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50年代以來鄂倫春族姓名研究綜述

孫曉晨

(中央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北京 100081)

一、研究背景

鄂倫春族是世居于大小興安嶺茫茫林海中的少數民族之一。鄂倫春這一族稱，最早出現在清朝崇德五年(1640)。鄂倫春是民族自稱的漢譯，有兩種解釋：一種是“山嶺上的人”，因為在鄂倫春語中“鄂倫”是“山”的意思；另一種是“使用馴鹿的人”，在通古斯語中“鄂倫”也有“馴鹿”的意思；而“春”在鄂倫春語和通古斯語中都是“人”的意思。[1]從南北朝開始，史書中，如《隋書·契丹傳》《舊唐書·室韋傳》《新唐書·室韋傳》等已有關于與鄂倫春族有直接關系的古老民族北部室韋的記載。至明清時期，有關鄂倫春族記載的文獻中開始出現某些人物的描寫，如《黑水先民傳》[2]，詳細記載了鄂倫春族及與其有較直接關系的民族中的人物，其中不乏翔實姓名資料；《清代鄂倫春族滿漢文檔案匯編》[3]及《黑龍江將軍衙門檔案》都收集了清朝政府治理鄂倫春族事務過程中形成的滿漢文書檔案，其中包含著豐富的姓名資料。此外，如《大明一統志》《清實錄》《黑龍江通志》《黑龍江外記》《吉林通志》《璦琿縣志》等史書中也對鄂倫春族姓名進行了記載。近代以來，隨著國內外學者對少數民族研究的重視，凌純聲[4]及史祿國[5]等人均在其著作中對鄂倫春族姓名進行了系統說明。

通過對歷史文獻及現當代學者研究著作的梳理可知：對中國某一個或者某些少數民族的姓名研究已有多年歷史，有一些專著研究的是我國少數民族姓名。但到目前為止，學術界還未出版以鄂倫春族姓名為主題的專著。關于鄂倫春族姓名的研究大多散見于以“姓名文化”或以“鄂倫春族”為主題的專著中，即在專著中單獨分出一個章節來談。在這里，筆者對散見于各類專著中關于鄂倫春族姓名的研究進行分類。

二、姓氏與氏族名相統一

在研究鄂倫春族姓名的專著中，大多數學者采用將鄂倫春族的姓氏與其氏族發展歷史相結合的方法來探討鄂倫春族姓氏。從20世紀開始，一些人類學者在其著作中就對鄂倫春族的姓氏進行了詳細的介紹。例如，在《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一書中，凌純聲梳理了鄂倫春族姓氏的發展情況。他指出，可按照鄂倫春族居住的流域，將其劃分為四個聚居區域，每個區域內分布著兩到四個不等的古老氏族。再如，在《北方通古斯的社會組織》中，史祿國梳理了17世紀40年代至20世紀初鄂倫春族姓氏的演變情況，并對不同歷史時期中鄂倫春族姓氏在不同區域中的具體特點進行了詳細描述。

近些年來，不同領域的學者在其研究著作中都不同程度地提及了鄂倫春族姓氏情況。研究成果可以按照研究對象的不同，分為以下幾個方面。

(一)以整個鄂倫春族姓氏為研究對象，梳理鄂倫春族姓氏的分布范圍、歷史演變及具體特點

在《鄂倫春族簡史》[6]中，學者們根據20世紀50年代的實地調查資料，對當時的鄂倫春族姓氏進行了梳理。學者們認為：鄂倫春族有十個氏族，按照居住的流域，劃分四大區域，即呼瑪河流域的瑪拉依爾(包括吳卡爾康)和葛瓦依爾(包括古拉依爾和魏拉依爾)；在遜克、嘉蔭一帶的瑪哈依爾、莫拉呼、杜寧肯以及從呼瑪爾河遷過來的古拉依爾等；諾敏河流域一帶有柯爾特依爾、白依爾；在多布庫爾河、甘河流域一帶有柯爾特依爾和阿其格查依爾。這種依據鄂倫春族居住河流劃分其姓氏的方法，得到了大多數學者的認可。如，趙復興的《鄂倫春族研究》、秋浦的《鄂倫春人》、白蘭的《鄂倫春族》、韓有峰的《鄂倫春族風俗志》以及《鄂倫春族百年實錄》等均依據流域劃分的方法對鄂倫春族姓氏進行梳理，其劃分結果與《簡史》基本一致。

在《北方民族原始社會形態研究》[7]中，呂光天總結了16世紀末以前鄂倫春族分布的主要區域及各區域內氏族的具體情況。他認為：16世紀末以前，鄂倫春人大致分為：一支是石勒喀河一帶的鄂倫春人，主要有三大氏族，即柯爾特依爾氏族、阿其格查依爾、白依爾等氏族；第二支分布在精奇里江、牛滿江的古老部落。分布在精奇里江的鄂倫春人有兩大氏族，即葛瓦依爾和瑪拉依爾，這是今日呼瑪縣的鄂倫春人；分布在牛滿江的古老部落是畢拉爾部落，包括莫拉呼爾氏族、杜那依爾氏族，這是遜克縣的鄂倫春人。他認為，鄂倫春人在17世紀以后基本上固定在今日分布的地區，可按照游獵的區域，劃分為四個大區域，包括十大姓氏，其劃分方法及各區域內姓氏的具體情況與《簡史》一致。

