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杰
(長沙理工大學 文法學院,湖南 長沙 410076)
威廉·福克納是美國現代最重要的小說家之一,同時是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自20世紀70年代末以來,國內對福克納及其文學創作的研究從未中斷過,而《喧嘩與騷動》作為福克納里程碑式的作品,一直都是學者們研究的重點,其文學價值與藝術內蘊都至為深厚,無論切取哪個角度深入《喧嘩與騷動》,都能感受并體悟到其中的獨特意蘊。
《喧嘩與騷動》主要運用了“意識流”的創作手法,記敘了康普生家發生的事情,共四個部分。其中在“班吉”以及“昆丁”部分,福克納將“香味”的豐富內涵賦予了主角之一的凱蒂,“香味”積極地暗示了美國南方傳統文化以及價值觀念。本研究運用文本細讀的方法,探尋福克納在《喧嘩與騷動》中對樹的香味與忍冬香味的選擇與限定,梳理香味在文本中的象征意蘊,從而探析出香味與人以及文本抒寫的關聯性。
在《喧嘩與騷動》的“班吉”部分,“凱蒂身上有一股樹的香氣”在文本中被多次提及,香味的呈現與否則以班吉為基點進行擴散,他對姐姐的最大記憶是她身上的樹香味。”[1]據統計,班吉敏銳地感覺到凱蒂身上樹的香氣的次數共11次。可見“樹的香味”在《喧嘩與騷動》中不管是對于福克納亦或班吉、凱蒂以及作品本身都具有特殊象征意蘊。
福克納對樹的香味選擇的認知與設定,與美國南方文化傳統以及南方人思想意識中所固有的傳統價值觀念的傾向是緊密相連的,在他的詩作中可看到:“怎么還會有死亡/當我像一棵樹,扎根于這些沉睡的/湛藍的小山上?即使我死去,擁抱著我的大地也會感到我的呼吸。”[2]47將樹的香味賦予凱蒂,一個從未出場卻又從未離場的人物,既無時不在又虛而不見,預示著南方傳統文化以及價值觀念的若隱若現,凱蒂從“南方淑女”成長為一個輕佻放蕩女子的過程,暗示了南方傳統道德逐漸分崩離析的趨勢。
班吉對凱蒂身上樹的香味是敏感的,也是癡迷的。文本中班吉生理年齡33歲,智力僅有3歲,但對凱蒂樹的香味的辨識卻很敏感。
“嗨,班吉。”凱蒂說。她打開鐵門走進來,就彎下身子。凱蒂身上有一股樹葉的香氣[2]5。
“好了,別哭。”她說,“我不會逃走的。”我就不哭了。凱蒂身上有一股下雨時樹的香味[2]19。
凱蒂伸出胳膊來摟住我,她那閃閃發亮的披紗也纏在我的身上,我一點也聞不到樹的香味,于是我就哭起來了[2]44。
“你難道以為凱蒂逃掉了嗎。”凱蒂又像樹一樣香了[2]45。
由以上的舉例中,可以發現班吉對凱蒂身上樹的香味的認知是多元化的。班吉對于時間沒有概念,不管是過去抑或未來,于他而言,現在就是過去,現在也是未來。如果將文本中班吉感覺到凱蒂身上樹的香味按正常的時序排列則為:凱蒂身上有一股下雨時樹的香味、凱蒂身上有一股樹葉的香氣、凱蒂又像樹一樣香了、我一點也聞不到樹的香味,于是我就哭起來了。
