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認識中國民族解放運動的依靠力量
——陳獨秀1925年思想評析

朱 洪

(安慶師范大學，安徽 安慶 246133)

一、反對召開善后會議

善后會議的三個危險。陳獨秀與秘書羅章龍1925年1月10日簽署中共中央通告第二十四號《對北洋軍閥召開善后會議的對策》：通電說明無人民代表參加的善后會議之危險；反對善后會議有議決國家根本大法及外交軍事財政問題之權利，并不能議決國民會議組織法；繼續要求人民的預備會議；國民黨代表及名流如出席善后會議，即電請他們主張另行召集人民代表的預備會議，等。[1]

陳獨秀在1925年1月28日《向導》一百期發表《我們應如何對付善后會議》，認為段祺瑞需要的善后會議，有三個危險，一是趕在國民會議之前，利用善后會議團結軍閥勢力，恢復軍閥在中央、地方的勢力以抵抗國民；二是借善后會議結合直系等失意的軍閥，以鞏固段祺瑞自己的地位，是將來大戰的種子；三是段祺瑞利用善后會議產生正式政府，選舉他為正式執政或者總統，成為國內戰爭導火索。[2]

國民黨應在善后會議上反對軍閥。陳獨秀在1925年1月28日《向導》一百期發表《我們應如何對付善后會議》。陳獨秀主張，國民黨應該出席軍閥官僚的會議，在會議上反對軍閥官僚、揭破他們的黑幕。如果以為參加這個會議是羞辱的事，那么，孫中山北上就根本錯了。一個革命的黨應該積極的奮斗，不應該消極的去潔身自愛。[3]

1925年2月21日，陳獨秀在《向導》一○三期發表《寸鐵·國民黨究竟應當和誰合作》。他指出，共產黨贊成國民黨可以加入善后會議，是為了和國民合作來反對軍閥加入，不是為了和軍閥合作來反對國民加入。但2月17日上海《新聞報》的北京通信：“孫科曾對黨員言，謂奉總理之命，望同志尊重孫、段、張合作之前言，出席善后會議，以競全功云云”。陳獨秀表示，這樣的善后會議，我們實不敢贊同。[4]

善后會議不能解決時局糾紛。陳獨秀在1925年2月14日《向導》一○二期發表《大家應該開始懂得善后會議的價值了》。段祺瑞拿數十萬元，召集一個軍閥官僚的善后會議，替他捧場。國民黨因為段祺瑞未容納孫中山主張，宣布不參加。輿論對于善后會議持否定態度，各地廣東、廣西未響應段祺瑞而停止軍事行動，西南各省代表到上海后擬不北上，宣告了善后會議破產。事實表明，善后會議不能解決時局糾紛。[5]

二、工人和學生是中國民族運動中的勇敢的戰士

發動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大運動。1925年5月16日，陳獨秀簽署中共中央第三十二號通告《援助上海日商內外棉罷工工人，發動反日運動》。昨天(5月15日)，第七廠工友照常上班，日廠主不許，要求發給工資，日廠廠主不但不許，竟以手槍襲擊工人，當場擊斃顧正紅、王福金兩人，重傷四人，輕傷甚眾，小沙渡工人決議16日起罷工，陳獨秀號召工會、農會、學生會以及各社會團體一致援助，發表宣言、通電，募捐援助，造成排日貨行動，向日本領事館示威。[6]

1925年5月19日，陳獨秀簽署中共中央第三十三號通告《發動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大運動》。陳獨秀號召各地應該邀請當地的C.Y組織開聯席會議，組織游行演講隊，羅列日本最近壓迫中國人的事實，向日本帝國主義者進行總攻擊，與民校各校友合作，不以上海紗廠工人事件為限。電請政府，與日本交涉，取消其在中國開設工廠的權利，自少讓上海紗廠永遠不能開工。[7]

反對帝國主義與中國民族自由運動是同一名詞。陳獨秀在1925年6月6日《向導》一一七期發表《上海大屠殺與中國民族自由運動》。他認為，此次上海大馬路屠殺給我們的教訓是：一切帝國主義對于我們的剝削與踐踏是一致的，如英國、日本、大亞細亞主義、美國等；這次學生、商人奮起反對帝國主義，是自動的，不是過激派的煽動；反對帝國主義與中國民族自由運動是同一名詞；帝國主義為了抵制中國人的反抗，以“過激”恐嚇中國人在這次斗爭中失去作用。[8]

