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曉雪
(南京師范大學,江蘇南京 210046)
《紅豆》敘述解放戰爭時期,女大學生江玫個人情感與革命事業產生矛盾,在與戀人齊虹去美國留學還是留祖國投身革命之間痛苦掙扎的故事,表現那個時代知識分子面臨人生十字路口時,所擁有的一種激烈動蕩的心靈搏斗。
值得注意的是,文中出現多處景物描寫,而不論是紅豆、夾竹桃,還是飛舞的雪花,除了給小說增添了藝術意蘊之外,還有著不同的隱喻意義,并在情節推進、表現主旨等多方面意義深遠。景物描寫的頻繁使用,可以說是宗璞《紅豆》這部短篇小說的一大亮點。
紅豆作為中國古典詩歌里經常出現的一種典型意象,自身有著很強的文化韻味,通常是相思、愛情的絕妙代名詞。而且即便拋開紅豆本身被賦予的相思之意,想象一下,若是將其熬爛了,竟也真有點血肉模糊的一種別樣纏綿感,不僅與傳說中的那一份悲慘凄婉的感覺相契合,也正如這部小說里的愛情,頗有些決絕痛苦的意味。可以說是貫穿始終的最主要意象,除卻本身的文化意蘊,更多是一種隱喻作用和情感象征。
小說從開頭至結尾,曾經六次寫過紅豆。
文章開頭江玫回母校工作,重回大學寢室時,曾對紅豆有過一段描寫。首先,從江玫“發顫的手”和作者對紅豆外觀的細致描摹不難看出,紅豆對江玫而言意義重大。那些塵封在內心深處,早就企圖淡忘的人的剪影,事的印跡,重新如種子破土而生,又像是無數涓涓細流終于匯聚成一片汪洋,奔涌而出。真正的故事,就此開始。
再者,此次“紅豆”這一意象的初登場,除了起到開頭設置懸念,吸引讀者往下閱讀的作用,亦為全文奠定了令人唏噓不已的一種有著些許悲傷的基調,同時因自身的傳說和傳統含義,不免在伊始就給小說蒙上了一層古典浪漫氣息的悲劇薄霧。
第二次出現“紅豆”是江玫與齊虹初遇前一刻。交代了兩粒紅豆的由來:原先是被江玫戴在頭上的裝飾品。再者,發夾的由來也說明了江玫家境并不富庶,這與后來出場的男主人公很是不同,階級立場、家庭教育想必一定是迥異的,埋下了愛情悲劇的伏筆。最后,此處引出了小說除男女主人公外最重要的人——蕭素。
一方面,作為側面描寫表現蕭素有主見的性格特點;另一方面,暗示了二人關系比較親密,且蕭素較多地占據了偏向于領導者的角色。這既為后文中江玫隨著蕭素接觸革命、民主新世界,改變成長做了鋪墊,又能與戀愛中江玫沒那么容易接受蕭素的建議形成反差,從而有助于表現出江玫對于齊虹的愛戀之深。
第三次則是齊虹吐露心意,表達愛慕之情時。紅豆此時便成為了二人愛情的象征,戀情初始,甜蜜互依,不愿分開多一刻。然而從中,我們亦能窺見些許齊虹過分的占有欲。他不斷強調“一定、永遠”等,與他之后甚至說出“把你裝在棺材里帶走”這樣讓人恐懼的言語,是可以相照應的。
第四次出現,是在齊虹與江玫的一次劇烈爭吵中。托著紅豆的發夾掉落被齊虹踩碎,隨之破碎的還有江玫的心,和她對這份愛情最后的幻想。兩粒紅豆作為二人愛情的象征,終于還是被分開了。這份愛情至此也就只能被藏起來,深深埋在心底了。二人最終還是不能繼續在一起,注定要分道揚鑣。
第五次提到“紅豆”時,江玫執意不愿意同齊虹一起前往美國,內心其實是十分痛苦掙扎的。一邊是自己深愛的戀人,縱然有過爭執和許多分歧,但放開他、舍棄這段戀情仍舊猶如自斷一臂;一邊是渴望投身其中,并為之終身不懈戰斗的革命事業。紅豆被置于耶穌像后,耶穌受難是痛苦不堪的,而自己深陷這困境,又何嘗不是一樣地在受累、歷難?