在《鄂倫春族社會變遷》[8]中，鄭東日按照鄂倫春族所居省份對20世紀50年代前的鄂倫春族姓氏進行梳理。他認為：鄂倫春族人的“穆昆”有十余個，主要分布在鄂倫春自治旗和黑龍江省境內。在鄂倫春自治旗內的有：柯爾特依爾、白依爾和阿其格查依爾；由其他地區遷入的有：葛瓦依爾、古拉依爾、魏拉依爾、莫拉呼等。黑龍江省呼瑪縣有：瑪拉依爾、吳恰爾康、葛瓦依爾和古拉依爾；遜克縣、嘉蔭縣有：瑪哈依爾、莫拉呼、杜寧肯和由呼瑪爾河遷來的古拉依爾。

在《中國人的姓名》[9]中，張聯芳引用鄂倫春族口耳相傳的“五姓人的來歷”從神話的角度談及其姓氏的起源。接著，她梳理了20世紀40年代以前鄂倫春族的十大姓氏，其結果與《簡史》一致。最后，她對中國解放后的幾十年時間里，由于各族之間的雜糅、融合，鄂倫春族姓氏出現的新特點進行了詳細介紹。

在《中國少數民族姓氏》[10]中，杜若甫總結了20世紀50年代前鄂倫春族主要的“哈拉”。他認為：20世紀50年代前，鄂倫春族主要有十個哈拉，但也有一說主要哈拉為十一個。接著，他介紹20世紀50年代現存的33個鄂倫春族姓氏的具體情況，明確了每個姓氏的分布范圍、鄂倫春語意、通婚原則等，并指出了15個小姓(千)和21個異譯。

(二)以某一地區鄂倫春族姓氏為研究對象，對該地區內鄂倫春族姓氏進行具體分析

在《鄂倫春自治旗志》卷四《鄂倫春族》[11]《呼倫貝爾志略》[12]《鄂倫春自治旗概況》[13]等地方史志中，學者們介紹了鄂倫春自治旗內鄂倫春族的姓氏。鄂倫春自治旗境內有十余個氏族，原有的氏族有3個：柯爾特依爾、白依爾、阿其格查依爾；后由其他地區遷入的氏族有7個：瑪拉依爾、吳卡爾康、葛瓦依爾、古拉依爾、魏拉依爾、瑪哈依爾、莫拉呼、杜寧肯。近幾百年來，原有的3個老氏族中又分出若干新氏族。新氏族之間不能通婚，但3個老氏族之間仍可以通婚。

(三)以某一鄂倫春族民族鄉或民族村為研究對象，具體探討該鄉或村中鄂倫春族姓氏的發展演變

此類研究主要見于《鄂倫春族調查材料》[14]《新生鄂倫春族鄉志》[15]《烏魯布鐵——訥爾克氣獵民村調查》[16]及《鄂倫春族——黑龍江省黑河市新生村調查》[17]等專著中。如《鄂倫春調查材料之二——鄂倫春自治旗甘奎努圖克調查》，對本境內原有的“哈拉”及后遷來的“哈拉”進行了詳細說明，并分析了遷徙的原因及各階段的特點。

此外，雖然神話傳說不能作為佐證鄂倫春族姓氏起源的例證，但通過鄂倫春族口耳相傳的神話傳說，也可獲得鄂倫春族思考自身姓氏起源的資料，這一方面的專著有很多。例如，在《最后的傳說——鄂倫春族文化研究》[18]中，吳亞芝講述了鄂倫春族中流傳甚廣的姓氏起源傳說，相傳鄂倫春族的不同姓氏是由兄弟五人的名字演變而來的。在《鄂倫春民間故事選》[19]中，隋書金則提到婦孺皆知的鄂倫春族姓氏起源故事——“九姓人的來歷”等。

三、命名原則與名字含義

新生兒出生后，都會獲得一名稱。一個孩童只有被命名了，他才能成為正式成員，被某一社會接納。在鄂倫春族中，命名雖不像其他民族那樣需舉行命名儀式，但也有自己的一套取名習慣。

在《鄂倫春族風俗志》[20]中，韓有峰總結了鄂倫春族起名的四種類型。第一種，名字有某種含義。這種又可以分為幾類，一是以本人的某一特征起名，二是以本人的性情起名，三是起吉祥的名字，四是以某些動植物或其他物件起名。第二種，名字沒有什么含義。鄂倫春族中起這種名字的人較多。第三種，是根據外來語起名，如用漢語起的名，用蒙古語起的名，用達斡爾語起的名。第四種，將愛稱作為名字。他認為，鄂倫春族用鄂倫春語起的名有個顯著的特點，就是都不帶姓氏，即只有名沒有姓。現在，鄂倫春族用漢語起的名字基本采用漢族起名的方法，即姓氏和名字連在一起，但姓氏不叫全，只取第一音或近似音。

