繭

王鼎鈞

有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雙目失明，無親無故，由一家私立的救濟院勉強收容。我當時由于職務的關系跑去看他，希望能為他做一兩件事情。

探問之下，我知道他的眼睛并沒有全盲，還可以隱約發現近距離的桌子和床鋪。他的英文程度不錯，也能打字。我非常興奮地勸他授受一種聽錄音帶打字的工作，他一面搖頭嘆氣，一面表示希望能換一家規模較大、設備較好、待他也比較和善的救濟院，在里面終其余年。他的年齡不過四十歲，但是他說：“我已經不能工作，再過幾個月，我的眼睛就要完全看不見了。”

我們下次再見面的時候，他果然已經變成一個完全的瞎子。我建議他去接受盲人的某種技能訓練，他連聲嘆氣：“這里的空氣太壞，很容易叫人生肺病，我恐怕已經得病了。”

果然，下次見面是在病房里了。我當時對于他“料事如神”十分驚訝，后來閱歷漸多，知道他的生存意志崩潰，雖然具有若干條件能夠得到較好的生存，也無從發揮，他的精力和知識都用來設想各種最壞的情況。對于這種人，災難終究是要臨到他頭上的，說起來一點也不意外——雖然教人很難過。

后來我認識一些人，他們明朗而樂觀，永遠期待會有更好的事情發生，為此努力不懈，奮斗進取，果然，他們大致都已經如愿以償。

（云凡摘自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人生試金石》）endprint