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岸邊的鄉村：石廟村印記

祖智博

在魯西南鄄城縣左營鄉北部，有一個緊靠黃河的鄉村——石廟村，奔騰不息的黃河，默默地在村后流過。這里，留下了村民們不懈奮斗的足跡，也留下諸多苦難的記憶。

如今，隨著黃河灘區居民遷建工程的實施，飽受黃河水患的石廟村即將搬離黃河灘區，遷到黃河大堤外胡樓社區，開辟出一片新的天地。

這一切，得益于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總書記為核心的黨中央實施的扶貧攻堅戰略。

沉重的黃河水患

從鄭州到范縣，穿過范縣黃河浮橋就到了鄄城縣舊城鎮，然后沿黃河大堤一路東行10公里后，車輛駛下黃河大堤，向北一拐，沿著一條坑坑洼洼的鄉村道路前行，一處建在高臺的村莊越來越近，這便是黃河灘區石廟村。

石廟村坐落在黃河大堤和主河槽之間的灘地上，南距黃河大堤不到1公里，北離黃河河槽不到2公里，也就是“宛在水中央”。

在石廟村頭，一塊殘破的石碑這樣記載：明洪武二年，石氏祖耀堂由山西洪洞遷來建村，因旁有奶奶廟，故名石奶奶廟，1955年，石奶奶廟、觀堂、魏屯、紅廟因落河，同移居崔廟、王胡同，統稱石廟至今。

所謂“落河”，就是石奶奶廟、觀堂、魏屯、紅廟幾個村莊因黃河不停地向南擺，接連被黃河沖垮吞噬，“掉進河里”， “無家可歸”成為許多落河村人一輩子難以磨滅的苦難記憶。

石廟村是否一直在黃河灘區，出于對黃河灘區歷史的探尋，我來到鄄城黃河河務局，在檔案室借閱到《山東黃河志》《人民治理黃河六十年》《鄄城黃河志資料匯編》等一批治黃史料，試著從中找尋答案。

據《山東黃河志》記載：山東黃河現行河道是清咸豐五年（1855年）河南蘭考銅瓦廂決口，黃河改道奪大清河注入渤海后形成的。改道之初，因朝廷用兵鎮壓農民起義，無力堵口，再加內部對堵口歸故與改道的爭論，屢議不決，黃河任其泛濫20余年。其間雖曾勸民筑埝自衛，但因民埝單薄矮小，且多不連貫，黃河仍泛濫危害。清光緒元年（1875年）始修兩岸官堤，清光緒十年（1884年）建成較為完整的堤防。

據此推斷，石廟村過去并不一直屬于黃河灘區。1855年黃河在蘭考銅瓦廂決口之后，黃河改道經山東入海，石廟村被圈到大堤里面，才成了黃河灘區，至今已有160多年歷史。

由于缺乏歷史記錄，這里的村民對久遠的黃河灘區歷史了解不多，但對于黃河水患，村里上了年紀的老人印象極為深刻。

“我小時候，黃河發大水，幾乎年年發。”70歲高齡的村民石大河說，差不多一到伏秋，河水就開始漲，一旦高出河槽，沖垮生產堤，裹挾著泥沙的洪水，就會漫過莊稼地，淹沒村莊、道路，沖毀院落、房屋……

據《鄄城黃河志資料匯編》記載：20世紀50年代，黃河是豐水期。1953年、1954年、1957年花園口站連續出現10000立方米每秒以上洪水。

談起1958年那場洪水，石大河老漢至今心有余悸。那年夏天他剛滿10歲，他正在村里玩耍，忽然聽見村民大聲呼喊：“黃河發水啦，趕快跑啊。”他趕緊往家跑，一路上到處是驚慌失措的村民。

“水說來就來，兩三米高的浪頭翻卷著往前沖，墻倒屋塌，當時人都嚇傻了，真險啊！如果再晚一步到家，就被洪水卷走了。”