在《中國人的姓名》[21]中，張聯芳認為鄂倫春族是比較重視名的。嬰兒生下后，立刻就需取名，其范圍廣泛。有的名是從民間傳說中借用的，有的名與出生時所發生的事件有關，有的名則顯現家長和孩子的特征，還有的名則非常滑稽可笑。她總結了9種命名原則：(1)以某一特征取名；(2)以吉祥之意取名；(3)以本人性格取名；(4)以動植物取名；(5)以表達情感和希望；(6)以某種物件取名；(7)從民間傳說中借用；(8)表示出生時發生的事情；(9)沒什么意義。

在《華夏姓名面面觀》[22]中，王泉根認為鄂倫春人的取名形式有兩大類型，一是用外族方式命名，其中多數取漢姓名，有的取俄羅斯名，也有的取日本名；二是取本民族名字，這是主要的取名方式。用鄂倫春語言取的名字通常寓意深刻，寄托著父母的愿望，有的以本人性格取名，有的以孩子的生理特征取名，有的用動植物名取名，也有的取自物名。

在《淺談鄂倫春族生育文化》[23]中，劉翠蘭用一章節來說明鄂倫春族的命名原則和名字含義。首先，她對鄂倫春人的命名原則進行了詳細描述，總結出9種常見的命名原則。她指出，鄂倫春族的命名通常由祖父或外祖父來完成，也有父母來命名的，命名時一般不舉行什么儀式。最后，她又說明了鄂倫春族常見的一些取名禁忌，以及改名字的習俗。

對鄂倫春民族鄉或民族村中鄂倫春族命名原則和名字含義的研究，見于《鄂倫春族調查材料》《新生鄂倫春族鄉志》《烏魯布鐵——訥爾克氣獵民村調查》及《鄂倫春族——黑龍江省黑河市新生村調查》等。例如，在《鄂倫春族調查材料之二——鄂倫春自治旗托扎明努圖克情況》中，學者依據托扎敏努圖克276名鄂倫春人的姓名總結了鄂倫春族當下命名的原則：(1)名字根本沒有含義；(2)吸收外來語命名的，包括取漢名、取蒙古名、取達斡爾名和取俄羅斯名字；(3)以鄂倫春語命名，包括以本人某一特征取名、以本人性格取名、以動植物名取名和有表達情感的名字。[24]

四、鄂倫春族姓名研究新動態

進入21世紀后，隨著對鄂倫春族各方面研究的深入，學者們出版了以口述史為依托的家族史研究，這些著作中包含了鄂倫春族姓名起源、遷徙等一手資料。

在《鄂倫春族口述家族史》[25]一書中，吳亞芝對45位在民族定居前出生的鄂倫春族老人進行深入訪談，通過老人講述的真實故事或祖輩流傳下來的傳說，探析鄂倫春族生存環境、生活習俗、人生及社會禮俗、宗教信仰、文化藝術等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從中獲取豐富的鄂倫春族姓名資料。在文中，吳亞芝按照鄂倫春族居住的流域，對某一鄂倫春姓氏的代表家族進行深入調查，理清該姓氏發源、遷徙、現在的狀況。文中不但涉及鄂倫春族傳統的10大姓氏，還對韓、候、郭、譚等四個不常見的姓氏進行了逐一調查說明。

在《山上啊，山上：鄂倫春獵民口述史》[26]中，于碩等學者通過2014年在鄂倫春自治旗內古里獵民村、大楊樹鎮多布庫爾獵民村及阿里河鎮的田野調查及2015年在扎蘭屯市南木鄂倫春民族鄉的實地調查，收集整理該地區鄂倫春族口述史，試圖探究鄂倫春人當代的社會及文化變遷。書中不但包含對某一姓氏鄂倫春族姓名的詳細論述，還對鄂倫春族語言進行了總結梳理，可謂是研究鄂倫春族姓名的又一寶貴資料。

五、結語

鄂倫春族姓名屬于姓名兼稱制，姓在前名在后。綜合以上分析得知，20世紀50年代以來對鄂倫春族姓名進行的研究具有以下特點。首先，學者們一般在討論鄂倫春族氏族演變時夾雜對其姓氏的總體介紹。但對鄂倫春族姓氏歷史沿革、不同歷史時期姓氏的具體特點及其與社文化、民族等的關系未加說明。此外，鄂倫春族主要分布在黑龍江省及內蒙古自治區，由于兩地民族政策不同，鄂倫春族的姓氏在兩地也呈現出不同的發展態勢，這需要我們深入研究。其次，很多學者對鄂倫春族名字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命名原則或名字含義兩個方面。他們大多對鄂倫春族的名字含義進行整體描述，但對不同歷史時期姓名含義的具體特點、命名原則及其反映的深層文化價值等未進行展開論述。筆者認為，在未來研究中，我們應注重將鄂倫春族的姓名與其社會歷史、文化變遷、民族關系等因素相聯系，從民族學、歷史學、語言學等多學科角度，以歷時性研究與共時性研究相結合的方法對鄂倫春族姓名進行深入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