工人、學生是中國民族運動中勇敢的戰士。陳獨秀在1925年6月6日《向導》一一七期發表《上海大屠殺與中國民族自由運動》。他認為，此次上海大馬路屠殺給我們的教訓之一：中國的工人和學生是中國民族運動中的勇敢的戰士。我們的運動應該建立在中國民族自由的意義上，反對剝削、踐踏我們的帝國主義者，不是建立在反對國家主義上，籠統去排斥一切外國及外國人。[9]

三、中國民族解放運動不能靠中國資產階級

殖民地半殖民地的資產階級不革命。陳獨秀在1925年8月18日《向導》一二五期發表《軍閥及資產階級在上海民眾運動中之影響》。他說，上海的資產階級猶豫妥協的態度，足夠使帝國主義者與軍閥乘虛而入。他們對于罷市猶豫，在十七條外，自己提出十三條；開市時，采取獨斷的態度，不實行抵制英日貨物以及援助停業工人的宣言，壓迫工人復工，造成上海民眾勢力兩次分裂。上海商界富豪，一毛不拔，只求日廠單獨解決。帝國主義眼里，中國資產階級民族運動像是一種滑稽劇。[10]

陳獨秀在1925年11月21日《向導》一三六期發表《中國民族運動中之資產階級》。他說，幼稚的中國資產階級，原則上在帝國主義、軍閥勢力之下，應該有革命的要求，在實際上，是全世界反動的資產階級一部分。他所應有的革命要求，很容易被他階級的反動性消滅下去。五卅運動開始，本以為中國資產階級可以和民眾合作，結果證實了“殖民地半殖民地的資產階級不革命”。[11]

上海資產階級九家大報不肯反對帝國主義。陳獨秀在1925年6月6日《向導》一一七期發表《日本紗廠工潮中之觀察》。他說，全國的報紙，除青島《公民報》以外，不曾替被殺的工人說半句話。顧正紅被殺時，上海各報館聽了工部局的命令，連許多事實都不敢登載。即至現在大馬路兩次慘殺，上海各報仍然是沒有一點熱烈的批評，連國民黨的機關報《民國日報》也是這樣。只有學生、為了工人，前赴后繼，我們應該認識到，哪些社會成分是最激進的最勇敢的先鋒。[12]

11月21日，陳獨秀發表《中國民族運動中之資產階級》，指出，五卅運動期間，上海的資產階級九家大報紙，絲毫不肯表示反對帝國主義；《時報》竟為工部局刪改上海市民大會的電報；《新》《申》兩報竟然為工部局刊登所謂“誠言”；資產階級名流梁啟超、丁文江等人甚至發表宣言，要“友誼的磋商”“雙方諒解”，希望緩和罷工、罷市、罷課的緊張局勢。[13]

資產階級在五卅運動中的態度。五卅運動期間，上海的資產階級態度可分為四個時期。第一時期(罷市之初)，即有反動傾向，經學生、工人群眾脅迫、哀求，才同意罷市；第二時期(罷市到開市)，總商會的口號只是取消碼頭捐，不提反對帝國主義等，不肯加入工商學聯合會；最反動的是，單獨向帝國主義提出條件；上海談判破裂后，上海總商會不和工商學聯合會協商，單獨開市。

第三時期(開市到總工會被封)，因為總商會不抵制英日貨，與學生發生沖突，與軍閥合作，逼迫日廠罷工工人無條件復工，逼迫電氣處工人上工；采取卑鄙手段運動碼頭工人上工搬運三千余萬元的英日貨物，假意給三十萬作為五萬碼頭工人的一個月的救濟費，實際捐款僅三萬元。大部分工人上工后，總商會勾結軍閥封閉了總工會。中國資產階級毫不掩飾其反動性。

第四時期(從總工會被封到現在)。資產階級反動有一個特點，中小商人的商聯總會，以前和總商會是對抗的，現在事事依附總商會，跟著總商會反對學生、工人，不參加一切民眾運動，宣告沒有恢復工商學聯合會的必要。陳獨秀最后問，中國資產階級在民族運動中態度如此，中國民族解放運動靠哪些階級的力量才能成功呢？[14]