凱蒂從有一股下雨時樹的香味到一點也聞不到樹的香味的轉變是凱蒂個人成長的表現,即從“南方淑女”變為放蕩女子。而在整個成長過程中,班吉透過敏銳的嗅覺覺察著凱蒂每一步的改變,在凱蒂穿著背心與襯褲與男生玩水時,身上是一股下雨時樹的香味;放學回家,是樹的香味;卸下大人的裝束,洗掉香水時,又像樹一樣香了;結婚時一點也聞不到樹的香味。綜合班吉的一系列反應可發現其中混合著明暗兩條線,明的是凱蒂的不斷成長,暗的則表現為凱蒂成長過程中的“墮落”之路。班吉在敏銳的嗅覺之下總想竭力阻止凱蒂“墮落”,而實際上,與其說班吉真的想阻止凱蒂墮落,不如說他更害怕失去她,因為凱蒂對班吉就像一棵樹,散發愛的氣息,關心他,陪伴他。凱蒂放學回家陪班吉玩,晚上哄班吉睡覺,因此班吉認定了凱蒂身上樹的香味,是一種依靠與守護。所以,班吉竭力保護凱蒂的“貞操”,只不過想阻止她成長,將其禁錮在純潔或童貞之中,從而永遠擁有她。當最后凱蒂真地離開的時候,班吉是非常悲哀的。與此同時,也可感受到南方根深蒂固的清教思想和婦德觀。
凱蒂是樹的香味的散發者亦或擁有者,班吉是樹的香味的識別者或亦執迷者,樹的香味在文本的情節演繹中主要表現為以下兩個方面:
一方面,樹的香味蛻變敘寫很精彩。文本結構是情節的組織與安排,人物的命運往往在情節跌宕起伏中被裁決。據統計,“樹的香味”在《喧嘩與騷動》的“班吉”部分共計12處出現。
第一,“班吉”部分圍繞“樹的香味”在班吉模糊的時間意識里,隨不同時間變動,從“凱蒂身上有一股樹葉的香氣”到“下雨時樹的香味”再到“一點也聞不到樹的香味”最后“凱蒂又像樹一樣香了”。從班吉視角的敘述節奏,透過香味的蛻變,可以看到結構的張弛有度。
第二,“樹的香味”蛻變在文本中的繁簡處理精當。在總計12處的“樹的香味”中,只有1處是“一點也聞不到樹的香味”,香味是消失的,而這一次也就是凱蒂結婚,時間是1910年4月25日。其余各處的樹的香味都是存在的,簡寫是為了繁寫,集中筆墨,簡約并非簡單,藝術講究簡潔,而不是簡而成陋。在這樣的繁簡合理安排中,形成明顯的對比,如果說文本中多次出現“樹的香味”的消失狀態,那么整個情節的發展就會黯然失色,降低其跌宕的藝術效果。文本為了突出凱蒂從“南方淑女”到放蕩女子的成長過程這一轉變,從樹的香味寫起,由遠及近,層層深入,在諸多情節烘托配合下,突出樹的香味與凱蒂失貞的關聯。
另一方面,從樹的香味敘寫可以看出人物的個性特點。《喧嘩與騷動》是一個故事的多角度敘寫,每章都可視作獨立的篇章格局,而凱蒂就是一個符號,一種象征,貫穿于整個文本。“班吉”部分的凱蒂善良、熱情大方、純潔,具有“南方淑女”的氣質,班吉作為一個白癡,盡管意識形態是模糊的,但敏銳的感覺造就他溝通的能力。樹的香味是凱蒂人格特征的載體,是凱蒂個性凸顯的樞紐。 她的善良,正如文本中記載:
……凱蒂跪下來,用兩只胳膊摟住我,把她那張發亮的凍臉貼在我的臉頰上。她有一股樹的香味[2]8。
“好了,別哭。”她說,“我不會逃走的。”我就不哭了。凱蒂身上有一股下雨時樹的香味[2]19。
凱蒂伸出胳膊來摟住我,她那閃閃發亮的披紗也纏在我的身上,我一點也聞不到樹的香味,于是我就哭起來了[2]44。
她的熱情大方,文本中這樣描述:
凱蒂身上像樹那樣香。“我們自己不愛用香水。”凱蒂說。她像樹那樣香[2]46。
父親把我也抱上了椅子,凱蒂摟住了我。她身上有樹的香味[2]81。
她的純潔,在文本中的例證:
“嗨,班吉。”凱蒂說。她打開鐵門走進來,就彎下身子。凱蒂身上有一股樹葉的香氣[2]5。
“你難道以為凱蒂逃掉了嗎?”凱蒂又像樹一樣香了[2]45。
