很多細節,有時甚至是較為重要的細節。當我們踏入語言之外的客觀世界時,我們會發現the Queen到達某處時,一定會有大量的各種隨行人員陪同著,因而arrive這一瞬成行為(指單純從語言的詞匯視角觀察)就不大可能是瞬間內完成得了的,而需要持續一定甚至較長時間。在語法范疇內用比喻的話講,這里的arrive體現的是“復數”意義,而這種“復數”義是通過多人*句法中真正出現的施事只有the Queen一人,可認為是修辭格上的提喻法(synecdoche),在此上下文中是用部分代整體。先后輪流實施arrive這一行為而得到實現的。因而,arrive的持續義就得到了凸顯。相應地,在句法結構上arrive以進行體形式出現就顯得很自然了。
而當我們用Uncle Joe這種普通身份的人來替換the Queen之后,上述可以聯想的各種細節則蕩然無存了。客觀世界的這種不均衡的現實反映到語言世界,就形成了本族人對上述兩個例句可接受度上的差異。當然,句(5)也并非完全不能成立。根據Radden & Dirven(2007:189),其成立需要較強的語境支撐,比如Uncle Joe先是鳴笛,然后一個人分多次完成行李的搬運等。筆者認為,句(5)之所以能在強語境支撐下成立,主要原因仍是ARRIVE這一行為先后實施了多次。與前一種情況不同的是,這里的施事是同一個實體。盡管嚴格地講,這種重復多次的行為并不是毫無間斷的持續,但從宏觀上看,這種行為無疑是持續的,很類似即時非終結性行為,故以進行體形式出現就很好接受了。
需要指出的是,瞬成動詞在句法中的非終結性特點,并非只能通過進行體才能體現出來,通過其他語法形式(比如過去式)來表現,也是可能的。不過,此時往往需要借助副詞almost(可視為事件結構的觸發詞)或其他具有部分否定功能的詞來實現。如果說句(4)和句(5)在可接受度方面的差異讓人(至少是非英語本族人)感到多少有些意外的話,那么,Pustejovsky(1991)所舉的以下兩例證理解方式的差異,可能更讓人感到意外。
(6) John almost arrived.
(7) John almost left.
從單純的詞匯視角看,arrive和leave均為瞬成義動詞,所以,若兩個句子的差異僅僅是由此二詞的替換所致,則它們的解讀方式應該是完全一致的。但事實上,句(6)和句(7)存在著理解上的差異,前者只有一種理解,即約翰尚未到達,盡管離到達已不遠了;而后者則有兩種可能的理解,其一是約翰已決定要離開(或者其他某種使他必須離開的緣由已經出現),但他并未真正實施與“離開”這一行為相關的任何實際的舉動;其二是約翰已經或者即將辦完離開的有關手續,但尚未真正離開,或者剛剛離開某一處所,由于某種原因又未能最后真正離開。上述兩種可能性視具體情況,可包含不同的細節,但不管是什么情況,可以肯定的是:在語言之外的現實世界中,人們經常會將LEAVE這種行為視為有內部結構的事件。就上述兩種情況而言,第一種情況將LEAVE視為由兩個子事件(subevent)構成,可表述為:
Eleave= e1+ e2
其中,e1和 e2表示兩個子事件,e1表示促使行為發生的已經出現的某種原因(可以是他本人決定了要離開,或者上司要讓他離開,或者是迫使他離開的其他原因),e2則為具體的與離開直接相關的行為或舉動。在這種格局下,具有部分否定功能的副詞almost作為leave的修飾成分,只是對e2的否定,而對e1則是肯定的。
第二種可能性同樣也可以表述為以下結構:
Eleave= e1+ e2
在新的格局中,e1和 e2兩個子事件不再分別表示原因和結果,而表示在實施LEAVE這一行為時,時間上先后經歷的兩個不同階段,即兩種先后出現而又互補的狀態,即“開始離開”與“徹底離開”。在這種格局下,almost的部分否定功能仍是對e2的否定,而對e1則是肯定的。當然,前后兩種情況中e1和 e2的內涵顯然是不一樣的。
總結一下上面的論述可知,almost具有事件觸發詞的功能,它的出現迫使我們對事件的結構進行解析(盡管所面對的是一個單獨看來并無明顯結構特征的瞬成動詞);而且,它所行使的部分否定功能只能是對相繼出現的兩個事件的前一事件的肯定和后一事件的否定。更耐人尋味的是,綜合考慮上述兩種理解后,我們發現,LEAVE這一事件實際上被分成了三個子事件,即“原因”“開始離開”“徹底離開”。但是人們在理解almost leave時,每次只對上述三個子事件采取二分法:第一種理解將“開始離開”與“徹底離開”視為一體,與“原因”形成二分格局;第二種理解將“原因”與“開始離開”視為一體,與“徹底離開”形成二分格局。這是人類語言表達求簡的體現,再次證明了客觀世界的復雜性和語言世界的簡潔性。