四、反擊戴季陶的進攻

戴季陶肯定民族斗爭而否定階級斗爭。1925年9月11日，陳獨秀在《向導》第一二九期發表《給戴季陶的一封信》。他指出，戴季陶寫的《國民革命與中國國民黨》一書理論上的根本錯誤，只看見民族斗爭的需要，看不見階級斗爭的需要。戴季陶只講國家和民族的需要。陳獨秀認為，他是只見了一半。如荀子批評墨子的話“只見其齊不見其歧”。我們是唯物史觀，不否定中國民族斗爭的需要，但戴季陶認為，民族斗爭最好是各階級聯合的斗爭(停止階級斗爭)，否則是矛盾的。陳獨秀認為，民族運動與階級運動有密切關系。[15]

反駁戴季陶對共產黨的指責。1925年9月18日，陳獨秀在《向導》第一三○期發表《給戴季陶的一封信》(下)。他指出，戴季陶寫的《國民革命與中國國民黨》一書態度上的錯誤，認為共產黨加入國民黨不是幫助國民黨，而是破壞國民黨。如說共產黨“只借國民黨的驅殼，發展自己的組織”。陳獨秀指出，一年來，國民黨加入共產黨的很少，比共產黨加入國民黨的，不及百分之二。比較共產黨介紹加入國民黨的不及千分之五。此外，戴季陶指責共產黨在選舉中，想把國民黨排干凈；想用縱橫家的手腕挑撥蔣介石和許汝為發生沖突；不許單純的國民黨員加入工人運動，等，陳獨秀一一予以反駁。[16]

對戴季陶的忠告。在《給戴季陶的一封信》的最后，陳獨秀就兩件事對戴季陶予以忠告。第一，當年康有為、梁啟超反對同盟會的革命，說革命共和足以召瓜分亡國。現在，你說，使國民吃不必要的痛苦等來嚇人。國民黨當年主張共和，難道不是使國民吃不必要的痛苦嗎？第二，現在必有人用戴季陶的著作，作反動宣傳，你要想想，你的著作為什么能夠為反動派利用。對于這一點，你應該深加省惕！[17]

五、反對造謠中傷及爭取共產國際經濟援助

造謠中傷是尋不著對方錯處的法子。1925年1月7日，陳獨秀在《向導》第九十八期發表《我們對于造謠中傷者之答辯》。他認為，大家意見不同、厲害不同，應該據理爭辯，據事實攻擊，但不可以造謠中傷。世界上往往有一種人為了政治的作用，自覺不自覺的由于階級利害的關系，急于攻擊他們的敵人，一時尋不著敵人的錯處，于是采取造謠中傷一法。[18]

造謠共產黨得了俄羅斯巨款。二三年前，旅滬湖南勞工會分子王光輝等以及無政府派的宋仙等造謠，受其造謠影響，華探楊某向陳獨秀的朋友董、白二人示意敲竹杠，因為無錢，1922年陳獨秀在上海被逮捕。同時，他們在無政府黨、復辟黨合辦的《四民日報》上造謠陳獨秀假借工人名義向俄羅斯欺騙錢。最近，國民黨右派分子馬素在上海南方大學演講，說陳獨秀等人因為錢才相信主義。[19]

陳獨秀表示，我們是第三國際的支部，未和蘇俄發生直接的關系。第三國際的費用全部靠五六十個國家的支部供給，不可能有巨款給很小的中國支部。共產國際代表在中國，中國共產黨沒有事前借名義欺騙錢，事后推卸責任的可能。代募京漢鐵路工人撫恤款由救濟委員會支配，并將出具報告。在中國獲得錢的辦法很多，用不著采取欺騙信仰的辦法去騙錢。[20]