結合視覺模擬評估量表(VAS)評分情況擬定標準。(1)優:手術過程完全無痛,即VAS評分為0分;(2)良:手術有輕微疼痛,VAS評分4~6分,需輔以鎮痛藥物;(3)差:手術時劇烈疼痛,VAS>7分,患者疼痛難忍,需追加鎮痛藥物或調整麻醉方式。麻醉優良率=(優+良)/總數×100%。同時記錄兩組患者神經阻滯起效時間與不良反應發生率。
(凱蒂為了安慰班吉,來到班吉房間)凱蒂身上有樹的香味[2]49。
《喧嘩與騷動》中“昆丁”部分與“班吉”部分相似的是都多次出現“香味”,相異的則是香味的本質載體。“昆丁”部分的忍冬的香味正如昆丁所想的,“忍冬是所有的香味中最悲哀的一種了。”[2]191
福克納在“班吉”部分的自述中,選取極其悲哀的一種香味,似乎也就是向讀者預示了凱蒂的失貞以及昆丁的悲劇命運,凱蒂的失貞使昆丁精神世界的最后求生引擎熄滅。昆丁與現實生活隔絕,只生活在自己的內心世界,生活在自己的幻想之中,是南方傳統道德精神文化的捍衛者,同時也是殉葬者。
忍冬的香味在“昆丁”部分具有雙重含義,一方面是凱蒂失貞的象征,另一方面則是昆丁走向死亡的催化劑。
把忍冬花的香味和別的東西混同起來她本來會告訴我別坐在那兒,臺階上聽到她在微光中砰然關上門的聲音,聽到班吉仍然在哭喊,晚飯時她本應會下樓來的把忍冬花的香味和別的東西混同起來[2]147。
此處為昆丁心理活動的生動刻畫,他腦海里閃現的始終是凱蒂把忍冬花的香味與別的東西混同起來,這個念想縈繞著昆丁,無法排遣,以把忍冬花和別的東西混同起來為始,而又以其為終,昆丁將凱蒂視為南方傳統道德、純真以及美的化身,而此時凱蒂卻失去了昆丁所認為的神圣的貞操,他是無奈的,同時也感到家族恥辱難以磨洗。
真討厭這忍冬的香味我真希望沒有這味兒[2]174。
這該死的忍冬香味[2]175。
這兩處昆丁明確地表達了對忍冬花香味的厭惡,而我們知道忍冬的香味在“昆丁”部分是凱蒂失貞的隱喻表達,因為昆丁真正不滿的是凱蒂失貞的事實,他不能接受,拒絕承認,內心是十分排斥的。作為一個傳統清教思想和婦德觀的維護者、家族榮譽的守護人,在面對妹妹的失貞而最終走向滅亡的悲劇,既是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縱觀“昆丁”部分,他將自己夾雜在凱蒂失貞與家族榮譽之間,無法自拔,以致使自己的精神世界崩塌,造成了悲劇。在昆丁的意識中,凱蒂的貞操與家族的榮譽相連。他的死亡是因為自我矛盾的不可調和,他是時代的必然犧牲品。他的自我矛盾是看不見未來,失去對現世的希望,對過去無限的眷戀與肯定。而時代必然的犧牲品則是忍冬花墮落的過程,南方傳統的道德價值觀的淪落與衰敗,昆丁的救贖與挽回必將是徒勞。
忍冬的香味在“昆丁”部分,據統計,共出現了23次。忍冬的香味在“昆丁”部分的情節演繹主要體現為文本肌層失貞的意識抒寫與死亡演進的內在張力。
第一,失貞的意識抒寫。《喧嘩與騷動》“昆丁”部分的主要事件即凱蒂的失貞,凱蒂依舊是被幕布遮擋的主角,用忍冬花來映襯失貞這一旨歸。文本中并未直接道出凱蒂的失貞以及所引起的影響,而是將失貞這一抽象的名詞用忍冬的香味來指代,這也就完成了文本的意識抒寫,將抽象事物歸于具體實物,即失貞到忍冬香味的轉換。
第二,死亡演進的內在張力。昆丁的結局是走向毀滅,而忍冬花香味是引發昆丁悲劇的導火索,忍冬花香味即凱蒂失貞的象征,昆丁在忍冬花香味之下迷失未來,丟失現在,只想回到過去。他不斷地回憶從前,凱蒂的貞操就是他的最高信仰,文本中對忍冬的香味的描寫是逐層剝離,一開始昆丁就帶著這個“心瘤”,在腦海中忍冬花的香味和別的東西混同起來,并且忍冬的香味似乎緊緊追隨著昆丁。