全村多數房屋被沖倒泡塌，淹死的牲畜都漂在水面上。幸虧公社和大隊組織了救護隊，撐來一條木船把他們一家轉移了出去。正是大饑荒的年月，村里又遭了水災，村民的日子更加艱難。

據《山東黃河志》記載：1958年黃河發生大洪水，山東千里河防，全線吃緊，灘區1101個村莊、54.59萬人、176.8萬畝耕地被淹，倒塌房屋20.1萬間，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洪水漫灘最重的年份。

1958年大洪水之后，村里人年年擔心發大水。說來也怪，黃河似乎和灘區群眾捉迷藏，一連平靜了10多年，直到20世紀70年代，灘區又開始接二連三地發洪水。

1982年發生的洪水比1958年的那場洪水小，但洪水水位高，一來就漫灘，村子里的水有半人高，洪水持續時間長了，房子也會被泡塌，地里的大豆、高粱都絕收了。

1996年8月，石廟村又迎來歷史上的一次大洪災。“洪水不比1958年危害小，大水灌村，村里可以行船。”這一次洪水，由于村里大多數房子都建在地勢較高的房臺上，房屋倒塌的并不是很多，但地里的莊稼全被淹了，秋糧絕收了。

為從根本上解決灘區居民因洪水漫灘造成的生產生活困難，1974年，國務院批準黃河灘區實行“一水一麥”一季留足群眾全年口糧的政策。石廟村人均占地兩畝多，土地肥沃，一季小麥的收成，基本解決了一年的吃飯問題。如果汛期黃河不發大水，秋季作物有收成，家里就比較寬裕。

生命的年輪，對于石廟村以及黃河灘區的人們，從來不是財富的積累，而是一次一次關于黃河洪災的記憶。

艱辛的蓋房歲月

一輩子不停地“拉土墊臺、拆房建房”是石廟村村民作為黃河灘區人的又一個普遍的記憶。為了躲避洪水，石廟村家家戶戶的房子都建在高高的房臺之上。

“蓋房子前要先墊一個高高的土臺，只有把地基抬得盡量高，才能盡量避免被洪水泡塌或沖倒。” 石大河老漢說。

石大河家的房子被洪水泡塌、沖垮過4次，最主要的原因是房子下面的土臺不夠高，地基不夠堅固。

“大水一來，房臺被水圍著，時間一長，房臺就軟了，地基一動，墻得裂，梁得歪，住不了幾年就塌，就得翻蓋房子。”

農忙的時候種莊稼，農閑的時候，村民們就用小推車去村后推土墊房臺，一次取不到半方土，采取“螞蟻搬家”的方式，一層層將原來的房臺墊高。到后來，拉土的工具由小推車改為架子車，套上牛拉，效率提高了幾倍，還節省了人力。每翻建一次房子，房臺都要增高1米多。

由于要墊土臺，灘區群眾蓋房成本是灘外人的兩倍。成本高，又蓋得頻繁。拉土、墊臺、借錢、蓋房、還賬，塌了之后再拉土、墊臺、借錢、蓋房、還賬……這幾乎是每個黃河灘區群眾家庭共同的“蓋房史”。

在石廟村，平均每戶居民一輩子建房4次到5次，最多的一戶達到8次，許多村民因此陷入“三年攢錢、三年墊臺、三年蓋房、三年還賬”的苦難循環之中。反復墊臺蓋房，幾乎耗盡了多數灘區人一輩子的心血。

石廟村地面大多高低不一。這是因為各家蓋房有早有晚，房臺高度不同，村民的院落高高低低，非常凌亂，這也導致村子路面高低不平，胡同窄小，小汽車都無法順利通過。因為經常面臨洪水威脅，灘區人大多不會把房子建得很好，大多是平房，很多人家連院墻都沒有建，隨便用籬笆一扎便當了墻。因為大水一來，所有的東西就有可能泡湯。