希望共產國際增加預算并補缺款。陳獨秀在1925年3月20日，陳獨秀在上海給共產國際執委會寫報告，希望共產國際提供經費，以追加資助：《向導》周報200元、小冊子傳單200元、中央到地方視察(2人)240元以及天津、鄭州、安徽、長沙、漢口、上海、山東黨組織共460元，河南、西昌、南京、廣西、無錫、大連、通州宣傳專員共300元，總共1400元。陳獨秀希望自4月起，共產國際每月寄3650元(中國元)。按以前批準的預算，中共在1、2、3三個月應該收到6750元，但只寄來3423美元(5887中國元)，還差863元。這個數字，希望補上。[21]

六、陳獨秀1925年思想辨析

如何理解陳獨秀反駁獲得俄羅斯巨額援助？造謠者說陳獨秀等共產黨人獲得俄羅斯的巨款，陳獨秀本人因此于1922年被上海租界逮捕。1925年，陳獨秀撰文進行了辯駁。但同年，陳獨秀向共產國際申請資助經費，要求追加缺少的部分。這個情況，與反駁造謠陳獨秀等共產黨獲得俄羅斯巨額資助并不矛盾。自1923年到1927年大革命失敗，共產國際支持中共的經費總共27萬元，而1924年至1927年大革命失敗，援助國民黨經費1400萬(美元)。[22]事實表明，共產國際給中共的經費非常少，而且主要是用于印刷和會議及出差。

如何理解中共與蘇俄不發生直接關系？在反駁中，陳獨秀表示，我們是第三國際的支部，未和蘇俄發生直接的關系。的確，中共是共產國際的一個支部，陳獨秀本人也是共產國際的委員。在共產國際中，中共與聯共(布)是兄弟黨。但事實上，共產國際與聯共(布)都是在列寧、斯大林等人領導之下。列寧1924年1月去世后，主要在斯大林等人領導之下。因此，陳獨秀并未否定中共與蘇俄有間接關系。

如何評價陳獨秀反駁戴季陶？國民黨一大后，國民黨右派即未中斷對于共產黨的進攻。孫中山去世后，戴季陶代表國民黨右派，再次發起對于共產黨的進攻。陳獨秀作為共產黨總書記，必須維護共產國際的決策和中共三大關于加入國民黨的決議，因此需要出面反駁戴季陶。另一方面，他內心并不贊成與國民黨黨內合作，尤其在五卅運動中，看到中國資產階級反動性以后，更對國民黨黨內合作心存疑問。因此，他對于戴季陶的反駁，就事論事，沒有其他文風犀利。

七、陳獨秀1925年思想的意義

肯定工人階級在國民革命中的地位和作用。1925年，陳獨秀贊揚了工人階級是不妥協的革命階級，批評了資產階級是妥協的階級，繼1924年肯定無產階級是國民革命的主力軍、督戰者之后，進一步修改、推翻了1923年關于國民革命各階級地位、作用分析的觀點，說明陳獨秀關于二次革命論的思想不是系統的、一貫的思想，隨著國民革命的進行，有一個不斷修改、否定的過程。瞿秋白在中共六大上批評陳獨秀的機會主義是系統的、一貫的，遭到蔡和森的反駁。我個人認為，蔡和森的意見符合陳獨秀思想發展的實際情況。

將上海紗廠事件造成反對帝國主義的大運動。1925年5月，上海紗廠工人顧正紅等被日本紗廠擊斃后，陳獨秀領導了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大運動。他號召各社會團體一致援助上海紗廠工人的罷工，并且超出上海紗廠的事件，造成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大運動。這是陳獨秀對于中國現代史上的這一大事件的重要貢獻。1938年王明、康生誣陷陳獨秀是漢奸，事實上，陳獨秀一生都是反對帝國主義(尤其是日本帝國主義)的愛國者。

在五卅運動中認識中國資產階級的反動性。1925年，陳獨秀在五卅運動期間，寫了大量的文章，贊揚工人和學生的愛國行動，批評了國民黨、上海資產階級對于民眾運動的猶豫和不支持態度。列舉了了上海資產階級在五卅運動四個時期，一步步由猶豫走向反動的事實。與1923年陳獨秀寫的兩篇文章比，此時陳獨秀高度評價了工人階級在中國民眾運動中的急先鋒作用，批評了國民黨對于中國民眾運動的消極作用。了解陳獨秀“二次革命論”的來龍去脈，不可不注意陳獨秀在五卅運動期間對于中國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在中國民族解放運動中地位和作用的重新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