綜上所述,我們不難看出,在特定的條件下,瞬成動詞也表現出非終結性的語義特點。Rothstein(2004:37)認為,有些瞬成動詞用作進行體時,是具有短時活動期的“隱蔽的漸成動詞”(disguised accomplishments),這一觀點看來是十分正確的。這一現象在一定程度上是語言世界的簡潔性和客觀世界的復雜性之間的不對稱造成的。總而言之,客觀世界是豐富多彩的,而相對來說,語言世界是簡潔單純的。對語言結構的理解,僅僅在語言世界范圍內思考答案經常是不夠的。
2.2 客觀視角與主觀視角
如上所述,語言世界的模糊性與簡潔性是毋庸置疑的,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人類語言的主觀性。這種主觀性體現在不同的方面,這里重點討論語言使用中人們看待時間概念的主觀性,因為時間是事件結構研究的基本出發點。
從理論上講,時間本身在任何瞬時流逝的速度都是一致的,不存在某一階段過得較快而別的階段過得較慢的情況,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事實。但我們在不同的時候對時間觀察的精確度是不一樣的。Evans(2003:14)認為,人們對時間的體驗有兩種方式,即被延伸的時間(protracted duration)和被壓縮的時間(temporal compression),人們對前者的感受是時間在拖步緩行(dragging),對后者的感受是時間在加速前行(speeded up)。
因此可以認為,時間本來是勻質的,其結構特征是極不顯著的。但由于人們在看待時間上存在較大的差異,因而,在人們的語用世界中,時間經常不再是勻質的,而是有疏有密的。當時間的某一段(也可以是點)能充分引起人們關注時,這一部分時間(哪怕只是時間上的一個點)就會被人為地拉長,相應地,時間會過得更“慢”一些。此時可以充分顯示事件的細節,比如,前文中提到的從A、B、C、D等視點對George Washington Hospital這一處所的理解等,這就好比電影鏡頭中讓一顆射出的子彈慢慢飛行一般。否則,時間會一晃而過,不利于或者說不需要顯示事件的細節。時間的進度和事件的進度是緊密關聯的,時間流逝得更“慢”時,事件的進展也會更“慢”,更清晰,更便于觀察和感知。這時事件在內容上顯示出來的細節就會多于其他時刻,因而事件的結構也就相應地產生變化。當瞬成動詞以進行體形式出現時,一定暗示著更多細節的呈現,當然呈現的方式可以各異,如句(4)和強語境支撐的句(5)的理解正體現了上述規律。正如Lewis(1986:91)所言,某一行為發生所經歷的真實的時間長短并不重要,而真正重要的則是說話人對行為所經歷的時間的感受。
本文從事件結構的視角探討了英語瞬成動詞的非終結性用法,重點集中在理論解釋。我們可以得出如下結論:其一,就客觀世界和語言世界的關系來看,客觀世界復雜多彩,而語言世界則簡潔平實。句法層面的語言表達往往會在詞語及其組合之外構建出一定的語境,而這種語境又會在一定程度上激活語言世界之外的某些附加信息,從而使詞義超越其字面意義,進而使同一事件動詞在詞匯或短語層面的語義理解不同于進入句法之后的語義理解,而且這種新的語義理解會直接影響到我們對事件結構的理解。其二,就語言世界內部來看,詞義在一定程度上均存在著模糊性,這種模糊性會隨著句法構造的不同而有不同的體現,最終也會影響人們對事件結構的判斷。其三,人類在認知客觀世界并通過語言來固化這些認知時,存在著一定的主觀性,這與語言世界的模糊性等因素是密切相關的。總之,句法層面的事件結構研究讓我們對事件結構的判斷更客觀、更全面、更精細,這將對基于英語的自然語言處理研究和我國的英語詞匯及語法的教學研究,均會有所裨益。
致謝:該文在撰寫過程中曾得到武漢大學語言與信息研究中心主任蕭國政教授的指導,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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