而結尾江玫將其放在一旁,站了起來,這一行為具有很強的象征意義。縱使流淚、痛苦,最終還是笑著,將過往種種拋擲一旁,堅定地繼續自己認定的道路,不后悔,不會改變。這樣“光明的尾巴”也表明了作者彷徨后的主觀態度,與《組織部新來的青年人》結尾林震“堅決地、迫不及待地敲響領導辦公室的門”,有異曲同工之妙。
夾竹桃亦是小說中的一個重要意象,我認為它主要為女主人公服務,是江玫的一種象征,特點、情感均有關聯。
在遇到齊虹、蕭素二人之前,江玫平日里的生活就如同“那份粉色的夾竹桃一樣與世隔絕”,平平淡淡,毫無波瀾。她成日里基本是獨來獨往,練練琴、看看書,簡單單純,又有點無趣。她懵懂、青澀,在自己的世界里安然,不知道外面的動亂或是趣事。直到與齊虹相戀、跟著蕭素接觸新事物,才打破這份“隔絕”。
后來與齊虹漸漸有了分歧矛盾,愛情不斷受到沖擊,江玫的內心也不斷受到擊打。那一次的劇烈爭吵中,江玫悲哀地發現自己和齊虹終究不是一條道路上的人,她提了分手。愛情如夾竹桃花一樣散落一地,難以再被修復,更重要的是,這象征著江玫“粉色夾竹桃”的一面就此徹底破碎,她最終決定了要走自己向往的革命道路,成為一個“普通的革命工作者”。
對雪的描寫,同樣貫穿小說始終,起到渲染氣氛、象征暗示等作用,江玫與齊虹的感情線幾乎都是在雪景里鋪展開來的。并且與“紅豆”意象類似,“雪”同樣有著強烈的自身氣質,一方面會給愛情帶來純潔、浪漫的氣息,一方面也能在痛苦、悲傷的心境里更添幾分涼意。
小說一開始就是一段雪的環境描寫,與結尾的“雪還下著”形成首尾呼應,現實里“雪”是自始至終的,回憶里亦然,通過這一意象,將現實與回憶相聯結,無論是統一感受,還是模糊二者界限,減少回憶的疏離感,都有著重要作用。讀者跟隨江玫在回憶,現實世界雪紛紛,回憶里也是綿延的雪花,心里,也許會隨著,一起“下著雪”。
同樣,江、齊二人的初遇、相知,都有雪景相隨。正如文中江玫所言,“那雪花使她感到非常新鮮,她那年輕的心充滿了歡快。”“雪不再下了。堅硬的冰已經逐漸變軟。”江玫從對齊虹抱有好奇、興趣,到漸漸打開心扉,融化內心的“堅冰”,開始去接受、去愛。
而到即將分別之時,也是一個雪天,此時對雪的描寫與江玫的痛苦是相照應的,眼前所見之景,即心景。這里的環境描寫很好地折射了江玫的內心世界,在這悲痛萬分之際,“好像有千把刀子插在喉頭”,什么也說不出,只覺得雪天皆失了平常色。
紅豆、夾竹桃、雪,三者不僅是有古典氣息的意象,帶有較強的詩意化特色,劇中還多為女主人公服務,且充滿了抒情的意味,流露出獨特的女性話語意識。這些與當時的主流文學可以說是相背離的,顯示了宗璞雖想盡量去適應“時代潮流”,但以這篇作品來看,仍舊保持了一定的疏離和割裂感。
讀宗璞的《紅豆》,很容易被她細膩的筆觸感染、打動。且不說人物刻畫描摹的真切,或是語言的簡約純凈,單是對于一些意象的有意無意著墨,就浸潤著與小說氣質相符的愛深、痛真的情思。因宗璞本人深受中國傳統文化的熏陶,所選意象、所寫景物環境,均透著古典文化的雅韻氣質。紅豆的相思、雪花的寒涼或純凈、夾竹桃花的淡美,無不流露出一種情味,并能與文中的大量抒情相契合。
譬如文章選擇以充滿懷舊氣息的雪景描寫開篇,不交代時代背景,亦不論天下大勢,不談革命口號,反而用一連串細膩而帶有感傷情調的景物描寫,為小說奠定了濃濃的抒情式敘事基調。這樣的詩意化描寫語言與整個十七年里追求 “力度”的語言特點是相矛盾的,這樣纖柔、婉麗的美學感受與主流倡導剛健、質樸的美學傾向是背離的:當時的大環境充斥著一種高昂的革命熱情,文學的現實創造和詩意境界早已被淹沒替代了。
對小說中意境的營造,宗璞曾言:“短篇小說不一定要有故事,但一定要有意境。”重視程度可見一斑。《紅豆》中不論是江齊二人熱戀還是爭吵,少不了的,是用上述三個意象營造出的一些符合情節發展的意境。意境的營造既能在閱讀時延伸出更廣闊的審美空間,又可更加含蓄雋永地表情達意。
文末回憶結束時,讀者跟著江玫重新回到現實。紅豆被淚水滴濕,表現出昔日的愛情是那樣的讓人痛徹心扉。雖最終選擇了革命,但并不意味著江玫完全摒棄了愛情,她仍記得,仍會被觸動。這樣的描寫相較于同時代的文學作品,更加真實,也更有人情味。塑造出的江玫這一女性形象,不僅是革命斗士,更是一個有血有肉、會哭會笑、彷徨而后堅定的普通女孩,有別于十七年里許多尋常的臉譜化女性形象。
雖然放棄愛情時說過“我不后悔”,但如今情傷卻是實實在在存在著——這種理智與情感的爭斗,和前后敘述的看似“矛盾”之處,恰恰更加體現了宗璞書寫出的女性意識,站在知識女性角度,寫出女性在一段感情里細膩的心理變化過程,還原愛情里那份最真實的情愫和個人不可泯滅的感性品質。
《紅豆》作品中流露出的種種矛盾,也是其作家宗璞在當時時代背景下文學創作的一種刻印——在主流意識形態的裹挾下,個人化的書寫該何去何從?《紅豆》這部作品雖將愛情置于了革命背景里,且主旨也上升至積極投身革命事業,但愛情仍是小說的焦點和記憶點,也有著更多可以解讀的空間。
不論這是否偏離宗璞的最初創作理念,但不可否認的是,她在試圖靠攏主流文學的嘗試道路上,已然或有意或無意地顯露了個人不同于時代的行文風格和審美心理,同時也顯示了在雙百方針的指引下,作家對文學形式的一種新的大膽探索,寫出自己獨有的一種張力與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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