她的膝蓋上臉仰望著天空,她臉上、脖子上一片忍冬的香味[2]167。此處昆丁頭腦中回憶起凱蒂失貞晚上與自己的談話。我又聞到了忍冬的香味濃得仿佛天上下著忍冬香味的蒙蒙細雨在蛐蛐聲的伴奏下它幾乎已經成為混同你的皮肉能夠感覺到的一種物質[2]169。此處同為轉移到凱蒂失去貞操的那晚。
……特別是那忍冬的香味,它進入了我的呼吸,在她的臉上咽喉上像一層涂料,她的血在我手底下突突地跳著,我身子的重量都由另一只手支著。那只手痙攣抽搐起來,我得使勁呼吸才能把空氣勉強吸進肺里,周圍都是濃得化不開的灰色的忍冬香味[2]171。
……忍冬的香味和別的一切摻合在一起了這一切成了夜晚與不安的象征,我覺得好像是躺著,既沒有睡著也并不醒著[2]192。
從上述的舉例中,不難看出忍冬的香味始終縈繞于昆丁,反映了昆丁復雜的內心活動,促使其逐漸走向了人生的終點。
樹的香味與忍冬香味,共同指向一個獨立的生命個體——凱蒂。二者雖在意象形態上從樹到忍冬花進行了變換,但從凱蒂的成長歷程來看,則顯現了樹的香味與忍冬香味的延續性。“班吉”部分的凱蒂是純凈、美麗、活潑的少女。
凱蒂身上像樹那樣香。“我們自己不愛用香水。”凱蒂說。她像樹那樣香[2]46。此處當班吉感覺到凱蒂身上的香水味大哭之后,凱蒂便將香水贈送給了女仆迪爾西,可見凱蒂的大方、熱切關心班吉的感受。(凱蒂拿了廚房的肥皂到水池邊使勁搓洗她的嘴)凱蒂像樹一樣香[2]53。這里班吉記起有一次自己看到凱蒂與查利在秋千架上親吻,才有了之后的凱蒂拿肥皂搓洗自己嘴的舉動。
如果說“班吉”部分是凱蒂失貞的萌動期,那么到“昆丁”部分則是凱蒂失貞表現的反復確定期。
腐敗的液體像淹過后漂了起來的東西又像發白的橡皮里面氣體沒充滿顯得軟疲疲的,把忍冬花的香味和別的東西混同起來[2]146。此處是昆丁想起一次父親對女人的議論,忍冬花是女子貞操的體現,當他與別的東西混同起來之時,便失去貞操。
……一陣一陣的襲來,特別是在陰雨的黃昏時節,什么東西都混雜著忍冬的香味,仿佛沒有這香味,事情還不夠煩人似的[2]152。凱蒂的失貞使昆丁陷入煩悶的矛盾,心煩意亂。
我又聞到了忍冬的香味濃得仿佛天上下著忍冬香味的蒙蒙細雨,在蛐蛐聲的伴奏下它幾乎已經成為混同你的皮肉能夠感覺到的一種物質[2]169。此處印證了忍冬香味與昆丁的相關性,即將忍冬香味與生命相連。
從樹到花,潛意識里,在“班吉”部分凱蒂還只是散發樹的香味,而到“昆丁”部分,花已經混同著其他東西,樹的生命體態是頑強、堅韌的。少女時代的凱蒂,散發的樹的香味是充滿生機的,富有生命力的,而花的生命體態則恰似從“桑之未落,其葉沃若”再到“桑之落矣,其黃而隕”的流變。忍冬花不僅是凱蒂成長成熟的過程呈現,也巧妙地暗示了昆丁精神世界的潰敗,以及走向生命終結的必然結局。忍冬花香味混同著其他東西是凱蒂失貞的符號。
概而言之,樹的香味與忍冬的香味看似兩個獨立部分的各自象征,而從客觀景物到述說者的狀態而言,是符合邏輯的,班吉是兒童時期的代表,而昆丁則是少年時期的代表。另外,他們在對待凱蒂“香味”的態度是一致的,即捍衛貞操,阻止凱蒂的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