21世紀以來，隨著國家治理黃河的投資力度不斷加大，特別是小浪底水庫建成后，黃河灘區水患得到了有效管控，與過去相比，村民的生產生活條件也有了明顯改善。但是，受黃河灘區特殊地理位置的制約，村里水、電、路基礎條件依然較差，教育、醫療、文化等公共服務設施落后，出行難、用電難、吃水難、上學難、看病難的現象普遍存在，群眾就地脫貧發展無望，增收渠道不暢，傳統扶貧手段難以奏效。

長期以來，村里幾乎沒有任何企業，青壯年勞力大都選擇外出打工，留在村里的大部分都是老人和孩子。村里很多房子成了“空巢”，因為無人居住，院子里長滿了荒草，看上去荒涼破舊。

扶貧搬遷? 開啟美好生活

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總書記為核心的黨中央把脫貧攻堅擺到治國理政突出位置，打響了一場脫貧攻堅戰，黃河下游灘區迎來了歷史性的跨越和巨變。

“在扶貧的路上，不能落下一個貧困家庭，丟下一個貧困群眾。”2016年春節即將來臨時，習近平總書記在江西省井岡山市茅坪鄉神山村，用這樣一句莊嚴承諾給貧困群眾帶來滿滿的希望。

距茅坪鄉神山村1200公里之遙的魯西南黃河灘區，石廟村的命運在2016年春節過后迎來了新的轉機。

石廟村位于黃河灘區，全村地域面積2.66平方公里，耕地面積3045畝，全村有497戶，1614人。由于過去洪水災害頻發，加之交通不便、信息不暢，經濟發展長期滯后，貧困人口達700多人。2016年，經國務院扶貧辦確認，石廟村被列為國家政策扶持范圍的易地扶貧搬遷村。

“搬到哪里去”是石廟村這些搬遷群眾最關心的問題，也是搬遷后能否實現脫貧的關鍵。按照群眾自愿、應搬盡搬的原則，左營鄉政府結合新型城鎮化和新農村建設，采取了集中安置的方式，將新村安置點確定在左營鄉政府駐地以東的胡樓安置區，距離原村不到3公里。

為解除搬遷后顧之憂，鄉干部和村兩委多次給村民講解搬遷政策，宣傳安置點交通便利、基礎條件好，同步建設居民樓、綜合服務樓、老年公寓、幼兒園、商業街等，群眾可享受鎮駐地的供水、供電、天然氣等基礎設施和教育、衛生、社會保障等公共服務設施。

為了讓灘區群眾順利搬離灘區住進新房，政府針對貧困戶每人補貼2.5萬元，非貧困戶每人補貼2.2萬元。結合村民家庭人口數量，主要設計了50平方米、75平方米、110平方米等多個戶型。

氣勢恢宏的胡樓新社區里，21棟4層高的住宅樓拔地而起，小區里活動室和文化廣場一應俱全，超市和綠化設施正在加緊建設布局。

灘區遷建，不僅幫助灘區居民徹底遠離了黃河水患，而且迅速幫助他們完成了從農村生活到城鎮化生活的轉變。

變化的不僅有百姓生活，石廟村經濟轉型也將迎來新契機。為確保灘區群眾搬得出、穩得住、能致富，鄄城縣將統籌謀劃產業發展與灘區遷建，推動居民安置、產業培育同步規劃、同步實施，增強經濟發展后勁，依托黃河獨特的地理優勢和自然風光發展鄉村旅游產業，即以黃河風光為基，以歷史文化為魂，以灘區風情為骨，以現代農業為形，利用黃河之壯觀、大堤之雄偉、歷史之悠久等資源優勢，通過招商引資，建設一條黃河風情帶。

全面建成小康社會，不讓一個人掉隊。隨著黃河灘區遷建工程的啟動，曾經多災多難的黃河灘區石廟村，正迎來前所未有的發展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