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傳
(延安大學政法學院,陜西延安 716000)
為動員全國最廣范圍內的人民群眾進行新民主主義革命,解放女性、充分發揮女性的革命積極性是一個不可忽視的重要議題。但由于中國長期處于封建社會,大部分的女性無法自覺地認識到自己的歷史使命,也就無法自發地參加革命斗爭?,F實情況決定中國需要一個強有力的領導力量,通過自上而下的方式來啟發、引導廣大女性參與革命斗爭。
1937年全民族抗戰爆發后,為動員邊區女性積極參加抗戰,中國共產黨制定了一系列解放、動員婦女的方針政策,包括制定婚姻法,成立婦女組織,動員婦女參與選舉、參政議政等,這給邊區的群眾運動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新氣象。隨著生活環境的革命化、先進化,邊區女性的思想觀念不斷覺醒,在當時產生了極強的示范效應。
陜北地區位于黃土高原,這里由于氣候、土壤、人口等多方面的原因,生產力十分低下,再加上常年對外封閉,落后的思想習俗十分盛行。因此,婦女長期生活在家庭和社會的最底層,受到政權、族權、神權、夫權這四條繩索的支配,已經完全異化為“男子經濟(封建經濟以至初期資本主義經濟)的附屬品”[1],過著封建式的愚昧生活。
第一,沒有經濟獨立的權利。由于地處偏遠,婦女解放的浪潮對陜甘寧地區的影響十分有限,該地區的“纏足之風乃非常盛行,兩三歲的女孩就馬上把腳纏上”[2]。這就限制了婦女參加生產勞動,使其從根本上失去了獨立的經濟權利而在家庭生活中處于依附地位。
第二,沒有文化獨立的權利?!芭訜o才便是德”這種傳統觀念在陜甘寧地區尤為嚴重。在中共到達陜北之前,陜甘寧地區的文化教育水平相當落后,普通民眾尤其是婦女絕大部分是文盲,如“鹽池縣100個婦女中僅有兩個識字的,華池縣200人中只有1個,平均起來,認識字的僅占1%”[3]。廣大農村婦女的識字率則是更低。最基本的文化權利都無法得到保障,決定了女性無法自主接受先進文化的影響進而進行革命斗爭。
第三,沒有獨立的人格意志。在小農經濟的基礎上,陜甘寧邊區男尊女卑的現象十分普遍?!皟簯{爺娘虎憑山,婆姨憑的是男子漢”“打倒的婆姨揉倒的面”等民間話語深刻反映出男女之間的強烈差別。不能獨立自主地進行生產勞動,使得女性沒有自己獨立的人格和意志,“他們的腦子自然是混一點,每日除侍奉翁、姑、丈夫,抱小孩外,無所事。最不人道的,十四五歲的女孩就嫁出去,生育非常之早,一生有養過十六七個小孩的。他們幼年經了纏腳與生育的摧殘,他們的身體自然個個都很體弱、黃瘦、彎曲的了”[4]。
第四,沒有獨立自主的婚姻。受封建族權和父權的束縛,陜甘寧地區傳統的婚姻制度,例如:童養媳、換親、轉房、站年漢、招夫養父等包辦、買賣婚姻形式根深蒂固,實際上是將婚姻轉換成了一種利益交換的形式。這樣的婚姻習俗,嚴重摧殘了女性的身心健康,給許多女性的婚后生活帶來不幸,也給地區的社會治安留下了不穩定因素。
女性的生活狀況,隨著陜北土地革命的開展而有了初步的改變。但由于那時敵我力量的懸殊對比,軍事斗爭是主要矛盾,因此婦女工作的成效十分有限。直到陜甘寧邊區成立,這一狀況才有了根本改變。
進入抗日戰爭時期,由于大量青壯年男性奔赴抗日前線,女性歷史性地承擔起陜甘寧邊區生產、建設的部分任務。“然而由于性別壓迫的枷鎖極大束縛著婦女鮮活的生命力和巨大的創造力,婦女的動員與組織不能不以松動或某種程度擺脫這一枷鎖為先決條件”[5]。因此,采取一系列措施解放女性、鍛煉女性,使女性取得獨立地位便顯得尤為重要。
第一,建立婦女組織,開展婦女運動。1937年9月,中共陜甘寧邊區委員會作出了《關于邊區婦女群眾組織的新決定》,指出要改造與擴大邊區婦女代表會組織,使婦女組織能夠充分動員各界婦女積極參加一切經濟、政治、肅奸、國防建設的斗爭,摧毀一切封建束縛。這一決定與1938年邊區第一次婦女代表大會上通過的《陜甘寧邊區各界婦女聯合會章程》章程一道,開啟了邊區婦女運動的新時期。這些建立健全起來的婦女組織,在宣傳婦女政策、組織婦女生產、組織冬學和婦女識字組、解決婦女婚姻和家庭困難等方面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第二,動員女性參與民主選舉。1937年5月12日,《陜甘寧邊區選舉條例》獲得通過,其中明確規定:“凡居住在陜甘寧邊區區域的人民,在選舉之日,年滿16歲的,無男女、宗教、民族、財產、文化的區別,都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6]?!边@是邊區第一次從法律上規定婦女所擁有的這一項基本政治權利。在邊區婦聯、婦女組織的動員下,在陜甘寧邊區的第一次民主選舉中,參選女性占女性選民總數的15%左右[7]。在以后邊區內各地選舉中,女性的參選率不斷提升,女性參議員的人數有了很大提高;同時,女性不僅能夠參加選舉活動,而且不少女性還敢于在選民大會上“議政”,大膽地對政府工作提出批評和建議。由此看出,女性的政治權利得到了很好的保障。
第三,開展反纏足運動。反纏足運動始于土地革命戰爭時期,那時的蘇維埃政府設立了專門的放足委員會領導這一運動。在抗日戰爭時期,放足運動有了法律上的保障。1939年8月1日起,陜甘寧邊區開始實施《陜甘寧邊區禁止婦女纏足條例》。條例規定凡是年齡在18歲以下的女性,自條例公布之日起一律禁止纏足,凡是已經纏足者的女性,自條例公布之日起必須一律解放,并規定過了相應的違反處罰條例。在這之后邊區政府又通過頒布訓令,組織突擊委員會、宣傳隊,利用漫畫、戲劇、歌劇等方式開展放足運動。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加之女性的切身感受,放足運動取得了較好的成績。
第四,規定女性的婚姻自主權利。婚姻自由也是女性的一項重要的權利。1939年4月,邊區政府頒布了《陜甘寧邊區婚姻條例》,規定婚姻要遵照男女雙方的自由意志,禁止包辦及買賣婚姻;規定了男女雙方的法定結婚年齡;實行一夫一妻制的原則;規定了離婚時的財產分配原則及其他各項權利和義務。由于宣傳及其他各項配套措施得力,一般鄉村女性在婚姻自由方面的意識有了很大的提高。女性在反抗包辦、買賣婚姻方面的事例越來越多,邊區女性主動申請離婚的案件不斷增多,其中1943年馬錫五公斷封芝琴婚姻上訴案在當時產生了較大影響,而且流傳至今,這反映出當時邊區女性的婚姻觀念確實發生了較大的變化。
第五,開展婦女文化教育。抗戰初期邊區的文化教育水平十分落后,邊區“文盲達 99%,學校教育,除城鎮外,在分散的農村方圓幾十里找不到一所學校,窮人子弟入學無門”[8]。文化教育是女性觀念解放的重要保障,不接受文化教育,婦女的自覺意識、革命斗爭、民族意識等就無從談起。鑒于這一情況,邊區開展了大規模的婦女教育運動。中央婦委指出要達到解放婦女動員抗戰的任務,就要著力提高女性的文化水準、政治覺悟和培養女性的工作能力。邊區在《關于群眾的文化教育建設草案》中明確認為社會教育是邊區成人教育的主要方式,婦女是接受社會教育的主要群體。邊區教育廳1938年6月印發的《社會教育概論》中也明確指出邊區的教育要特別注意到女性。婦女教育得到了邊區的高度重視,女性取得了應有的受教育的權利。
第六,動員女性參與抗日救國的各種生產、社會活動。這是鍛煉女性,提高女性獨立意識和自覺意識的基礎。女性是革命戰爭時期的后備力量。為了支援前線保衛邊區,女性在后方擔任了大量的生產、警務、通信、運輸、建設和維持治安工作,成為保衛邊區的重要力量。在社會勞動中,后方生產的大部分任務均有女性承擔起。她們或者在家進行生產為邊區政府繳納公糧,或者進入工廠從事社會生產??傊?,由于當時邊區黨群關系密切、軍民融合的良好社會生態,女性的生產勞動明顯具有“生產社會化”的性質。在這一過程中還涌現出許多勞動模范,成為生產的主力軍。這些措施,在提高女性在家庭、社會和政治上的地位產生了重要影響。
經過長期努力,邊區女性的思想觀念得到很大改變,從消極轉而進入積極的狀態。
首先,開始追求獨立自由發展。在生產方面,女性開始獨立自主進行農業、紡織等生產活動,在實質上成為家庭的經濟支柱。在這一過程中涌現出了不少女性勞動英雄,部分人之間還開展了勞動競賽,這反映出女性的獨立意識有了空前的高漲。在婚姻方面,女性開始反對買賣、包辦婚姻,追求婚姻自由。在接受教育方面,女性開始積極參加邊區政府、婦女組織舉辦的各種文化教育組織、機構和活動,通過學習文化知識來提高自己的眼界,摒棄落后的封建思想。在工作方面,女性開始獨立建立相應的組織,以維護自己正常的工作時間和工資待遇。在這期間,女性開始注重利用向婦女組織求助、向邊區法院提起訴訟等方式,實際上是她們維權意識和法制意識的初步覺醒。
其次,開始追求自己的政治權利。邊區女性開始積極參加各地區的選舉活動,通過選舉女性代表來維護自身的合法權益,同時還有不少女性針對社會事務在公共場合公開發表自己的意見。開始展示自我的價值和愿望,實際上是邊區女性政治意識的覺醒。
最后,邊區女性的國家、民族觀念有了很大提高。由于革命戰爭的特殊背景,中共在對邊區女性進行宣傳教育時總是結合以國家、民族的現狀和未來,這就使得邊區女性意識到自己的社會活動是與整個國家和民族的歷史進程是息息相關的。因此,也就不難理解邊區女性母送子、妻送郎上戰場,“寧肯自己吃稀些,也不能餓著戰士”[9]的行為舉動。
總體來看,延安時期邊區女性的思想觀念確實發生了重大轉變,女性獲得了普遍的解放,這也為維護中國共產黨在邊區的執政地位和在抗日民主統一戰線中的領導權產生了極為重要的作用。對內而言,邊區女性努力發展生產,積極參與社會活動,為保障邊區供給、維護邊區穩定、支援抗日前線工作發揮了重要的作用。這是中國共產黨全面抗戰路線正確性的重要表現,也是 “兵民是勝利之本”,“戰爭的偉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眾之中”等論斷的生動體現。對外而言,婦女工作成為中國共產黨向外界展示邊區執政成果的 “軟實力”,成為打破外界對邊區執政非議的突破口之一。這也同非解放區內的女性解放運動形成對比,指引著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女性解放運動的前進方向。
“婦女解放的程度是衡量普遍解放的天然標準。”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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